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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咖啡館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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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燒過的針給病人縫傷口,這樣傷口就不會感染發炎。

    她用一種清涼的糖漿治療燒傷。

    對于那些不能确診的疾病,她則有多種根據密方配制的藥物。

    這些藥對腸阻塞很管用,但兒童卻不能服用,因為這會導緻他們四肢抽搐。

    對于兒童她則采用完全不同的配方,這些藥水更溫和,也甜得多。

     是的,總體上說,她算得上是位好醫生。

    盡管她的手很大且骨節凸出,卻非常靈巧。

    她的想象力也很豐富,運用過上百種不同的療法。

    進行最危險和最不尋常的治療時她也毫不猶豫,沒有什麼疾病可怕到她不願意治療的程度。

    隻有一個例外。

    如果一個病人得的是婦科病,她會束手無策。

    實際上隻要聽到這幾個字她的臉色就會因為羞怯而陰沉下來,她會站在那裡,用後脖子摩擦襯衫的領子,或是把腳上的長筒膠鞋互相對搓,在外人眼裡她就像一個受到極大羞辱、張口結舌的小孩子。

    不過在其他問題上人們都信任她。

    她對誰都不收費,因此病人總是源源不斷。

     那天晚上阿梅莉亞小姐用鋼筆寫了很多。

    但是即便是那樣,她也不可能沒有察覺到在黑暗的前廊上等待并觀察她的人群。

    她時不時地會擡起頭來,目不轉睛地凝視他們。

    不過她沒有朝他們吼叫,質問他們為什麼像一群拙劣的長舌婦一樣在她的店鋪前遊蕩。

    她臉上的神情傲慢而嚴厲,像她平時坐在辦公室桌前那樣。

    過了一會兒,他們的窺探激怒了她。

    她用一塊紅手帕擦了擦臉,站起身,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對于前廊上的那夥人來說,她的這個舉動像是一個信号。

    是時候了。

    他們站了很久,身後街上的夜晚陰冷而潮濕。

    他們等候得夠久了,就在那一刻,采取行動的本能降臨到了他們身上。

    突然之間,像是被同一個願望所驅使,他們走進了店鋪。

    在那一刻這八個男人看起來非常相像——都穿着藍色的工裝褲,多數人頭發花白,所有人的臉色都是蒼白的,所有人的眼神都是呆滞的。

    沒人知道他們接下來會幹什麼。

    不過就在那一刻,樓梯上方傳來了一聲響動。

    男人們擡頭向上看,都呆住了。

    是他,是那個已經在他們腦海裡被謀殺了的駝子。

    而且,這個怪物完全不像他們想象的那樣——一個可憐兮兮、肮髒不堪、無依無靠地在世上乞讨的話唠。

    實際上,他與他們迄今為止見到過的任何人都不一樣。

    房間裡死一般的安靜。

     駝子緩緩走下樓來,傲慢得像一個擁有腳下每一寸地闆的人。

    過去幾天裡他身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首先,他幹淨得讓人難以置信。

    雖然他還穿着那件小外套,但已被洗刷得幹幹淨淨,縫補得整整齊齊。

    裡面是一件原屬于阿梅莉亞小姐的紅黑格子的新襯衫。

    他不像一般人那樣穿着長褲,而是穿了一條緊身的隻到膝蓋處的馬褲。

    他的細腿上穿着黑色長襪。

    他的皮鞋也很特别,樣式别緻,而且剛剛擦過,還打了蠟,鞋帶一直系到腳脖子那裡。

    他脖子上圍着一條淡綠色的羊毛披肩,兩隻碩大蒼白的耳朵幾乎全部埋在了披肩裡面,披肩上的穗子幾乎垂到了地闆上。

     駝子邁着僵直的小花步走下樓,随後站在進到店鋪裡的那夥人的中央。

    他們給他讓出一點地方。

    他們雙手松弛地垂在身旁,睜大眼睛看着他。

    駝子自己則以一種非同尋常的方法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以他眼睛所處的高度注目凝視每一個人,這大約是一個普通人腰間皮帶的高度。

