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跟自己心愛的地方一一告别。
要知道,親愛的,這裡有那麼多可愛的角落,對我來說,全都是怪親切的。
你知道,我的一生都是在這裡度過的。
先說說我家那個井台子,四周長滿了一大堆一大堆青苔。
我走過的時候,就向它說了一聲再見,因為,如今我不會很快再回到它身邊來——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了。
還有——那棵老蘋果樹,我們——艾米莉、湯姆、吉福德和我,小時候常常在樹底下玩耍,還有——那個“猜一猜”果園裡的一座怪有趣的小涼亭,我們有時也在那裡玩兒。
啊,克萊德,所有這一切對我意味着什麼,你是沒法體會到的。
我心裡感到好像我這次離家以後,再也不會見到它了。
還有媽媽,可憐的、親愛的媽媽,我多麼愛她,而我一直在欺騙她,這讓我多麼難過啊。
她從來不生氣,對我老是全力相助。
有時候,我真想能不能幹脆向她和盤托出。
但轉念一想,我可千萬不能啊。
她受的苦已經夠多了,我怎麼也不能再讓她心碎呀。
不,要是現在我走了,多咱再回來,不管是結了婚,還是一死了之——這對我來說幾乎無所謂了——她永遠也不會知道,而我怎麼也不願讓她受到任何痛苦。
這在我看來,比自己生命還重要得多。
好吧,再見了,克萊德,一直到我們相見的時候,就像你電話裡所說的那樣。
請原諒我給你添了那麼多的麻煩。
你那傷心的
羅伯達
梅森在念信的時候,往往自己也哭了,當他翻到最後一頁時,盡管困乏不堪,但他還是很得意。
他意識到自己提出了一套最為完整和颠撲不破的論證,便大聲說:“檢方停止舉證。
”就在這時刻,随同丈夫和艾米莉一起出庭的奧爾登太太,不僅這些天來長時間聽取庭審太緊張了,而且特别是在得悉這一證據後給她刺激太深,突然抽抽噎噎地發出一聲尖叫,昏倒了過去。
這時,克萊德也精疲力竭,聽她這麼一叫,看她倒了下去,就猛地一躍而起——傑夫森馬上伸出手去制止了他,庭警等人則攙扶奧爾登太太和在她身旁的泰特斯一起走出法院大廳。
這一場面極大地激怒了全體列席聽衆,仿佛覺得克萊德在此時此地又犯了一項大罪。
可是,不一會兒,群情激憤終于過去了,天色也很黑了,法庭上時鐘已指到五點,整個法院大廳裡人們全都困乏不堪,奧伯沃澤法官認為有必要宣布休庭。
所有的新聞記者、特寫作者和畫家馬上站了起來,竊竊私語說,明天,被告一方及其律師的辯護就要開始了,暗自納悶,真不知道會有哪些見證人,這些見證人現在哪裡;面對這麼一大堆驚人的、對他不利的證據,不知道克萊德能不能獲準親自出庭辯護,還是由他的辯護律師自圓其說地來上一套什麼心靈上、道德上軟弱這類貌似有理的辯解。
其結果也許是判他無期徒刑——至少也得如此罷。
克萊德在人們的一片噓聲和咒罵聲中走出了法院大廳;他暗自納悶,既然他們為了明天這件事缜密籌劃了那麼久,真不知道明天他有沒有這份勇氣站起來,登上證人席呢——他心裡又在想:還有沒有别的什麼辦法,比方說,要是沒有人注意(從監獄押往法庭的來去路上,是不給他戴手铐的),也許就在明天晚上,正當全體離座站了起來,人頭攢動,法警朝他走過來的時候——隻要——嘿,隻要他能一溜快跑,或是從容不迫,但又好像是壓根兒無心地快步走到了石階那兒,就徑直往下逃奔而去——嘿——那石階會通往哪兒呢——隻要不通往在這以前他從監獄裡早已看見過主樓旁邊的那道邊門就行!隻要他能奔進一座樹林子,然後就安步當車,或是一溜小跑,一刻兒也不停,什麼也不吃,也許一連好幾天,一直到,嘿,一直到他完全脫險時為止——不管到了什麼地方都行。
當然咯,這是一個機會啊。
也許人們會向他開槍,或是放出警犬、派人來追緝他,但這總歸還是一個逃命機會,可不是?
但是現在他在這兒壓根兒不會有這樣逃命的機會。
經過這次審訊以後,不論到哪兒,誰都不會相信他是無罪的。
可他卻不願自己就像這樣死去。
不,不,就是不能這樣死去!
這樣就又捱過了一個凄涼的、黑暗的、疲乏的夜晚。
随之而來的是又一個凄涼的、灰沉沉的冬日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