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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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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世界,偶爾也會屈尊人間,抱怨幾聲司法腐敗,說法官愛錢,律師心黑,還有個警察老摸他屁股。

    這是我的專業範圍,不容閑人說嘴,直接頂回去:“少他媽牢騷!你的事跟法律沒關系,是你自己有毛病!活該!”他大怒,眯着一隻眼直逼過來,用硬撅撅的東北話向我陳述理想。

    這是個堅定的理想主義者,隻要談起這玩意兒,頓時進入物我兩忘之境,隻顧自己口滑,說得滔滔汩汩,全然不顧别人感受:“你們都笑我迂腐,但是你們!你們忽略了一個基本的真理——人不可以隻為自己活着,要心有他人!” “你是說普世情懷?解救勞苦大衆什麼的?” “嗯哪,身在黑獄之下,我依然仰望星空。

    哪怕把我燒成飛灰,我依然堅持我的理想,理想!為絕望者燃起希望之火,讓無力者堅強前行!” “你是說他們得了骨質疏松症?” “嗯哪,羅莎·盧森堡說過:人生在世,要像兩頭燃燒的蠟燭。

    我就是那根蠟燭!燒盡自己,卻照亮整個世界,世界!” “你是說你長了痔瘡?” “嗯哪,哪怕還有一個人不得自由,你和我就是囚犯,囚犯!哪怕還有一個人不被平等看視,你和我就是奴隸!” “你說你長了痔瘡,他們還搞你屁股?” “嗯哪,其實所有人都誤會了我,我無意流血,我是個和平主義者,和平!我隻是發發牢騷,卻不想造反,我隻希望能夠通過漸進的改變,一步步走向天下大同!”說完胸口劇烈起伏,表情欲仙欲死,像是剛剛經曆過一次海嘯般的高潮。

    半天才悠悠醒轉,眨巴着眼珠子問我:“哎,你剛才問我啥?啥屁股?” 滿堂哄笑。

    小四眼迷惑半天,忽地把鼻尖直湊過來,滿嘴濃郁的苞米茬子味:“你!我把你當朋友,你竟然嘲笑我!”我說哪裡哪裡,我佩服你還來不及呢,你就是傳說中那個五百年一出的奇才,你的事業是偉大的事業、高尚的事業,你身上輝映着衆神的光輝,凝聚着全人類的希望!這下他滿意了,龇着小牙使勁地樂,我轉過頭低聲咕哝:“他媽的,原來上帝是個遼甯人。

    ” 那是我這輩子開的最後一個玩笑。

    我三十八歲,不算老,也不算年輕,已經沒有任何心願,隻剩一死。

     日子很長,好像永遠都過不完。

    日子也很短,不經意間就走到頭了。

    這些天我一直強迫自己不去想,可還是忍不住要想。

    死亡本是無形之物,現在好像變成了活的,一個巨大的、黑糊糊的東西,張着大嘴,噴着臭氣,越過一切障礙,一步步向我走來。

    我逃不掉,躲不開,什麼也不能做,隻能靜靜地等。

    等死。

     最殘酷的不是死亡,而是完全的絕望。

    勒住我的脖子,我還可以手腳亂踢,捆住我的手腳,我還可以嗚嗚掙紮。

    而現在,我什麼都不能做,手不能搖,腳不能踢,也不能叫出聲來,隻能靜靜地躺着,一遍遍地想他們怎麼押我上車、押我下車,有人大喝一聲:“跪下!”接着有人走到身後,啪的一響,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我了。

     吃過晚飯,湯明禮到倉裡找我,問我想吃點什麼。

    我全身一顫,瞬間明白過來。

    他歎了一聲,說冥路艱難啊,從望鄉台到奈何橋,還有九十九裡山路,點兩個菜吧,吃飽了也好上路。

    我恍惚起來,呆呆地問他:“我要死了?”他搖頭不語。

     犯人們都圍了過來,或激我以雄心,說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或勸我以大義,說人總有一死,我什麼都吃過,什麼都玩過,不枉人世一遭。

    小四眼來回亂轉,嘴裡悠悠長歎:“每個人的死亡都有損于我,每個人的悲傷都是我的悲傷!”我恍若未聞,心裡忽有所動,想這輩子我一直活在謊言之中,沒幾個人以真心對我,而肖麗是其中之一,我又何苦讓她陪我去死? 我和肖麗認識時,她剛剛二十歲。

    一天有個姓盧的當事人約我吃飯,那人極其淫蕩,不停吹噓他的花叢戰績,說新世紀以來,他至少睡了四百個姑娘,戰功赫赫,威名遠揚,更兼身有利器,每次都把人家日得“吱吱亂叫、直冒黑煙”。

    姑娘們歡暢者有之,悲痛者亦有之,還有的竟被他日出了抑郁症,睜着妩媚的大眼幽幽發問:“哎呀盧總,你到底是要幹我,還是要摧毀我?”這情節太動人了,我拱手歎服,說何物盧兄,竟犀利乃爾!就算一次日出一湯勺,四百多次也能裝滿一桶了吧?順便給他取了個綽号叫“盧一桶”。

    他仰天狂笑,樣子十分得意,就在這時肖麗進來了。

     那時她還沒畢業,自稱是勤工儉學,給這姓盧的當秘書。

    我久曆世事,當然明白,想什麼他媽的秘書,不過是一堆臭肉,混得好當二奶,混不好當野雞,一生的事業都在自己兩腿之間。

    盧一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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