    然後他故作深沉地打量着每個人的下半身——腰部以下直到鞋底。

    等到他滿意了,他閉一會兒眼睛,搖搖頭,好像是在說,在他看來他所看到的根本算不上什麼。

    随後,很自信地,純粹是為了肯定自己的看法,他仰起頭,緩緩地轉動腦袋,把圍繞着他的一圈面孔收入眼底。

    商店左邊地上放着半麻袋用作肥料的海鳥糞,駝子以此方式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後,就在麻袋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兩條小細腿翹成了二郎腿,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物件來。

     店裡的人過了好一陣才緩過神來。

    梅裡·瑞安,那個得了“三日燒”、在那天編造謠言的家夥最先開了口,他看着駝子手裡把玩的物件,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你手裡拿的是啥玩意?” 每個人都很清楚駝子手上拿的是什麼。

    那是曾屬于阿梅莉亞小姐父親的鼻煙盒。

    盒身是藍琺琅瓷的,盒蓋上鑲嵌着精緻的金絲花紋。

    這夥人非常熟悉此物,因此覺得很奇怪。

    他們小心地瞟了一眼辦公室關着的門,聽到阿梅莉亞小姐在裡面輕聲吹着口哨。

     “對,是什麼,小不點?” 駝子飛快地擡頭看了看,活動了一下嘴巴,說:“哦,這是專門用來對付好管閑事人的東西。

    ” 駝子把哆哆嗦嗦的細手指伸進盒子裡,撚了一個東西放進嘴裡,可是他沒讓身邊的人也嘗一嘗。

    他放進嘴裡的甚至都不是真正的鼻煙,而是一種糖和可可的混合物。

    他把它當作鼻煙來服用,搓一個小團放在下嘴唇内側,舌頭不時舔上一下,每舔一次他的臉都會皺作一團。

     “我這嘴牙總讓我嘴裡有股酸味。

    ”他解釋道,“所以我吃這種甜的東西。

    ” 這夥人仍然簇擁在他身邊,有點呆滞和發蒙。

    這種感覺一直在那裡,不過被另一種情緒沖淡了一些——房間裡的親密氣氛和一種暧昧的節日氛圍。

    那天晚上在場的那夥人的姓名如下:黑斯蒂·馬隆、羅伯特·卡爾弗特·黑爾、梅裡·瑞安、T.M.威林牧師、羅瑟·克萊因、裡普·韋爾伯恩、“卷毛”亨利·福特和霍勒斯·韋爾斯。

    除了威林牧師,其他人在很多方面都很相像,就像前面說過的那樣,都曾從這件或那件事上得到過樂趣,受過磨難,哭泣過。

    沒被激怒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很溫順。

    他們每個人都在棉紡廠工作過,和别人合租過兩室或三室的房子,租金一個月十到十二塊。

    因為是禮拜六,所有人那天下午都領了工資。

    所以,暫且把他們看作一個整體吧。

     然而,駝子已經在腦子裡把他們分門别類了。

    坐穩之後他開始和在場的每一個人聊起天來,問一些諸如結婚沒有、多大了、平均一個禮拜掙多少錢之類的問題,轉彎抹角地打聽一些極為私密的東西。

    很快,鎮上其他的人也加入進來了,有亨利·梅西,察覺到有什麼異常的二流子和叫男人回家的女人,甚至有一個沒人看管的淺黃頭發的小孩子,他蹑手蹑腳地溜進店裡,偷了一包動物餅幹,又悄悄地溜走了。

