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也累壞了,一個人打了個哈欠,滿屋子跟着哈欠連天,個個眼淚汪汪的。
接手的警察根本沒發覺我在搗鬼,一面招呼武警押我回倉,随手把筆錄收了起來。
那一覺睡了很久,醒來時滿倉都是鼾聲,劉元昌問我喝不喝水,我無力回答,呆呆地看着昏黃四壁,平生種種刹那間湧上心頭,眼淚都差點掉下來。
那天聽說肖麗自首,我一下癱了,也不知道怎麼走回牢房的。
幾個武警進來給我戴腳鐐,我一動不動,像木頭一樣任他們擺布,恍恍惚惚聽見湯明禮在門外說話:“這是重刑犯,給我盯緊了!二十四小時派人跟着,不能讓他自殺,也不能餓着,不吃就硬往裡塞!還有,誰都不許動他!再出點什麼事,我他媽扒你的皮!”黑三連聲答應,幾個人扶着我坐到鋪上,扁頭媚笑着過來給我脫鞋:“魏哥,慢點慢點,我來幫你脫!”我忽地清醒,看看他又看看四周,飛起一腳踢在他臉上,扁頭啊呀一聲慘叫,撲通跌倒,鼻血刷地湧了出來。
我緩緩站起,橫眉立目地喝令黑三:“讓這王八蛋滾下去!操他媽的,我看見他就惡心!” 黑獄之中心狠為王,殺人犯向來說一不二。
我神魂颠倒地躺了兩天,慢慢也想通了:與其終日惶恐,不如得過且過。
哪怕明天就死,今天也得混個樂呵。
我是重刑犯,不用值夜,也不用坐闆
春節前有領導視察,看守所大搞門面工程,發了新囚衣,到處打掃得清潔溜溜,牆上刷了白漆,标語也換了:遵守國家法律,深挖犯罪根源,積極改造,重新做人。
倉裡裝了電視,每天可以看兩個鐘頭:新聞聯播、本地新聞,有時還能看上一集電視劇。
每當屏幕上出現女人背影,總會有犯人高聲贊歎:“哇,屁股!”表情像哥倫布看見了美國甜心。
有一天正好看到馮佳的節目,這姑娘依然袅娜,犯人們啧啧咋舌,滿倉污言穢語。
我一陣得意,站起來輕狂地走了兩步:“這妞兒漂亮吧?嘿嘿,跟老子睡過。
”衆人極為景仰,黑三口水都流出來了:“那你說說,這娘們騷不騷?她她她脫了衣服什麼樣?”我說女人嘛,脫了衣服都差不多,沒什麼特别的,不過她屁股上好像長了顆痦子。
黑三感動至極,含淚頓足:“我操,那是什麼感覺啊,要是這娘們讓我睡一下,那是什麼感覺啊?還有痦子!他媽的,殺頭都願意啊!”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我如冰水澆頭,慢慢地癱了下去。
年夜飯極為豐盛,一盆豬肉白菜、一盆肉末粉絲、一大桶豆腐湯,白米飯管夠,還有兩瓶通化葡萄酒,我看着他們張羅打掃,心裡突然一緊,想他媽的,這大概是我最後一個春節了。
反正大賬上有三十多萬,豁出去了,叫陳姨從小廚房預訂了十隻烤雞,五千塊,不過這錢沒白花,雞烤得極好,皮香肉嫩,吃得人人眉開眼笑。
劉元昌從沒這麼飽過,吃了一個多鐘頭,突然往後一倒,說肚子疼,接着狂奔到馬桶上撲哧直響,拉了一夜稀屎。
第二天臉色蒼白,趴在那裡一動不能動,我威望正高,叫犯人直接把他擡到鋪上,黑三很是不爽,說鋪上就這麼點地方,他一個瘋子……我一聲斷喝:“地方小,擠一擠!”他一下陰了臉,不過到底沒敢反駁。
春節過後是一段悠閑時光,大部分管教都回家過年去了,犯人們吃得飽,睡得香,天天圍在一起胡吹。
有一天正吹得來勁,忽聽後面女倉裡轟轟地響,有人長聲慘叫,有人号啕大哭,估計是潑婦們起了内讧。
曹溪女犯向來剽悍,眼一瞪,牙一龇,動起手來不讓須眉,拳腳指甲皆是利器,更有諸般酷刑:赤腳踩玻璃、煙頭燙胸脯,三九寒天冷水澆身,還有一群人拿扇子扇,這叫“中央空調”。
其中最狠的還是“拔胡子”——每有新人不聽招呼,号頭一聲令下,麾下的母老虎鳴鼓上前,摁住手腳,扒了褲子,一根一根往下拽,拽得殺豬樣叫。
好好的虬髯客,轉眼就變成小白臉。
黑獄時光漫長無聊,女豪傑個個憋得毒氣攻心,天天想着男人流鼻血,瘾大的撇着腿蹭牆,瘾小的摸着欄杆流口水,一切圓柱形的事物都被狂熱崇拜,偶爾買到一根火腿腸,誰都舍不得吃,留在夜裡百般蹂躏,幸虧這東西沒長嘴,否則百裡方圓都将聽到火腿腸凄厲的呼喊,鐵石心腸也得黯然落淚。
黑三來勁了,貼着牆根屏心靜心地聽,滿頭汗氣蒸騰,喃喃創作了一部維多利亞風格的網絡小說《我在女監區當管教的故事》,主要描述一個色情狂力竭而死的故事。
我十分不屑,對牆邊的董葫蘆施了個眼色,他點點頭,一副“中流擊水,拔刀砍賊”的表情。
這些天我和他一直密謀,按董葫蘆的說法,黑三早已衆叛親離,隻有小六子一個死黨,剩下二牛、張山都是董葫蘆的人,彭廚子看着挺紅,其實最是圓滑,牆頭草,随風倒,誰厲害他就聽誰的。
鋪下的都被打怕了,誰都不敢動,到時把管教籠絡好,隻需我一聲号令,倉裡立刻變天。
這話瞞不過老江湖,他想借我上位,我也正想拿他當槍使,黑三又蠢又狂,搞得人人不爽,最好把董葫蘆拉起來,讓他們倆互相制衡,反正我是重刑犯,誰都不敢動我,到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