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口袋,由于找不到,她的臉色越來越不耐煩,越來越厭倦和惱怒。
最終,當婚誓宣讀完畢,婚禮禱告也結束了,阿梅莉亞小姐急匆匆地離開了教堂,她沒有挽住新郎的手臂,而是走在他的前面,領先他至少兩步。
教堂離店鋪不遠,所以新娘新郎步行回家。
據說回家的路上阿梅莉亞小姐談起了她和一個農夫就一批柴火達成的交易。
實際上,她對待她的新郎與對待一個來店裡買一品脫烈酒的顧客沒什麼兩樣。
不過到目前為止一切進展得還算順利,鎮上的人很滿意,因為大家看到過愛情對馬爾文·梅西所起的作用,盼望他的新娘也會因此有所改變。
至少,他們指望這場婚姻能夠把阿梅莉亞小姐的脾氣改得好一點,給她身上添上點新娘的豐潤,并最終成為一個靠得住的女人。
他們全錯了,據那天晚上趴在窗戶上往裡看的那些小男孩說,接下來的真實情況是這樣的:新娘和新郎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是平時給阿梅莉亞小姐做飯的黑人傑夫準備的。
新娘每道飯菜都要了第二份,可是新郎卻挑挑揀揀。
随後新娘就去處理自己的日常事務——讀報紙、盤點貨物等等。
新郎無所事事地待在門口,臉上一副放任、癡呆和喜悅的表情,不過新娘并沒有注意到。
到了十一點,新娘拿起一盞油燈上樓了。
新郎緊跟在她身後。
到那一刻為止一切都還算正常,但接下來發生的卻有點亵渎神明了。
不到半小時,身穿馬褲和咔叽布夾克的阿梅莉亞小姐就“蹬蹬蹬”地走下樓來。
她陰沉着臉,所以看上去很黑。
她猛地推開廚房門,又惡狠狠地踢了門一腳。
随後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她捅開爐火,坐下來,把腳翹在爐子上。
她讀起了《農人曆書》,喝咖啡,用她父親的煙鬥抽了一鬥煙。
她的臉色冷酷嚴厲,臉倒是白了一點,看上去比較自然了。
她不時停下來,把曆書上的信息抄在一張紙上。
天快亮的時候她去了辦公室,打開蓋着的打字機,這台打字機是她最近剛買的,她還在學習怎樣使用。
以上是她度過自己新婚之夜的全過程。
天亮以後,她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似的,去院子裡做了一會兒木工活,她在做一隻兔籠,一周前開始的,打算做好後賣掉。
當一個新郎不能把自己心愛的新娘弄上床,而且全鎮的人都知道了,那真是尴尬到家了。
那天馬爾文·梅西下樓時還穿着他婚禮上穿的禮服,臉上病怏怏的。
天曉得他是怎樣度過自己的新婚之夜的。
他在院子裡溜溜達達,觀察着阿梅莉亞小姐,但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快到中午時他靈機一動,朝社會市方向走去。
回來時他帶着禮物——一隻貓眼石戒指、時下流行的粉色琺琅胸墜、一隻上面刻着兩顆心的銀手镯,還有一盒價值兩美元五十美分的糖果。
阿梅莉亞小姐把這些禮物打量了一番,拆開了那盒糖果,原因是她餓了。
她精明地估算出其他禮物的總價,然後把它們放在櫃台上出售。
這個晚上和前一個晚上幾乎一樣,隻不過阿梅莉亞小姐用她的羽毛床墊在廚房爐子前鋪了個床,她睡得很香。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三天。