    就這樣,阿梅莉亞小姐的店裡很快就擠滿了人,而她還是沒有打開辦公室的門。

     有一種人,其特有的品質能把他和普通人區分開來。

    這種人具有一種通常隻存在于兒童身上的本能,讓他和外界事物建立起直接和充滿生機的聯系。

    駝子顯然是這種類型的人。

    他在店裡才待了半個小時,就已經與每一個人建立起直接的聯系。

    就好像他已在這個小鎮住了好多年,是個衆所周知的人物,已經坐在那袋鳥糞上和别人聊了無數個夜晚。

    所有這些,加上禮拜六晚上這個事實,可以解釋店裡自由的氛圍和帶點出格的歡樂。

    氣氛還是有點緊張,部分原因是眼下有點怪異的境況,部分原因是阿梅莉亞小姐仍然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還沒有現身。

     晚上十點整她走出辦公室。

    那些期望她出場時會有好戲看的人失望了。

    她打開門,邁着緩慢、笨拙的大步走出來。

    她鼻梁的一側有一絲墨迹,她把紅手帕系在了脖子上。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有什麼不正常,灰色的鬥雞眼掃過駝子坐着的地方,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

    對于店裡的其他人,她用平靜中稍帶一點驚訝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

     “有人要買東西嗎?”她輕聲問道。

     因為是禮拜六晚上,店裡有一些顧客,他們都要買酒。

    阿梅莉亞小姐三天前剛從地裡起出一桶有年份的好酒,在釀酒廠裡分好瓶。

    那天晚上她從顧客手裡接過錢,在明亮的燈光下點清楚。

    這些手續與往常一樣。

    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不同尋常。

     往常顧客付完錢後要繞到後面黑黢黢的院子裡,她會在廚房門那裡把酒遞給他們。

    這個交易過程絲毫沒有樂趣可言。

    拿到酒後客人就消失在黑夜裡。

    或者,如果有誰的老婆不讓他在家裡喝,他會轉回到小店的前廊,在那裡或街道上狂飲。

    前廊和它前面的那條街道也都是阿梅莉亞小姐的産業,這一點沒錯,不過她不把它們當作自己住所的一部分;她的住所始于前門,包括整幢房屋。

    她不允許任何人在裡面打開酒瓶,除了她自己誰都不能在裡面喝酒。

     現在她第一次打破了這個規矩。

    她進到廚房裡,駝子緊跟在她身後,接着把酒瓶拿到溫暖明亮的店堂裡。

    更有甚者,她還放上幾隻酒杯,又打開兩盒餅幹,放在櫃台上的一個盤子裡招待大家,誰都可以免費拿上一塊。

     她隻跟駝子一人說話,用粗糙沙啞的嗓音問他:“利蒙表哥,你是就這麼喝,還是在爐子上隔水溫了再喝?” “不麻煩的話,阿梅莉亞,”駝子說(不加尊稱,冒昧地對阿梅莉亞小姐直呼其名,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她的新郎和結婚十天的丈夫也沒敢這麼做過。

    事實上,自從她父親去世後,就沒有人敢以這種熟悉的方式稱呼她,至于她父親,出于某種原因,總叫她“小丫頭”),“不麻煩的話,我想要溫了再喝。

    ” 以上所述就是這家咖啡館的起源。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現在回過頭去想想,那天晚上像冬天一樣陰冷,要是隻能坐在店鋪外面慶祝的話,就太沒意思了。

