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樣,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 “吉姆的撫恤金。
她現在可舒服了,不需要玩馬金茲
” “吉姆會喜歡我們與她繼續保持來往的。
” “吉姆才不會呢。
你該看看她不停嚷嚷時吉姆的表情。
你可以想象他的腦子都在開小差了。
” “我倒認為他們非常相愛。
” “你也就這麼點觀察力。
” 這時,父親向我眨了眨眼。
“你在眨什麼呢?” “我,眨眼?我怎麼會做這種事兒?”父親側了側腦袋,又向我眨了眨眼。
我要說的就是:父親的行為總是互相矛盾。
但是這樣做有意義嗎? 那件事是這樣敗露的:起因于水仙花種子。
鄰村一位朋友想給我們一點多餘的水仙花種子,母親就說可以讓父親在從軍團俱樂部回來的路上順帶把它們取了。
于是她打電話去了俱樂部,想讓父親接電話。
俱樂部秘書說他不在。
母親在未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時,總是将之歸咎于對方的愚蠢。
“他在俱樂部裡打桌球。
”她說。
“沒有,他不在。
” “别犯傻了,”母親說道,我完全可以想象她當時說話的語氣,“他每個禮拜三下午都在那兒打桌球。
” “夫人,”母親接着聽到這樣說,“我在這個俱樂部幹了二十年的秘書,這期間從未有人在周三下午打過桌球。
周一、周二、周五下午有。
周三下午,絕對沒有。
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作這番對話時,母親已經八十歲了,父親八十一歲。
“你過來,跟他講講理。
他已經成老糊塗了。
我要掐死那個婊子。
”這個時候又是我,像以往一樣,是我出現,而不是我姐姐。
不過這次不是立遺囑、請律師或者修房屋。
母親在危難時機精神高度緊張:外表焦慮,内心疲憊,兩者相互推波助瀾、火上澆油。
“他不會聽你講理的。
他聽不進任何東西。
我要去修剪茶藨子了。
” 父親看到我來了,迅速從椅子裡站了起來。
我們像往常一樣握手緻意。
“很高興你來了,”他說,“你媽什麼道理都聽不進。
” “我可講不了太多道理,”我說,“别太指望我。
” “我什麼都不指望。
就是很高興看到你來這兒。
”父親臉上少有的直白的快樂讓我覺得驚異。
他端坐在椅子裡的樣子也讓我詫異;通常他都會歪斜着身子,就像他常常歪斜着看人,歪斜着評價人。
“我跟你媽要分開了。
我打算住到艾爾西那裡去。
我們要把家具跟銀行賬戶給分了。
你媽可以住在這兒,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過老實跟你說,這地方我可從來沒喜歡過。
當然這兒一半是我的,所以假如她想搬,她就得找個别的小點兒的地方住。
如果她會開車的話,也可以把那輛車要去。
但我懷疑這個主意是否可行。
” “爸,這樣已經多久了?” 他看着我,沒有朝我眨眼,也沒有臉紅,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恐怕這不關你的事。
” “當然跟我有關系啰,爸。
我是你兒子。
” “那倒也是。
你可能在想,我是不是打算重新立一份遺囑。
我不打算這麼做。
至少目前沒這打算。
我現在就是想跟艾爾西住一塊兒去。
我并不是要跟你媽離婚或是幹嗎。
我隻是要跟艾爾西住一起。
”在父親念“艾爾西”這個名字的時候,我意識到我的任務——至少是母親給我的任務——是不會成功的。
他念她名字理直氣壯,裡面沒有一星半點的遲疑與歉疚。
“艾爾西”三個字聽來擲地有聲。
“沒了你,媽的日子要怎麼過啊?” “她會管好她自己的。
