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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咖啡館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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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看法(一般情況下她都會有),她甯可不去想它。

    在她一生中這個縣從來沒有下過雪,她從來沒有想過下雪這件事。

    可是如果她接受了下雪這個事實,她不得不做出某個決定,而那些日子裡讓她分心的事情太多了。

    所以她在被油燈照亮的昏暗房間裡走來走去,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利蒙表哥則完全相反,他興奮得像發了瘋似的四處亂竄,阿梅莉亞小姐轉身給他擺放早飯時,他溜出了家門。

     馬爾文·梅西則聲稱自己對下雪這件事再清楚不過了。

    他說他知道雪是什麼,在亞特蘭大時就看見過,那天他在鎮上走路的樣子,就像是擁有每一片雪花一樣。

    他譏笑那些小心翼翼走出家門捧起一把雪來舔的小孩子。

    滿臉怒容的威林牧師急匆匆地走在小路上,他在苦思冥想,想把這場大雪編進他禮拜天的布道中去。

    大多數人對于眼前的奇迹既謙卑又喜悅,他們小聲說話,說“謝謝”和“請”的次數遠多于需要。

    當然,少數幾個性格懦弱的人情緒低落,喝得酩酊大醉——不過他們的人數很有限。

    對所有的人來說那是個特别的日子,很多人數了數錢包裡的錢,計劃晚上去咖啡館。

     利蒙表哥一整天都跟在馬爾文·梅西的身後,支持他對雪的權威。

    他驚歎下雪和下雨不一樣,盯着天空裡像夢一樣輕輕飄落的雪花,直到看得頭暈眼花,腳底下都踉跄了。

    看到他沐浴在馬爾文·梅西的光環下,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很多人對他喊道:“‘哦嗬’,坐在車輪上的蒼蠅說,‘看我掀起的塵土有多大。

    ’”注1 阿梅莉亞小姐本來沒打算供應晚餐。

    可六點鐘的時候,前廊上響起了腳步聲,她小心地打開大門。

    原來是“卷毛”亨利·福特,盡管沒有準備食物,她還是讓他在桌旁坐下,給他倒了一杯酒。

    其他的人也來了。

    這個傍晚有點凄冷、寒意刺骨,盡管不再下雪了,但從松樹林吹來的一陣陣風,把地上的細雪刮得滿天飛揚。

    利蒙表哥直到天黑才和馬爾文·梅西一起回來,拎着馬爾文·梅西的鐵皮箱和吉他。

     “打算出門嗎?”阿梅莉亞小姐急速地問道。

     馬爾文·梅西先在火爐跟前把自己烤暖和了,然後在自己的老位子上坐定,小心地削着一根小木棍。

    他用這根小木棍剔着牙齒,不時把木棍從嘴裡拿出來,看看棍子的尖部,在外套的袖子上擦一擦。

    他懶得回答。

     駝子看着櫃台後面的阿梅莉亞小姐。

    他似乎很自信,臉上沒有一絲懇求的意思。

    他把雙手背在身後,自負地豎着耳朵。

    他臉上泛着潮紅,眼睛發亮,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馬爾文·梅西要跟我們住上一陣子。

    ”他說。

     阿梅莉亞小姐沒有抗議。

    她隻是從櫃台後面走出來,在爐子跟前徘徊着,好像這條消息突然讓她全身發寒。

    她烤身體後面時,不像大多數婦女在公共場合那樣注意分寸,僅把裙子稍微往上提一兩英寸。

    阿梅莉亞小姐不知道含蓄是什麼,她經常像是忘記了房間裡還有男人。

    此刻她站在那裡烤火,紅裙子撩得老高,誰要是有興趣看,就能看到她壯實多毛的大腿。

    她的頭轉向一側,一直在那裡自言自語,點頭,皺眉頭。

    盡管她的話聽不太清楚,但聲音裡帶着責備和譴責的語氣。

    與此同時,駝子和馬爾文·梅西已經上樓了,去了放着蒲葦和兩台縫紉機的客廳,去了阿梅莉亞小姐住了一輩子的私密房間。

    在樓下的咖啡館裡你就能聽見他們在樓上弄出的磕碰聲,打開行李箱,讓馬爾文·梅西安頓下來。

     馬爾文·梅西就是以這樣的方式住進了阿梅莉亞小姐的家。

    剛開始,利蒙表哥把他的房間讓給了馬爾文·梅西,自己睡客廳的沙發。

    但是那場大雪對他的身體影響很大,他感冒了,後來又轉成冬季扁桃體炎,阿梅莉亞小姐隻好把她的床讓給他睡。

    客廳裡的沙發對她來說實在是太短了,她的兩隻腳都伸出了沙發,還經常從沙發上滾到地上。

    或許是缺乏睡眠模糊了她的頭腦,她所做的每一件用來對付馬爾文·梅西的事情都反彈到自己身上。

    她落入自己設下的圈套裡,發現自己經常處在可憐兮兮的處境裡。

    盡管這樣,她仍沒有把馬爾文·梅西趕走,因為她害怕自己孤零零地留下。

    一旦你習慣了和别人一起生活,重新獨自一人過日子會是一種巨大的折磨。

    時鐘的滴答聲突然停止後,燃燒着爐火的房間裡的那種寂靜,空房間裡令人惶恐的影子——接受你的宿敵遠比面對獨自生活的恐懼要好得多。

     雪沒能停留多久。

    太陽出來了,不到兩天小鎮就又恢複了原來的樣子。

    阿梅莉亞小姐等到每一片雪都融化了才打開大門。

    她做了一次大掃除,把所有東西都搬出來曬太陽。

    不過在那之前,她重新去院子裡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那棵楝樹最大的樹杈上拴了一根繩子。