    可是小店裡面有夥伴、溫暖和熱情。

    有人把後面的爐子捅旺了,那些買了酒的人在與朋友分享。

    還有幾個女人在那裡嚼甘草,喝汽水,甚至來上一口威士忌。

    駝子仍然是個新奇的人物,他的在場讓大家很開心。

    辦公室的那條長凳也給搬出來了,又加了幾把椅子。

    其他人則靠着櫃台站着,或舒服地在酒桶和麻袋上落座。

    在店裡打開烈酒并沒有引起什麼粗魯放縱、有傷風化的傻笑或任何不檢點的行為。

    恰恰相反,大家都禮貌到了近乎羞怯的程度。

     這個鎮上的居民那時還不習慣為了娛樂聚集在一起。

    他們因為工作在工廠見面,或在禮拜天參加一個全天的野餐會——盡管這種野餐會帶有娛樂性,但其目的是加深你對地獄的認識,讓你對萬能的主充滿畏懼。

    但是一家咖啡館的意義則完全不一樣。

    即使最有錢、最吝啬的老無賴也不會渾到在一家得體的咖啡館裡侮辱别人。

    窮人則心存感激地四處張望,捏起一撮鹽時都很優雅端莊。

    一個得體的咖啡館的氛圍意味着以下的素質:友誼、滿足的肚皮和一些優雅歡樂的行為。

    從來沒有人給那天晚上聚集在阿梅莉亞小姐店鋪裡的人講過這番道理。

    不過他們卻知道這些,盡管直到那一刻這個鎮上還從未有過一家咖啡館。

     而這時,這一切的起因——阿梅莉亞小姐,那天晚上大部分的時間裡都站在廚房門口。

    從外表上看她沒有什麼變化。

    不過很多人注意到她的臉色。

    她觀察着身邊發生的事情,不過大多數時間眼睛都寂寞地落在駝子身上。

    他在店裡趾高氣揚地來回走動,從鼻煙盒裡拈東西吃,态度尖酸可又讨人喜歡。

    爐子上的裂縫朝阿梅莉亞小姐投去一束光亮,她棕色的長臉明亮了一些。

    她似乎在反省,臉上的表情包括痛苦、困惑和不确定的歡欣。

    她的嘴唇不像過去那樣緊閉着,而是不時地咽上一口唾沫。

    她的皮膚變白了,一雙大手在出汗。

    她那天晚上的樣子,就像一個孤獨寂寞的戀人。

     咖啡館的開張直到午夜才結束。

    大家友好地互相道别。

    阿梅莉亞小姐關上了前門,不過忘記了上門闩。

    很快,所有這一切——有三家商店的大街、棉紡廠、住家——實際上整個小鎮都沉入到黑暗和寂靜裡。

    這個包括了陌生人的到來、一個邪惡的節日以及咖啡館的誕生的三天三夜也随之結束了。

     現在,我們得讓時間走得快一點,接下來的四年差别不是很大。

    發生過重大的變化,但這些變化都是以一些簡單的看似不重要的步驟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

    駝子繼續和阿梅莉亞小姐住在一起。

    咖啡館在逐步擴張。

    阿梅莉亞小姐開始一杯一杯地賣酒,店裡添了幾張桌子。

    每天晚上都有客人,禮拜六晚上更是擠滿了人。

    阿梅莉亞小姐開始提供十五美分一盤的炸鲶魚。

    駝子慫恿她買了一台上好的機器鋼琴。

    不到兩年,這裡就不再是一家雜貨店,而是成了一家真正的咖啡館,每晚從六點一直營業到午夜十二點。

     每天晚上駝子都趾高氣揚地從樓上下來。

    他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蕪菁味,因為阿梅莉亞小姐為了強健他的身體,一早一晚用菜葉和肉炖的湯給他擦身子。

    她對他的溺愛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不過似乎沒有什麼能夠讓他變強壯,食物僅僅使得他的駝峰和腦袋長得更大,而其他部分仍然虛弱畸形。

    阿梅莉亞小姐的外貌沒什麼變化。

    平時她仍然穿着長筒膠鞋和工裝褲,不過到了禮拜天她會換上深紅色的長裙,那件裙子在她身上成了最古怪的時裝。

    然而她的舉止,還有她的生活方式則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她仍然熱衷于激烈的訴訟,不過不再急于坑騙她的鄉親、不留情面地讨要别人的欠賬。

