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惡。
沒受過教育的好些,也可惡,可是可惡得明顯一些;上等人會遮掩。
假如我沒有這麼一對眼,生命豈不是個大騙局?還舉個例說吧,有一回我去看戲,旁邊來了個三十多歲的人,很體面,穿得也講究。
我的眼一斜,看出來,他可惡。
我的心中冒了火。
不幹我的事,誠然;可是,為什麼可惡的人單要一張體面的臉呢?這是人生的羞恥與錯處。
正在這麼個當兒,查票了。
這位先生沒有票,瞪圓了眼向查票員說:‘我姓王,沒買過票,就是日本人查票,我姓王的還是不買!’我沒法管束自己了。
我并不是要懲罰他,是要把他的原形真面目打出來。
我給了他一個頂有力的嘴巴。
你猜他怎樣?他嘴裡嚷着,走了。
要不怎說他可惡呢。
這不是弱點,是故意地找打——隻可惜沒人常打他。
他的原形是追着叫化子亂咬的母狗。
幸而我那時節犯了病,不然,他在我眼中也是個體面的雄狗了。
”
“那麼你很願意犯病!”我故意地問。
他似乎沒聽見,我又重了一句,他又微笑了笑。
“我不能說我以這個為一種享受;不過,不犯病的時候更難堪——明知人們可惡而看不出,明知是夢而醒不了。
病來了,無論怎樣吧,我不至于無聊。
你看,說打就打,多少有點意思。
最有趣的是打完了人,人們還不敢當面說我什麼,隻在背後低聲地說,這是個瘋子。
我沒遇上一個可惡而硬正的人;都是些虛僞的軟蛋。
有一回我指着個軍人的臉說他可惡,他急了,把槍掏出來,我很喜歡。
我問他:你幹什麼?哼,他把槍收回去了,走出老遠才敢回頭看我一眼;可惡而沒骨頭的東西!”他又愣了一會兒。
“當初,我是怕犯病。
一犯病就吵架,事情怎會作得長遠?久而久之,我怕不犯病了。
不犯病就得找事去作,閑着是難堪的事。
可是有事便有人,有人就可惡。
一來二去,我立在了十字路口:長期的抵抗呢?還是敷衍一下?不能決定。
病犯了不由得便惹是非,可是也有一月兩月不犯的時候。
我能專等着犯病,什麼也不幹?不能!剛要幹點什麼,病又來了。
生命仿佛是拉鋸玩呢。
有一回,半年多沒犯病。
好了,我心裡說,再找回人生的舊轍吧;既然不願放火,煙還是由煙筒出去好。
我回了家,老老實實去作孝子賢孫。
臉也常刮一刮,表示出誠意的敷衍。
既然看不見人中的狗臉,我假裝看見狗中的人臉,對小貓小狗都很和氣,閑着也給小貓梳梳毛,帶着狗去溜個圈。
我與世界複和了。
人家世界本是熱熱鬧鬧的混,咱幹嗎非硬拐硬碰不可呢。
這時候,我的文章作多了。
第一,我想組織家庭,把油鹽柴米的責任加在身上也許會治好了病。
況且,我對婦人的印象比較的好。
在我的病眼中經過的多數是男人。
雖然這也許是機會不平的關系,可是我硬認定女子比男子好一些。
作文章嗎?人們大概都很會替生命作文章。
我想,自要找到個理想的女子,大概能馬馬虎虎地混幾十年。
文章還不盡于此,原先我不是以眼的經驗斷定人人可惡嗎,現在改了。
我這麼想了:人人可惡是個推論,我并沒親眼看見人人可惡呀。
也許人人可惡,而我不永遠是犯着病,所以看不出。
可也許世上确有好人,完全人,就是立在我的病眼前面,我也看不出他可惡來。
我并不曉得哪時犯病;看見面前的人變了樣,我才曉得我是犯了病?焉知沒有我已犯病而看不出人家可惡的時候呢?假如那是個根本不可惡的人。
這麼一作文章,我的希望更大了。
我決定不再硬了,結婚,組織家庭。
生胖小子;人家都快活地過日子,我幹嗎放着熟葡萄不吃,單撿酸的吃呢?文章作得不錯。
”
他休息了一會兒,我沒敢催促他。
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