阿梅莉亞小姐像平時一樣處理日常事務,她對公路往南十英裡的地方要造一座橋的謠言很感興趣。
馬爾文·梅西仍然房前屋後地跟着她,從他臉上很容易看出來他在受折磨。
到了第四天,他幹了一件愚蠢到家的事情:他去了一趟奇霍,請來一名律師。
然後就在阿梅莉亞小姐的辦公室裡,他把自己的全部家産歸到了她的名下,那是他用存款購得的十英畝林場。
她一本正經地把文件審查了一遍,确定裡面沒有什麼詭計後,才冷靜地把文件存放進辦公桌的抽屜裡。
那天下午馬爾文·梅西帶着一大瓶威士忌去了沼澤地,那時太陽還挂得老高。
天快黑的時候他醉醺醺地回來,瞪着潮濕的大眼睛,走到阿梅莉亞小姐跟前,把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
他想和她說點什麼。
可是還沒等他開口,臉上就挨了她揮過來的一拳,打得他倒退着撞到了牆上,門牙也被打掉了一顆。
餘下的事情我們隻能大緻羅列一下。
自從阿梅莉亞小姐揮臂打出了第一拳,隻要他走到她跟前,隻要他喝醉了酒,阿梅莉亞小姐就會動手揍他。
最終她把他徹底趕出了家門,他被迫在衆人眼皮底下受辱。
白天他在阿梅莉亞小姐地界外面一點的地方晃蕩,有時候,他會帶着憔悴瘋狂的表情,坐在那裡擦他的步槍,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阿梅莉亞小姐。
即便她害怕了,她也沒有顯露出來,不過,她的臉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嚴峻了,經常朝地上吐口唾沫。
他幹的最後一件蠢事是從窗戶翻進她的店鋪,黑燈瞎火地坐在裡面,什麼目的也沒有,直到第二天她下樓時才發現。
針對他的這一行為,阿梅莉亞小姐立刻趕去奇霍的法院,打算以非法侵入住宅罪将他送進監獄。
馬爾文·梅西于那一天離開了小鎮,沒有人看見他離開或知道他去了哪裡。
走之前他留下一封奇怪的信,一部分用鉛筆,另一部分用鋼筆寫成,從門縫塞進阿梅莉亞小姐家。
那是一封瘋狂的情書,但其中包含威脅,他發誓此生他一定會報複她。
他的婚姻持續了十天。
鎮上的人感到特别的滿意,那是看到一個人被醜聞和可怕的力量摧毀後的滿足。
阿梅莉亞小姐得到了馬爾文·梅西所有的财産——他的林場、他的金表、他的每一件财物。
不過她好像并不把它們當回事,那年春天她把他的三K黨長袍剪了,用來覆蓋她種植的煙草。
所以說他所做的一切僅僅是讓她更加富有并帶給她愛情。
不過說來也怪,一說到他她就咬牙切齒。
提到他時她從來不用他的姓名,總是輕蔑地用“我嫁給的那個織機維修工”來稱呼他。
後來,有關馬爾文·梅西的駭人聽聞的謠言傳到了鎮上,阿梅莉亞小姐很高興。
一旦掙脫了愛情的束縛,馬爾文·梅西的真實性格終于顯露出來了。
他成了一名罪犯,照片和名字登在州裡所有的報紙上。
他搶劫了三家加油站,用一把槍管鋸短了的槍搶劫了社會市的一家A&P商場。
他是謀殺“眯眼”山姆的嫌疑犯,而後者本身就是一名劫持犯。
所有這些罪行都與馬爾文·梅西的名字聯系在一起,他的惡名傳遍了四鄉八鎮。
最終警察逮到了他,當時他爛醉如泥地躺在一家小客棧的地上,身邊放着他的吉他,右腳的鞋子裡放着五十七塊錢。
他受審、被判刑,關進了亞特蘭大附近的一所監獄。
阿梅莉亞小姐非常地稱心滿意。
好了,這些都是多年前發生的事情,是一些與阿梅莉亞小姐婚姻有關的故事。
鎮上的人因為這件荒唐的韻事開心了好一陣子。
不過盡管從外表上看這段戀情确實悲慘而且荒唐,這裡不得不提醒大家,真實的故事發生在施愛的一方的心靈深處。
