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變得潔淨了——而且,說真的,這個年輕人已準備去見創世主了——她一想起麥克米倫那些話,心裡也就感到有些寬慰了。
主是偉大的!他是仁慈的。
在他的懷抱裡,你可以得到安甯。
在一個全心全意皈依上帝的人看來,死算得上什麼——而生又算得上什麼呢?什麼也都不是。
過不了幾年(不會多久的),她跟阿薩,而且在他們以後,還有克萊德的弟弟、姐妹們,也都會跟着他去的——他在人世間的全部苦難也都被人們遺忘了。
不過,要是得不到主的諒解——那末也就不能充分透徹體會到他的永在、他的愛、他的關懷、他的仁慈啊……!這時,她由于宗教狂的神魂颠倒,曾有好幾次渾身上下顫栗——顯得很不正常——連克萊德也看到和感覺到了。
不過,再從她為他心靈上的幸福不斷祈禱和心焦如焚來說,他也看得出:實際上,她對兒子真正的心願從來都是了解得很少的。
過去在堪薩斯城的時候,他心裡夢想過那麼多的東西,可他能享有的卻是那麼少。
那些東西——就是那些東西呗——在他看來該有多麼重要——他覺得最痛苦的是小時候自己常被帶到街頭,站在那裡讓許許多多男孩子、女孩子看。
而他心中多麼渴望得到的那些東西,很多孩子卻全都有了。
那時候,他覺得,哪怕是天涯海角,反正隻要不去那裡——站街頭,該有多麼開心啊!這種傳教士生涯,在他母親看來可真了不起,但在他看來卻是太乏味了!他有這麼一種想法,難道說是錯了嗎?一貫錯了嗎?主現在會對他惱火嗎?也許母親對他的種種想法都是正确的吧。
毫無疑問,他要是聽從了她的勸告,恐怕現在也就會幸福得多了。
可是,多麼奇怪,眼看着母親那麼疼愛他、同情他,并以不折不撓和自我犧牲精神全力以赴去營救他——但是現下,在他一生的最後時刻,正當他最最渴望得到人們同情——而且還要得到比同情更多的——人們真正深切的理解——即便是在眼前這麼一個時刻,他依然不相信他親生的母親,不肯把當時真相告訴他親生的母親。
在他們母子倆中間,仿佛隔着不可逾越的一堵牆,或是怎麼也穿不過的一道屏障,全是缺乏相互理解所造成的——原因就在這裡。
她怎麼都不會了解他是何等渴求舒适、奢華、美和愛情——而且還有他心馳神往的、跟愛擺譜兒、尋歡作樂、金錢地位聯系在一起的那種愛情——以及他熱切追求、怎麼也改變不了的那些渴望和欲念。
這些東西她都是無法理解的。
也許她會把這一切全都看作罪孽——邪惡、自私。
說不定還會把他跟羅伯達和桑德拉有關的極其不幸的一言一行,通通視為通奸行為——下流淫蕩——甚至是謀殺勾當。
而且,她還真的指望他會有深切悲痛,徹底忏悔的表現,殊不知即使在此時此刻,盡管他對麥克米倫牧師和她都說過那些話,他的思想感情并不見得就是那樣——壓根兒不是那樣。
雖然,現在他何等熱切希望在上帝那裡得到庇護,不過要是可能的話,能在母親的了解和同情心裡得到庇護,豈不是更好嗎?但願能這樣就好了。
老天哪,這一切該有多可怕!他是那樣孤苦伶仃,即使在瞬息即逝的最後幾個鐘頭裡(日子正在飛也似的逝去啊),盡管他母親和麥克米倫牧師都在他身邊,可是他們兩人都不了解他。
不過,先撇開這一切不談,還有更糟的事:他已被關押在這裡,不會被允許離開。
這裡有一套制度——一套令人害怕的、成為例行公事的制度——他早就知道了。
這是鐵面無情的制度。
它能自動運轉,像一台機器一樣,用不着人們的幫助或是人們的同情心。
這些獄警!他們這些人,忠于法律的字面意義,有時也會審問人,說些言不由衷的讨好話,跑跑腿做點好事,或者把犯人先是押到院子裡放風,過後再押回牢房去,或是押着犯人去洗澡——他們還是鐵面無情的——僅僅是一些機器,一些機器人,一個勁兒推啊推的,管啊管的——把犯人管押在這些監獄圍牆裡。
他們時刻準備着,隻要一出現反抗,就會随時效勞,随時殺人——一個勁兒推啊,推啊,不停地推啊——永遠把人推向——那一頭那個小門,從那裡休想逃命——休想逃命——隻能往前走,往前走呀走——一直到最後,把他推進那個小門,永遠一去不複返!永遠一去不複返!
他一想到這裡,就站起來,在牢房裡踱來踱去。
後來,他往往又想到了自己是不是有罪這個謎。
他竭盡全力去想羅伯達和他對她造的孽,還讓自己去念《聖經》——甚至讓自己臉兒朝下,伏在鐵床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念道:“主啊,給我安甯。
主啊,給我光。
主啊,給我力量,讓我能抵抗我不應該有的一切邪念。
我知道我的良心并不是完全潔白的。
啊,不。
我知道我策劃過壞事。
是的,是的,這我知道。
我承認。
不過,難道說我真的非死不可嗎?難道說就不能指望人們幫助嗎?主啊,難道你不能幫助我嗎?難道你不能像媽媽所說的那樣給我顯示一下你的神威嗎?你就不能下令,讓州長在那最後時刻來臨以前把死刑改為無期徒刑嗎?你就不能吩咐麥克米倫牧師改變他的觀點,到州長那兒去說說情嗎?(說不定我母親也會一起去的)我要把所有罪惡的念頭從腦海裡通通攆出去。
我會變成另一個人。
啊,是的,我是會的,隻要你拯救了我。
别讓我現在就死——那麼早就死了。
千萬别這樣啊。
我是願意祈禱的。
是的,我是願意的。
給我力量,好讓我去理解、信仰——并且祈禱。
主啊,給我吧!”
自從他母親和麥克米倫牧師跟州長進行具有決定性的晤面回來以後,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在這些短暫而可怕的日子裡,克萊德心裡琢磨過的和祈禱過的,就是像以上這些——可是,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