”父親這話聽上去并不尖刻,但幹脆利落,透着一股子萬事皆已搞定的勁兒,隻要别人多想想,就定會認可,“她可以掌控她自己一人的生活。
” 這麼多年以來,唯有一次,父親的舉動讓我大為驚駭:我透過窗戶看到父親從水果籠子裡抓出一隻烏鸫,在擰它的脖子。
我能看出那個時候父親也在出汗。
然後他把鳥的腿系在網上,讓它倒吊着不住搖晃,以吓退其他觊觎水果的生物。
之後,我們談論了一些别的事兒。
說是談論,倒不如說,是我在說,父親在聽。
我就像一個背着大運動包走到門前的孩子,包裡塞滿了抹布、麂皮、熨鬥闆的蓋布,誇誇其談,口若懸河,讓人們相信隻要買了這些貨品,就能遠離罪惡的生活。
最後,當我在他們面前關上門的時候,我知道他們有何感受。
我極力誇贊我包裡的物品,父親頗有禮貌地聽着,卻沒打算要買。
末了,我說:“爸,你還是會再仔細考慮的吧?再給點時間考慮吧?” “如果還要再考慮,我就要死啦。
” 自從我成年以後,我跟父親一直保持既親密又疏離的關系;有些話留着不說,但仍然友好,彼此平等。
而如今我們之間仿佛出現了一道新的鴻溝。
或者,也許并不新:父親又成了家長,在重申對這世界更廣博的知識。
“爸,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但這是因為……生理需要嗎?” 父親那清澈的灰藍色眼睛看着我,沒有責備,有的隻是笃定沉着。
假如我們當中有一個人要羞紅臉的話,那個人一定是我。
“這确實不關你的事兒,克裡斯。
但是既然你問了,我的答案是:是的。
” “那麼……”我無法繼續說下去。
父親不是那種年屆中年、喝得醉醺醺、口角流涎的朋友;他已經是個八十一歲的老人了,卻在過了五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之後,為了一個六十來歲的女人離家出走。
構思對他的提問都讓我害怕。
“但是……為什麼是現在?我是說,既然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 “這麼多年什麼?” “這麼多年一直以為你在俱樂部裡打桌球。
” “兒子,大部分時間我确實在俱樂部。
我說打桌球是為了讓事情簡單一點。
其實有些時候我就是坐在車裡,看着田野。
不,艾爾西……是最近才有的事。
” 晚些時候,我為母親擦幹碗碟。
她邊給我遞上派熱克斯
” “什麼東西?” “你知道的。
就那東西。
”我放下鍋蓋,伸手去取平底鍋。
“包在紙裡。
跟尼亞加拉瀑布押韻。
” “哦。
”較為簡單的字謎提示。
“他們說,全美國的老男人都跟公兔似的東奔西跑。
”我努力不把父親想成是一隻公兔,“男人都是蠢貨,克裡斯。
年複一年,他們唯一的變化就是越變越蠢。
我希望我能過好自己的日子。
” 後來,我打開盥洗室角落裡一個鑲着鏡子的壁櫥門,仔細往裡瞧了瞧。
痔瘡膏、防脫發洗發水、脫脂棉、郵購的預防關節炎的銅手镯……别傻了,我想。
肯定不是放在這兒,肯定不是現在用的,肯定不是我父親。
起初我想:父親隻不過是另一樁案例罷了,隻不過是一個男人在自我意識驅使下,受到新奇感與性愛的蠱惑而已,隻是當事人的年齡讓整件事情看起來有異于常,但事實并非如此。
它依舊平常、乏味、俗氣。
繼而我想:我知道些什麼呢?是什麼讓我認定我的父母不再做愛——或是已經不做愛了?這件事情發生之前,他們一直同睡一張床。
我對這個年紀的性愛又知道些什麼呢?這就留下了一個大問題:設想母親在,比方說,六十五歲那年,不得不放棄性愛,卻發現丈夫在十五年以後跟一個與她放棄性愛時年齡相仿的女人跑了;或者,半個世紀以後仍然與丈夫做愛,卻發現他另有所愛;對母親來說,這兩者哪一個更糟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