所以說除了上帝,還有誰能對這種愛或其他任何形式的愛做出評判?咖啡館開業的第一個晚上,有幾個人突然想到了那個關在遠方陰暗監獄裡的潦倒新郎。
後來的歲月裡,鎮上的人并沒有把馬爾文·梅西這個人完全忘掉。
隻是當着阿梅莉亞小姐或駝子的面,沒有人會再提起這個名字。
但是與他的激情和犯罪有關的記憶,還有他被關在監獄的一間牢房裡的念頭,卻像一個不安的弦外之音,藏在阿梅莉亞小姐的幸福愛情和咖啡館的歡樂氣氛下面。
所以大家别忘了這個叫馬爾文·梅西的人,因為他要在接下來的故事裡扮演一個可怕的角色。
商鋪變成咖啡館後的四年裡,樓上房間的擺設沒有變過。
屋子的這一部分在阿梅莉亞小姐的一生裡一直保持着原來的樣子,那是她父親在世時的樣子,很有可能在他之前就是這樣了。
這三個房間,如前所述,打掃得窗明幾淨,連最不起眼的東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
每天早晨,阿梅莉亞小姐的傭人傑夫會把每樣東西撣去灰塵,擦拭幹淨。
前面的房間歸利蒙表哥,那是馬爾文·梅西在他獲準居住期間住過幾晚的房間,在那之前是阿梅莉亞小姐父親的卧室。
房間裡有一個大衣櫃、一個五鬥櫃,上面覆蓋着漿過的帶花邊的白色亞麻布,還有一個大理石面的桌子。
一張碩大無比的床,是那種用黑檀木雕刻的帶四根柱子的老式大床。
上面鋪着兩床羽毛床墊,放着抱枕和好幾條手工棉被。
床很高,下面放着一個兩級的木梯。
此前住過的人沒用過這個木梯,但利蒙表哥每天晚上把它拉出來,堂而皇之地踏着它上床。
木梯邊上,一個上面畫着粉色玫瑰的瓷夜壺被小心地推到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光亮的深色地闆上沒有鋪地毯,窗簾是某種白布料做的,也鈎着花邊。
客廳另一邊的房間是阿梅莉亞小姐的卧室,要小一點,布置得很簡單。
床很窄,是松木的。
有一個用來裝她的馬褲、襯衫和禮拜天穿的衣服的五鬥櫃,她在壁櫥的牆上釘了兩根釘子,用來挂她的長筒膠鞋。
房間裡沒有窗簾、地毯或任何裝飾性的物品。
中間用作客廳的大房間布置得極為講究。
壁爐前放着一張檀木沙發,上面蒙的綠緞子已經磨舊。
幾張大理石面的桌子、兩台辛格牌縫紉機、一個插着蒲葦的大花瓶——所有的東西都富麗堂皇。
客廳裡最重要的家具是一個帶玻璃門的大櫥櫃,裡面擺放着若幹件珍寶古玩。
阿梅莉亞小姐給這些收藏品增添了兩件東西——一件是一顆水橡樹的大橡實,另一件是一個小絲絨盒,裡面放着兩粒灰色的小石子。
沒事可幹的時候,阿梅莉亞小姐會把這個絲絨盒拿出來,站在窗前,低頭看着手掌裡的兩粒石子,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着迷、半信半疑和幾分敬畏。
那兩粒石子是阿梅莉亞小姐身上的腎結石,幾年前由奇霍的一位醫生給她取出來的。
那是一段可怕的經曆,自始至終,到頭來她隻得到了兩粒小石子。
她當然要看重這些石子,不然的話就等于承認自己吃了大虧。
所以她把它們保留下來。
在利蒙表哥和她住的第二年,她把這兩顆石子鑲在了她送給他的表鍊上。
她添加的另一件收藏,那顆大橡實對她尤為珍貴,不過每次看着它,她的表情總是既悲傷又有點困惑。
“阿梅莉亞,這東西有什麼特别的意義嗎?”利蒙表哥問她。
“喔,隻是一顆橡實,”她回答說,“是老爹過世的那天下午我撿到的。
”
