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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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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仍透着青色。

     “爸,你怎麼啦?”那時我跟父親站在廚房裡。

    母親剛開了一瓶雪利酒,正用一塊紙巾裹住酒瓶的頸部,這樣做是為了防止父親倒酒時馬虎大意,把酒給灑了。

    我時常納悶,母親為什麼不自己倒酒,也好省了紙巾。

     “老蠢貨摔了一跤。

    ”母親恰如其分地将紙巾打了個結,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用力過猛,紙巾就會撕裂。

     “爸,你還好吧?” “好得很。

    問大管家就知道了。

    ” 晚些時候,母親在廚房裡洗刷碗具,我們兩個則觀看電視上正在播放的下午場的斯諾克比賽,我說:“爸,你頭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摔了一跤。

    ”他回答道,眼睛依舊盯着電視屏幕,“哈,就知道他要打進母球。

    這幫小子哪裡懂得斯諾克呀?就知道進球,是不是?沒有一點兒防守技術。

    ” 喝完茶後,他們玩起了拼字遊戲。

    我說我就在一旁觀戰。

    母親一如既往地獲勝。

    但這次父親的遊戲方式變了,似乎在哀歎命運給他發了一副爛牌,這讓我覺得父親有點聽天由命了。

     我想我得跟你說說村裡的情況。

    事實上,它不啻是個十字路口而已。

    村子裡居住着一百多口人,各家各戶之間保持既親昵又不失分寸的距離。

    村裡的三角綠化帶被冒失的摩托車手撞得七零八落;一間村鎮大廳、一座不再用于參拜的教堂、一間混凝土建的公共汽車候車亭、一個鑲嵌着狹小投信口的郵箱。

    母親常說鄉村小店賣各類必需品,好讓村裡的人時常光顧,免于倒閉。

    至于我父母的小木屋,它寬大敞亮卻毫無特色:木質結構、混凝土地闆、雙層玻璃窗:一派瑞士農舍風格——房産代理商就是這麼宣傳它的。

    換句話說,這其實就是一個傾斜的屋頂覆蓋在一間儲藏室上方,那裡放置着生鏽的高爾夫球棒以及丢棄了的電熱毯。

    對于為何在這裡居住,母親給出的唯一具有說服力的理由是:三公裡以外有個專門銷售冷凍食品的市場。

     距離村子相反方向三公裡處是一個破舊的英國軍團俱樂部。

    父親通常會在周三的中午開車去那裡,用他的話說是“讓高管清淨一下”。

    一塊三明治、一品脫混合啤酒,遇上誰便與誰來上一局台球比賽,然後在下午茶時間帶着滿身的香煙味回到家裡。

    他把他那件軍裝——棕色花呢夾克,肘部鑲皮,袖子是淺黃色的雙斜紋布——挂在貯藏室裡的衣架上。

    父親的周三行程得到了母親的首肯,甚至也許是母親拍闆決定的。

    她認為,父親之所以喜歡桌球而不太喜歡斯諾克,是因為台球桌上的球比較少,這樣他就不需要動太多的腦子。

     我也曾問過父親,為什麼他喜歡桌球而不太喜歡斯諾克,他并沒有回答說桌球是紳士的遊戲,更微妙更優雅之類的話。

    他說:“桌球比賽不必結束。

    即使你一直輸,比賽也可以永遠進行下去。

    我不喜歡有結局。

    ” 父親很少以這樣的口吻說話。

    通常他說話時總以微笑示人,但他話裡所帶的譏諷語氣常常讓他有失恭尊,也有失嚴肅。

    我們之間的談話方式由來已久:親密友善,卻很少直抒胸臆;相互溫暖,卻又疏離淡漠。

    英國式的,哦,是的,英國式的,典型的英國範兒。

    在我們家裡,我們從不相互擁抱、相互拍背,我們從不多愁善感。

    人生大事:我們通過郵購獲得了這些資格證書。

     聽起來,好像我更偏愛父親一些。

    事實上,我無意将母親描述成一個精明嚴厲、缺乏幽默感的人。

    好吧,說到精明嚴厲,母親确實如此。

    在有些方面,也确實缺乏幽默感。

    母親極其重視她的體重:即使過了中年時期,她依然身量苗條。

    就像她經常說的,她無法欣然容忍愚人。

    父母親剛剛搬進村子時,遇到了羅伊斯一家。

    吉姆·羅伊斯是他們的家庭醫生,作風老派,喝酒抽煙毫無節制,一個勁兒地說抽煙喝酒的嗜好無傷大雅,對健康毫無害處,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死于心肌梗塞,死時年齡遠低于男性平均壽命。