    因為駝子特别愛好交際,她甚至也跟着出去走動走動——參加布道會、葬禮等等。

    她的行醫像以往一樣成功,釀造的烈酒甚至比過去還好,如果那是可能的話。

    咖啡店本身就很盈利,它是方圓若幹英裡内唯一能消遣的地方。

     我們暫且用幾個斷續随機的片段說明一下這幾年的情形吧。

    你會看見他們披着冬天火紅的朝霞去松林狩獵,駝子踩着阿梅莉亞小姐的腳印往前走。

    你會看見他們在她的地裡幹活——利蒙表哥站在一邊,什麼都不做,卻飛快地指出誰在偷懶。

    秋日的下午,他們坐在房屋後面的台階上劈甘蔗。

    炎熱耀眼的夏天,他們待在生長着墨綠色落羽杉的沼澤地裡,盤錯的樹根下面是一片昏沉沉的幽暗。

    每當小徑穿過泥塘或一片深水時,你會看見阿梅莉亞小姐彎下腰,讓利蒙表哥爬到她的背上,阿梅莉亞小姐蹚着水朝前走,駝子坐在她肩膀上,雙手抓住她的耳朵或抱着她寬闊的前額。

    偶爾阿梅莉亞小姐會發動起她買的福特汽車,帶着利蒙表哥去奇霍看一場電影,或去偏遠的地方逛集市、看鬥雞。

    駝子對壯觀的東西情有獨鐘。

    當然,每天早晨他們都在咖啡館裡度過,他們經常坐在樓上客廳的壁爐跟前,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因為駝子一到晚上就病怏怏的,害怕周圍的黑暗,他對死亡深懷恐懼,阿梅莉亞小姐不願意讓他獨自承受這種恐懼。

    甚至可以這樣認為,咖啡館之所以辦起來,主要是出于這樣的考慮:咖啡館給他帶來了陪伴和歡樂,幫助他度過那些夜晚。

    把這些片段拼湊起來,這幾年的大緻輪廓也就出來了。

    其他的就暫且不說了。

     現在該對這種行為作些解釋了,是說說愛情的時候了。

    阿梅莉亞小姐愛着利蒙表哥,這在所有人的眼裡一清二楚。

    他們住在同一屋檐下,從來沒見他倆分開過。

    所以,按照麥克費爾太太——一個鼻子上長了黑痣、喜歡把客廳家具不停地搬來搬去、好管閑事的老太婆的看法,根據她以及某些人的觀點,這兩個人生活在罪孽之中。

    如果說他倆真有親戚關系,也就等于是遠表親之間的苟合了,但是就連這一點也無法證實。

     再說,當然了,阿梅莉亞小姐像個大口徑手槍一樣孔武有力,身高超過六英尺,而利蒙表哥則是個弱不禁風的小駝子,身高隻到她腰那裡。

    不過這更對胖墩麥克費爾老婆和她狐朋狗黨的胃口,因為這些人會因為别人的不般配和瞧着可憐的結合而興奮,所以就随他們去吧。

    善良的人則認為如果兩個人之間找到了某種肉體上的滿足,那隻是他們自己與上帝之間的事,和他人無關。

    所有明智的人對那些人的猜測看法是一緻的。

    他們的回答直接明了:無稽之談。

    那麼,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愛呢? 首先,愛是兩個人之間的共同體驗——不過并不因為是共同的體驗,對涉及的兩個人來說這個體驗就是相同的。