“什麼意思?”利蒙表哥追問道。
“我的意思是這隻不過是那天我在地上看到的一顆橡實。
我撿起來放進口袋裡。
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
“這個原因也真夠古怪的。
”利蒙表哥說。
阿梅莉亞小姐和利蒙表哥在樓上房間聊天的次數不少,通常是在天剛亮的頭幾個小時裡,駝子在這個時候總是睡不着。
一般情況下,阿梅莉亞小姐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不會因為腦子裡冒出個什麼念頭就信口胡言。
不過還是有讓她感興趣的話題。
所有這些話題有個共同點——它們都沒完沒了。
她喜歡那些思考了幾十年仍然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而利蒙表哥則是個話簍子,什麼都能聊。
他們聊天的方式也截然不同。
阿梅莉亞小姐總愛不着邊際、泛泛而談,用一種低沉深思的嗓音說個沒完,永遠也結束不了。
利蒙表哥會突然打斷她,就某個細節喋喋不休地說起來,他說的哪怕不重要,但至少是實在的,而且與眼前的實際情況有關聯。
阿梅莉亞小姐感興趣的話題包括:星球、黑人為什麼是黑色的、治療癌症的最佳方法等等。
她父親也是一個對她很重要的百說不厭的話題。
“天哪,”她會對利蒙表哥說,“那些日子我真貪睡。
晚上剛點上燈我就上床了,一下子就睡着了——哇,我睡得昏昏沉沉,像是泡在溫乎乎的機油裡面。
天亮了,老爹走進來,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醒醒,小丫頭。
’他會說。
等到爐子熱起來了,他會朝樓上大叫:‘油炸玉米餅。
’他會大叫:‘火雞配肉汁。
火腿加雞蛋。
’我會跑下樓,他在外面水泵那兒梳洗的時候,我在爐子邊上穿好衣服。
然後我們就去酒廠或是……”
“我們今天早晨吃的玉米餅不怎麼樣。
”利蒙表哥說,“炸的時間太短,裡面還是冷的。
”
“當年老爹出酒的時候……”對話會沒完沒了,阿梅莉亞小姐的大長腿一直伸到壁爐的爐床前,因為利蒙表哥怕冷,不管冬天還是夏天壁爐裡都生着火。
利蒙表哥坐在她對面的一張矮椅子上,兩隻腳沒有完全着地,上身通常裹着條毛毯或那條綠羊毛披肩。
除了利蒙表哥,阿梅莉亞小姐沒向任何人提起過自己的父親。
這是她向他示愛的方式之一。
她在最細微和最重大的事情上都很信任他。
他知道她記載着威士忌酒桶埋藏地點的文件放在哪裡。
隻有他可以拿到她的銀行存折和古玩櫃的鑰匙。
他從收銀機裡拿錢,一抓一大把,他喜歡聽口袋裡叮叮當當的錢币聲。
這裡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歸他所有了,因為隻要他一不高興,阿梅莉亞小姐就會找些禮物送他,以緻她身邊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送他的東西了。
她生活中唯一不想與利蒙表哥分享的東西就是她對自己十天婚姻的記憶。
馬爾文·梅西是一個他倆從未談論過的話題。
讓我們一筆帶過這緩慢流逝的歲月,轉眼來到利蒙表哥來到小鎮六年後一個禮拜六的傍晚。
那時正值八月,小鎮的上方像是被一片火覆蓋着,燒了整整一天。
綠色暮光初露,帶來一絲緩解。
街道上覆蓋着一英寸厚的金色幹土,小孩子們赤裸着上身跑來跑去,打着噴嚏、全身是汗,有點狂躁不安。
紡織廠中午就停工了。
