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已經把施工隊抓了,施工隊知道躲不過,幹脆全招了,說馬順屢次索賄,前後共計二十萬四千有餘,本來工程款就緊張,哪經得起這麼克扣?隻能用豆腐渣蓋豆腐樓。
千裡之外的馬順毫不知情,剛下班回到出租房,警察如狼似虎地進來了,他女人周彩鳳正在炒菜,掄起馬勺跟人力搏。
周彩鳳久幹農活,力大勢猛,以一敵三絲毫不落下風,其中一個警察連挨了三馬勺,一頭鹽醬,滿臉鍋灰,縮在屋角大叫“暴力抗法”。
激戰良久,到底悍婦不敵人多,把兩口子全铐了起來。
現在早就過了三十七天的關押期限,卻一直沒放出去,也不讓取保。
周彩鳳絕望至極,幾番拿頭撞牆,好在倉裡人多,總死不成,現在頭上還纏着繃帶。
這案子并不難辦,請個有本事的律師,上下疏通一番,辯護紮實一點,說不定就能兜底翻轉。
可惜馬順出不起這個錢,邱大嘴收錢算溫柔的,至少也得收他十幾萬。
這兩天馬順沒事就往我跟前湊,意思是讓我幫着出出主意,我自己都顧不過來,自然沒心情理他,每次都是草草了事。
要點名了,黑三吆喝衆人列隊門前,董葫蘆站不直,兩個家夥吃力地攙着他,我心想果然沒看走眼,這厮還是有一點香火舊情,黑三這兩天驕橫跋扈至極,弄不好日後要被董葫蘆丢翻。
這時小鄧走了進來,按花名冊逐一點過名,緩步走到我面前:“這兩天沒什麼事吧?”我兩腳一并:“謝謝鄧幹部關心,沒事!”他笑笑:“那就好,飯怎麼樣?能吃飽嗎?”我站得筆直:“報告鄧幹部,能吃飽!”他點點頭,轉身問黑三:“你現在管倉?”黑三趕緊答應,小鄧笑眯眯地:“唉,就是你們七倉讓我操心,你出來,我有話說。
”黑三騰地跳下,跟着小鄧往外走,我知道不妙,情急之下一嗓子喊了出來:“鄧幹部!”小鄧緩緩轉身,我腦筋飛轉,瞬間有了主意:“報告鄧幹部,您那天說的李猴子,我想起來了,他叫李家明,是劉亞男的男朋友。
”小鄧雙眉一剔:“那又怎麼樣?這可不是講人情的地方!”我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這層紙捅破,這麼多犯人和武警都在場,看他敢把我怎麼樣?深深鞠了一躬,說我對不起李家明,現在正式向您賠禮道歉。
他沉不住氣了:“這跟我有什麼關系?你你……”我接話極快:“今天下午我已經把話傳出去了,如果我死在這裡,您就是幕後黑手!看着辦吧。
”他臉色大變,這時瘦子湯明禮橐橐走近:“什麼事?”小鄧狠狠瞪我一眼,扭頭吩咐身邊的武警:“鎖門!”我低頭走回鋪位,心裡通通亂跳。
董葫蘆遠遠看着,忽地豎起了大拇指:“聰明!”
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姓鄧的小王八蛋看着和善,行事卻極為陰損,如果真讓他把黑三叫出去,我肯定要吃大苦頭,索性豁出去了,我就不信他一個見習生能把天遮住,再說湯明禮也在旁邊,這兩天聽犯人們議論,都說這瘦子口唇生痔瘡、滿身長倒刺,懲治犯人一向手辣,三年前曾把一個犯人活活打成殘廢,不過行事還算公道,一幹人渣恨他三分、怕他三分,也敬他三分。
現在我旗鼓鮮明地拉開陣勢,估計姓鄧的也得有所顧忌。
這一夜劉元昌值夜,我睡得極為香甜,起床鈴響過兩遍,還是賴着不想起來,劉元昌趕緊推我:“魏,魏,起……起來吧。
”我懶洋洋地坐起穿衣,看着他把被褥疊整齊摞到鋪上,忍不住歎了一聲,想人真是賤坯,以前天天華屋軟床,心裡猶有不足,現在睡這濕冷的水泥地,居然還覺得挺美。
早餐是一大盆玉米糊糊,外加幾大砣能齁死牛的鹹菜疙瘩。
前面的人把幹貨全撇走了,輪到我已是清可見底,勉強喝了小半盆,肚裡依然空空地難受。
鋪上的大爺們早有準備,有的吃餅幹,有的吃麻花,彭廚子又拿出了一袋肉松,吃得吧嗒作響。
我饞得心慌,肚子咕咕亂叫。
好容易熬到午飯,兩個窩頭半盆清湯,吃了也像沒吃,放風時灌了一肚子涼水,胃裡咣當直響,心倒不那麼慌了。
回倉後發現一群人鬧哄哄地圍着,不知又在打誰,我是不入流的小角色,沒資格圍觀,垂着頭縮回角落,聽了一陣才覺得不對勁,趕緊往裡擠,發現劉元昌蜷縮地上,鼻子汩汩冒血,扁頭張曉春不停踢打,嘴裡恨恨地罵:“操你媽的,叫你偷!叫你偷!”我剛想說點什麼,小六子冷冷地看過來,吓得我渾身一抖,趕緊閉了嘴。
打了足有五分鐘,劉元昌慢慢往回爬,一路鮮血滴答,我問怎麼回事,董葫蘆眉頭一皺:“該打!他偷人家的餅幹!”我心中一酸,想劉元昌老實了一輩子,如果不是餓得太厲害,他哪有這個膽子?正歎着氣,隻聽見門上當地一響,經常送飯的老太婆探頭進來:“副食,日用品!”一群人轟地圍了過去,一個叫:“陳姨,兩包餅幹!”一個喊:“陳姨,來袋小麻花!”彭廚子嗓門最大:“肉松,陳姨,肉松,三袋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