    世界上存在着施愛和被愛這兩種人,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

    通常,被愛的一方隻是個觸發劑,是對所有儲存着的、長久以來安靜蟄伏在施愛人體内的愛情的觸發。

    每一個施愛的人多少都知道這一點。

    他從心裡感到他的愛是一種孤獨的東西。

    他逐漸體會到一種新的、陌生的孤寂,而正是這種認知使他痛苦。

    所以說施愛的人隻有一件事可以做。

    他必須盡最大可能囚禁自己的愛;他必須為自己創造出一個全新的内心世界——一個激烈又陌生,完全屬于他自己的世界。

    還要補充一句,我們所說的這個施愛的人并不一定是一個正在攢錢買婚戒的年輕小夥子,這個施愛的人可以是男人、女人、兒童,或這個地球上的任何一個人。

     至于被愛的人也可以是各式各樣的。

    最稀奇古怪的人也可以成為愛情的觸發劑。

    一個老态龍鐘的曾祖父,仍會愛着二十年前某天下午他在奇霍街上見到的陌生姑娘。

    牧師會愛上堕落的女人。

    被愛的或許是個奸詐油滑之徒,沾染了各種惡習。

    是的,施愛的人可能像别人一樣對此看得清清楚楚,但這絲毫不影響他愛情的進展。

    一個最平庸的人可能是一個瘋狂、奢侈,像沼澤地裡的毒百合一樣美麗愛情的對象。

    一個善良的人可能是一場狂放下賤愛情的觸發劑,或者,一個喋喋不休的瘋子可能會引發某個人内心裡一首溫柔而單純的田園詩。

    所以說,愛情的價值與質量僅僅取決于施愛者本身。

     正因為如此,我們大多數人更願意去愛别人而不是被人愛。

    幾乎所有人都想做施愛的人。

    道理很簡單,人們隻在心裡有所感知,很多人都無法忍受自己處于被人愛的狀态。

    被愛的人害怕和憎恨付出愛的人,理由很充分。

    因為施愛的一方永遠想要把他所愛的人剝得精光。

    施愛的一方渴求與被愛的一方建立所有的聯系,哪怕這種經曆隻會給他帶來痛苦。

     此前說到過阿梅莉亞小姐有過一次婚姻。

    我們不妨在這裡說一說這段奇異的經曆。

    請記住,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很久以前,那是駝子到來之前阿梅莉亞小姐與愛情唯一的一次親身接觸。

     那時小鎮和現在差不多,除了隻有兩家而不是三家商鋪,沿街的桃樹也比現在更矮小更扭曲。

    那時阿梅莉亞小姐十九歲,她的父親已經死去好幾個月了。

    那時鎮上有一個叫馬爾文·梅西的織機維修工。

    他是亨利·梅西的哥哥,不過看到他們你絕對猜不出這兩個人是親兄弟。

     馬爾文·梅西是這一帶最帥的男子——六英尺一英寸的身高,肌肉結實,長着懶洋洋的灰眼睛和一頭卷發。

    他手頭寬裕,工資掙得也不少,有一塊後蓋打開後是一幅瀑布風景的金表。

    用外部和世俗的眼光來看,馬爾文·梅西是個幸運的家夥,他不需要對誰點頭哈腰,卻總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不過從一個更嚴格更深思熟慮的觀點來看,馬爾文·梅西并不值得羨慕,因為他禀性邪惡。

    比起縣裡的不良少年,他的名聲即使不比他們更糟糕,至少也同樣糟糕。

    當他還是個大男孩的時候,有好幾年,他總随身攜帶着一隻腌制風幹的人耳朵,那是他從剃刀格鬥中殺死的男人身上割下來的。

    為了尋開心,他把松樹林裡松鼠的尾巴剁下來,他左邊後褲兜裡放着禁用的大麻,用來誘惑那些心灰意懶不想好好活的人。

    雖然他惡名在外,但他仍然是那一帶很多女子傾慕的對象。

    那時當地的幾個年輕姑娘,頭發整潔,目光溫柔,長着纖細可愛的小屁股,模樣迷人。

    這幾個姑娘都被他糟蹋羞辱了。

     最終,在他二十二歲那年,馬爾文·梅西看上了阿梅莉亞小姐。

    那個孤僻、瘦高笨拙、眼睛長得有點怪異的姑娘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看中她完全是出于對她的愛,而不是因為她有錢。

     愛情改變了馬爾文·梅西。

    在他愛上阿梅莉亞小姐之前,可以去質疑像他這樣的人到底有沒有良心。

    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為馬爾文·梅西醜陋的性格做些解釋,因為他在這個世界上有個艱難的開端。

     他是一家七個沒人要的孩子中的一個,他們的父母幾乎完全不能被稱為父母。

    這是一對瘋狂的年輕人,喜歡釣魚和在沼澤地裡閑逛。

    他們幾乎每年都要增添一個孩子,這對他們來說隻是一種累贅。

    晚上他們從工廠下班回家看到他們,像是不知道這些孩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如果哪個孩子哭鬧,那他就會被打一頓,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房間裡最陰暗的角落,盡最大可能把自己藏起來。