大街邊上住家裡的人們坐在門前的台階上,女人手裡拿着蒲扇。
阿梅莉亞小姐店鋪門口有塊招牌,上面寫着“咖啡館”三個大字。
屋後的陽台很陰涼,利蒙表哥坐在格子型的陰影裡搖着制冰淇淋機——他不時取出裡面裝鹽和冰的碗,再取出攪拌器舔一舔,看看做好了沒有。
傑夫在廚房裡做飯。
這天一大早,阿梅莉亞小姐在前廊的牆上貼出了一個告示:“今晚——雞肉飯——每份兩毛。
”咖啡館已開始營業,阿梅莉亞小姐剛在辦公室裡處理完一些事情。
八張桌子上都坐滿了客人,機器鋼琴叮叮咚咚地演奏着音樂。
靠近門的一個角落裡,亨利·梅西坐在一個小孩子邊上。
他正喝着一杯酒,這對他來說極不尋常,因為他喝酒容易上頭,喝完不是哭泣就是唱歌。
他的臉色慘白,左眼神經質地不停地抽搐,他一焦慮就會這樣。
他不聲不響地從側面走進咖啡館,别人和他打招呼他也不吭聲。
他身邊的小孩是霍勒斯·韋爾斯家的,早晨就送過來了,讓阿梅莉亞小姐為他治病。
阿梅莉亞小姐走出辦公室時心情不錯。
她去廚房裡關照了一下,手裡捏着一個雞屁股走進咖啡館,那是她最愛吃的東西。
她四下看了看,發現一切都井然有序,就走到角落裡亨利·梅西坐的那張桌子跟前。
她把椅子掉了個個兒,椅背朝前騎坐在椅子上,因為她還不打算吃晚飯,想借此打發掉這段時間。
她工裝褲的屁股口袋裡有一瓶“止咳靈”,這是一種用威士忌、冰糖和一種秘傳的藥材配制的藥水。
阿梅莉亞小姐打開瓶蓋,把瓶口對準孩子的嘴。
她轉過頭來看亨利·梅西,看見他緊張地眨巴着左眼,便問道:
“你哪兒不舒服?”
亨利·梅西似乎想要說出一件難以啟口的事情,不過,在盯着阿梅莉亞小姐的眼睛看了很久之後,他咽了一口唾沫,沒說什麼。
阿梅莉亞小姐轉身去看她的病人。
小孩子隻有頭露出桌面。
他滿臉通紅,眼皮半睜半閉地耷拉着,嘴巴半張着。
他大腿上長了個又硬又腫的大疖子,送到阿梅莉亞小姐這兒來開刀。
不過阿梅莉亞小姐治療兒童時一般采用特殊的方法,她不想看到他們經受疼痛、掙紮和擔驚受怕。
所以她把孩子留在這裡一整天,給他吃甘草,不時喂他一點“止咳靈”,臨近傍晚,她給他脖子上圍了一條餐巾,讓他吃得飽飽的。
此刻他坐在桌子跟前,腦袋緩緩地從一邊晃到另一邊,有時,在他呼氣的時候,會發出一兩聲疲憊的咕噜聲。
咖啡館裡一陣騷動,阿梅莉亞小姐迅速地環視了一下。
利蒙表哥進來了。
駝子像每天晚上一樣,趾高氣揚地走進咖啡館。
走到房間的正中央後,他突然收住腳步,機靈地四下看了看,把身邊的人掂量了一番,就當晚屋内的情形迅速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駝子擅長惡作劇。
他愛看别人争吵,不用說一句話就能讓别人互相打起來,手法之高明,簡直不可思議。
正是由于他,雙胞胎雷尼為了一把折疊刀争吵了兩年,從那以後他倆沒說過一句話。
裡普·韋爾伯恩和羅伯特·卡爾弗特·黑爾大打出手的那一次他也在場。
實際上自從他來到了小鎮,每場鬥毆的場合裡都少不了他。
他四處打探,知道每一個人的隐私,沒有一刻不在管閑事。
然而,奇怪的是,盡管這樣,駝子卻是咖啡館生意興隆的最大功臣。
隻要有他在場,氣氛就很活躍。
當他走進來時,咖啡館裡的氣氛總會突然緊張起來,因為多了這個好管閑事的人,誰都不知道什麼會落到你的頭上,也不知道房間裡會突然發生什麼事情。
每當出現動亂或災難的苗頭時,人們總會感到從未有過的自由和無所顧忌的開心。
所以一旦駝子走進咖啡館,所有人都會扭過頭來瞅瞅他,人群裡迅速爆發出一陣聊天和打開瓶蓋的聲音。