    吉姆·羅伊斯的第一任妻子死于癌症,妻子死後當年他就再婚了。

    第二任妻子艾爾西·羅伊斯擅長交際,胸部豐滿,比吉姆年輕許多歲,常戴一副個性十足的眼鏡,而且,就像她說的“喜歡跳點兒舞”。

    母親經常稱她為“無憂無慮的羅伊斯”。

    村裡的人對艾爾西的生平基本有了如下的定論:她的前半生大都花在畢肖普的斯特拉特福德為她的父母操持家務,她經常說她以前做過吉姆·羅伊斯的前台接待,吉姆是受了她的脅迫才與她結婚的。

     “你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兒。

    ”父親有幾次會為艾爾西辯駁幾句。

     “我不知道事實是不是這樣,但你也不知道。

    可能是她毒死了第一任羅伊斯夫人,才把吉姆給勾到手的。

    ” “呃,我倒認為她是個熱心腸的女人,”面對母親銳利的眼神與沉默,父親繼續說道,“可能就是有點乏味。

    ” “乏味?就像觀看電視機測試圖。

    隻是一直不停地朝你哇哇嚷嚷。

    而那頭發是從一個瓶子裡來的。

    ” “是嗎?”父親顯然被這種說法吓了一跳。

     “哎,你們這些男人,你想過天然的發色嗎?” “我從沒這麼想過。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

    與往常一樣,母親總能将父親拉入同一陣營,最後說道:“現在你已經……” “已經什麼?” “已經想過了。

    無憂無慮的羅伊斯的頭發。

    ” “噢,不,我在想别的事兒呢。

    ” “你打算跟天下的人共享其利嗎?” “我在想這字謎遊戲裡到底有多少個‘U’。

    ” “天哪,”母親回答道,“這裡隻有‘A’和‘E’,傻瓜。

    ” 父親對此笑而不答。

    你知道他們是怎麼相處的了吧? 有一次,我問父親他的車況如何。

    那時他已經七十八歲了,我在想他們還能讓他開多久。

     “引擎轉得不錯。

    車身有點問題。

    底盤生鏽了。

    ” “那你怎麼樣啊,爸?”我嘗試着拐彎抹角地問他,可是沒有成功。

     “引擎轉得不錯。

    車身有點問題。

    底盤生鏽了。

    ” 現在,父親躺在床上,很多時候就裹在他那綠條紋睡衣裡,大部分時候穿着不太合身的衣褲——這套衣褲也許是某位已去世的人傳下來的。

    他像以往那樣對我眨眨眼,并且以“親愛的”稱呼别人。

    他說:“我的妻子,你知道。

    那些幸福的歲月啊。

    ” 母親通常會務實地談及人生最後四件事,也就是現代生活的最後四件大事:立下遺囑,謀劃老年生活,面對死亡,不能相信來生。

    最後,父親在六十多歲時,在衆人的勸說下,立了一份遺囑。

    他從不談及死亡,至少我從未聽他談過。

    至于來生:在我們一家為數不多的進教堂的時刻(隻有舉行婚禮、洗禮或是葬禮的時候),父親會長時間雙膝跪地,将手指按在腦門上。

    這是祈禱嗎?抑或隻是童年時保留的習慣?或許它顯示了恭敬,或者這背後原本有一個開放的心靈?母親對精神的神秘力量則遠沒有父親那樣模棱兩可。

    “廢話。

    ”“一大堆天書。

    ”“從來沒受他們影響過,你懂嗎,克裡斯?”“是的,媽。

    ” 我問我自己:在父親的長久緘默與俏皮眨眼背後,在向母親俯首稱臣背後,在這躲躲閃閃背後——或者,你也可以說彬彬有禮——在面對人生最後四件大事時,父親可曾有驚慌失措,可曾有對死亡的恐懼?或者這本來就是一個愚蠢的問題?有誰可免于死亡的恐懼? 吉姆·羅伊斯死後,艾爾西試圖與我父母保持熱絡。

    她時常邀請他們去喝茶,去喝雪利酒,觀賞她的花園,但這些一律被母親婉言謝絕了。

     “我們是因為喜歡吉姆才忍受她的。

    ”母親這麼說。

     “哦,她也挺可愛的,”父親回答道,“她沒害人。

    ” “一袋子泥炭也沒害人啊。

    沒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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