    他們瘦得像白發小鬼,不說話,甚至相互之間也不說話。

    最終,他們被他們的父母抛棄,靠着鎮民的憐憫生活。

     那是一個難熬的冬季,鋸木廠歇業快三個月了,誰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但這是一個不會讓白人家的孤兒餓死在街頭的小鎮。

    所以就出現了這樣的結局:最大的孩子,當時才八歲,走到奇霍并消失不見了——或許他爬上一列貨車,出去看世界了,天曉得。

    另外三個孩子寄宿在鎮上,從一家的廚房吃到另一家的廚房,由于他們都很孱弱,沒等到複活節就先後夭折了。

     剩下的兩個孩子就是馬爾文·梅西和亨利·梅西,他們被一家人收養。

    鎮上有位好心腸的婦人,名叫瑪麗·黑爾太太,她收養了馬爾文·梅西和亨利·梅西,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愛他們。

    他們在她家裡長大,受到了很好的關愛。

     但兒童的心是個脆弱的器官。

    在這個世界上的殘酷開端會把它們扭曲成奇特古怪的形狀。

    一個受到傷害的兒童的心會收縮,從此就變得像桃核一樣坑坑窪窪和堅硬。

    還有一種可能,這樣的兒童心會腫脹潰爛,以緻難以被他們的身體承載,很容易被一件最普通的事情碰傷。

    後者發生在亨利·梅西身上,他和哥哥截然相反,是鎮上最溫和善良的人。

    他把自己的工資借給遭遇不幸的人,過去他經常幫助那些禮拜六晚上去咖啡館尋歡作樂的父母照料孩子。

    不過他是個害羞的人,看上去就像一個長着一顆腫脹的心在受苦的人。

    然而馬爾文·梅西卻變得膽大妄為和殘酷無情。

    他的心變得像撒旦頭上的角一樣堅硬,在愛上阿梅莉亞小姐之前,他帶給弟弟和那位好心腸婦人的隻有恥辱和麻煩。

     但愛情徹底改變了馬爾文·梅西的品性。

    他傾慕阿梅莉亞小姐兩年,但并沒有向她表白。

    他會站在她店鋪的大門附近,帽子拿在手裡,眼睛裡流露出溫柔向往的霧灰色目光。

    他徹底改變了自己。

    馬爾文·梅西對弟弟和養母都很好,學會了儉省并把工資存起來。

    更重要的是他尋求上帝。

    禮拜天他不再在前廊地上躺一整天,彈吉他唱歌;他去教堂做禮拜,參加所有的宗教集會。

    他學會了禮貌,訓練自己起身給女士讓座,杜絕了說髒話、打架和用上帝的名字賭咒發誓。

    他用了兩年的時間完成了這個轉變,從各方面改善了自己的品德。

    兩年結束後的一個晚上,他去找阿梅莉亞小姐,帶着一束沼澤地裡的野花、一袋豬小腸和一隻銀戒指。

    那個晚上馬爾文·梅西向阿梅莉亞小姐表明了自己的心迹。

     而阿梅莉亞小姐真的嫁給了他。

    事後大家都很納悶。

    有人說她是想收點結婚禮物。

    其他人則堅信那是她在奇霍的姑姥姥整天向她唠叨的結果,姑姥姥是一個很恐怖的老太婆。

    不管怎麼說,阿梅莉亞小姐邁着大步走上了教堂中間的通道,身上穿着她死去的母親的婚裙,那件婚裙是黃緞子的,對她來說至少短了十二英寸。

    那是冬天的一個下午,明朗的陽光透過教堂紅寶石色的窗戶玻璃,給聖壇前的這對新人投上了一層奇異的光彩。

    婚禮過程中,阿梅莉亞小姐不停地做着一個奇怪的動作——用她的右手掌蹭她婚裙的一側。

    她在找她工裝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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