利蒙表哥朝與梅裡·瑞安和“卷毛”亨利·福特坐在一起的胖墩麥克費爾揮揮手。
“今天我去羅滕湖釣魚,”他說,“路上跨過一截像是倒在地上的樹幹。
可就在跨過去的那一刹那,我感到有東西動了一下,我又看了一眼,發現胯下是條鳄魚,有前門到廚房那麼長,身子比一頭豬還要粗。
”
駝子唠唠叨叨說個沒完。
大家不時看他一眼,有人在留心他說的,其他人根本沒有在聽。
有時候,他說的每一個字不是假話就是在吹牛。
今晚他說的全是假話。
他因為扁桃體發炎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為了做冰激淩,快到傍晚才從床上爬起來。
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可他仍然站在咖啡館中間睜着眼睛說瞎話,自吹自擂,把别人的耳朵都磨出繭子來了。
阿梅莉亞小姐雙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頭側向一邊,看着他。
她古怪的灰眼睛裡有一絲溫柔,兀自微笑着。
偶爾,她會把目光從駝子身上移開,看一眼咖啡館裡其他的人——這時候她的表情是驕傲的,還帶着一絲威脅,好像誰膽敢去指出駝子的愚蠢行為,她絕不善罷甘休。
傑夫把已經盛在盤子裡的晚餐端上來,咖啡館裡新購置的電扇吹出一陣陣惬意的涼風。
“小家夥睡着了。
”亨利·梅西終于開口了。
阿梅莉亞小姐低頭看了看身邊的病人,平靜了一下自己,好去處理手頭的事情。
孩子的下巴擱在桌邊,嘴角挂着泡泡,不知是口水還是“止咳靈”。
他的眼睛徹底閉上了,一小群小蟲子安然停留在他眼角那兒。
阿梅莉亞小姐把手放在他額頭上,使勁搖了幾下,可是病人并沒有醒來。
于是她把孩子從桌子邊上抱起來,小心不去碰他腿上發炎的部位,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亨利·梅西跟在她身後,他們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那天晚上利蒙表哥覺得有點無聊。
沒有什麼有意思的事情,盡管天氣炎熱,咖啡館顧客的心情都不錯。
“卷毛”亨利·福特和霍勒斯·韋爾斯坐在當中的一張桌子邊上,摟着對方的肩膀,就某個冗長的笑話“咯咯咯”地笑個沒完——可是駝子走到他們跟前後,仍然聽不出個頭緒,因為他沒有聽到故事的開頭。
月光照亮了滿是塵土的小路,矮小的桃樹黑乎乎的,紋絲不動——沒有風。
沼澤地裡蚊子昏昏欲睡的嗡嗡聲像甯靜夜晚的回音。
小鎮漆黑一片,除了小路盡頭靠右閃爍搖曳的燈光。
黑暗中一個女人在用高亢狂野的嗓音唱着一首沒頭沒尾的歌謠,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隻有三個音符的歌謠。
駝子靠着前廊的欄杆站着,看着空曠的小路,像是期待着誰的到來。
他身後響起了腳步聲,一個聲音說道:“利蒙表哥,你的晚餐已經上桌了。
”
“今晚我的胃口不太好。
”駝子說,他一整天都在吃甜食,“我嘴裡發酸。
”
“随便吃一點吧,”阿梅莉亞小姐說,“雞胸脯、雞肝和雞心。
”
他們回到明亮的咖啡館裡,坐在了亨利·梅西邊上。
他們那張桌子是咖啡館裡最大的一張,上面放着一束插在可口可樂瓶子裡的沼澤地裡的百合。
阿梅莉亞小姐已經處理完她的病人,她很滿意自己的手術。
辦公室關着的門後隻傳出來幾聲睡意朦眬的嗚咽,不等病人醒來擔驚受怕,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此刻孩子正伏在他父親的肩頭,睡得死死的,小胳膊松松垮垮地垂在他父親的背上,鼓起的臉蛋紅彤彤的——他們正打算離開這裡回家。
亨利·梅西仍然沉默不語。
他小心翼翼地吃着東西,咽食物的時候不發出一點聲音。
他的胃口還不到利蒙表哥的三分之一,後者口口聲聲說自己沒胃口,卻吃了一盤又一盤。
時不時地,亨利會擡頭看一眼對面的阿梅莉亞小姐,但他還是沒開口。
這是一個典型的禮拜六夜晚。
一對鄉下來的老夫婦手拉着手,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進到裡面來。
他們共同生活了那麼久,那對老夫妻,以至于看上去非常相像,簡直就像是一對雙胞胎。
他們深棕色的皮膚皺巴巴的,看上去像兩顆行走的花生米。
他們早早地離開了,到了午夜,大多數客人都走了。
羅瑟·克萊因還在和梅裡·瑞安下跳棋,胖墩麥克費爾手拿一瓶酒坐在桌旁(他老婆不讓他在家裡喝酒),在心平氣和地與自己對話。
亨利·梅西還沒有走,這很不正常,因為他幾乎總是天一黑就上床睡覺。
阿梅莉亞小姐困得直打哈欠,但是利蒙表哥還很亢奮,她沒有提議打烊關門。
終于,淩晨一點的時候,亨利·梅西擡頭看着角落裡的天花闆,輕聲對阿梅莉亞小姐說道:“我今天收到一封信。
”
阿梅莉亞小姐并沒因此而大驚小怪,她經常收到各種商業信函和商品目錄。
“我收到了我哥的一封信。
”亨利·梅西說。
雙手搭在後腦勺上,一直在咖啡館裡走着正步的駝子突然停住腳步。
他總能迅速察覺出人群中異樣的氣氛。
他掃了一眼房間裡的每一張臉,等着。
阿梅莉亞小姐皺起眉頭,握緊了右拳。
“往下說。
”她說。
“他獲得了假釋。
他出獄了。
”
阿梅莉亞小姐的臉黑得怕人,盡管晚上的氣溫很暖和,她卻在發抖。
胖墩麥克費爾和梅裡·瑞安把跳棋推到一邊。
咖啡館裡極為安靜。
“誰?”利蒙表哥問道,灰色的大耳朵仿佛長大了一點,立了起來,“什麼?”
阿梅莉亞小姐使勁拍了一下桌子。
“因為馬爾文·梅西是個——”不過她的嗓音變嘶啞了,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他應該在監獄裡待一輩子。
”
“他幹了什麼?”利蒙表哥問道。
一陣漫長的沉默,沒人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
“他搶了三家加油站。
”胖墩麥克費爾說。
但是他的話聽上去不完整,給人的感覺是還有一些罪行被隐瞞了。
駝子不耐煩了。
他無法忍受自己置身于任何事物之外,哪怕那是個大災難。
他沒聽說過馬爾文·梅西這個名字,不過這和任何一件别人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樣,讓他心癢難熬。
比如,有誰提起了那個他來前就已拆毀的鋸木廠,或是關于可憐的莫裡斯·範因斯坦的随便一句話,或是對他來前發生的任何一件事情的回憶。
除了這種天生的好奇心,駝子對搶劫和各種犯罪行為都懷有極大的興趣。
他繞着桌子趾高氣揚地行走着,嘴裡念叨着“假釋”和“監獄”這幾個詞。
不過盡管他不停地追問,還是沒有問出什麼來,因為沒有人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