    在繩端綁了一個橘黃色的麻袋,裡面塞滿了沙子。

    這是她為自己做的拳擊沙袋,從那天起她每天早晨都去院子裡擊打它。

    她已經是一個優秀的格鬥手——雖然腳步略微有點遲滞,但精通各種靈巧的擒抱和擠壓手法,足以彌補那方面的不足。

     如前所述,阿梅莉亞小姐身高六英尺二英寸。

    馬爾文·梅西要比她矮一英寸。

    兩人體重相當,都接近一百六十磅。

    馬爾文·梅西占着動作靈活的優勢,胸部也比她結實。

    實際上從外表看他的勝算要高一些。

    然而幾乎鎮上所有人都賭阿梅莉亞小姐會赢,幾乎沒有人會把錢押在馬爾文·梅西身上。

    鎮上的人還記得阿梅莉亞小姐和分岔瀑那個企圖欺騙她的律師之間的那場惡戰。

    那位律師高大魁梧,可是等到他和阿梅莉亞小姐打完了,他隻剩下一口氣了。

    而且不僅僅是她的拳擊才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還能借助可怕的表情和兇狠的喊叫讓敵人亂了方寸,有時連旁觀者都會被她吓到。

    她很勇敢,堅持用沙袋練習,這一次她顯然會取勝。

    所以大家對她充滿信心,他們在等待。

    當然,沒有人給這場決鬥定下日期,隻是這些迹象太明顯了,誰都看得出來。

     在此期間駝子走起路來總是趾高氣揚的,一張小臉因開心擠成了一團。

    他用很多巧妙的小動作挑撥他們。

    為了引起馬爾文·梅西的注意,駝子不停地拉扯他的褲腿。

    有時他走在阿梅莉亞小姐身後,不過和過去不同,現在他隻是為了模仿她笨拙的大步子,他做出鬥雞眼,模仿她的姿勢,讓她顯得像個怪物。

    他的所作所為太傷天害理了,連咖啡館裡像梅裡·瑞安那樣愚蠢的顧客也沒有被他逗笑。

    隻有馬爾文·梅西揚起左邊的嘴角,咯咯幹笑幾聲。

    每當發生這樣的事情,阿梅莉亞小姐會被兩種情緒拉扯。

    她會用一種迷茫、凄涼的責備眼神看着駝子,然後咬牙切齒地轉向馬爾文·梅西。

     “笑破你的肚皮!”她會惡狠狠地說。

     而這時的馬爾文·梅西很有可能會從椅子邊上的地上拿起吉他。

    由于他的嘴裡總含着太多的唾液,他的嗓音聽上去濕漉漉和黏黏糊糊的。

    歌聲像鳗魚一樣從他嗓子裡慢慢滑出來。

    他強壯的手指靈巧地撥動着琴弦,唱的每首曲子既充滿誘惑又使人惱怒。

    這往往超出了阿梅莉亞小姐的容忍度。

     “笑破你的肚皮!”她會重複道,這回是在叫喊。

     但是馬爾文·梅西總用一個現成的答複回應她。

    他會捂住琴弦,止住顫動的餘音,帶着傲慢的神情,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你罵我的每一句話都反彈到你自己身上。

    哈哈哈哈!” 阿梅莉亞小姐隻得束手無策地站着,因為還沒有人發明一種解這個套的方法。

    她不能沖他叫罵,因為那些髒話會彈回到自己身上。

    他占了她的便宜,而她卻束手無策。

     日子就這樣繼續着。

    沒有人知道那三個人夜裡在樓上房間裡都幹些什麼。

    不過每天晚上光顧咖啡館的人倒是越來越多了,為此不得不添置了一張桌子。

    就連那個在沼澤地裡隐居多年名叫雷納·史密斯的瘋子也聽到了什麼,一天晚上他從沼澤地裡跑出來,透過窗戶,看着明亮咖啡館裡的人群出神。

    每晚的高潮必定出現在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握緊拳頭,擺好進攻架勢,眼睛瞪着對方的那一刻。

    通常,這樣的對峙并不是由某個特别的争吵引起的,而是就那樣很詭秘地發生了,借助于他們的某種本能吧。

    在這樣的時刻咖啡館會變得非常安靜,你可以聽見那束紙玫瑰在微風中的瑟瑟聲。

    每天晚上他們對峙的時間都要比前一個晚上長一點。

     決鬥發生在土撥鼠節注2,那是二月的第二天。

    天氣很理想,既沒有下雨也沒有出太陽,氣溫适中。

    好幾種迹象表明這是指定的那一天,到了十點鐘消息就傳遍了全縣。

    一大早阿梅莉亞小姐出去把練拳擊的沙袋割了下來。

    馬爾文·梅西坐在屋後的台階上,兩個膝蓋間夾着一個裝着豬油的鐵皮罐,仔細地往腿和胳膊上抹豬油。

    一隻胸脯血紅的老鷹飛過小鎮,在阿梅莉亞小姐房子的上方盤旋了兩圈。

    咖啡館裡的桌椅被搬到後廊上,這樣整個大房間都為決鬥騰了出來。

    還有各種其他的迹象。

    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午餐都吃了四份半生的烤肉,然後躺了一下午來儲存力量。

    馬爾文·梅西在樓上的大房間裡休息,而阿梅莉亞小姐則在她辦公室的那張長凳上躺平了。

    從她僵硬發白的臉上可以看出,對她來說一動不動地躺着什麼都不做有多折磨人,但是她仍然像一具屍體一樣安靜地躺在那裡,閉着眼睛,雙手交疊着放在胸前。

     利蒙表哥的這一天過得焦躁不安,他的小臉因興奮而拉長了,繃得緊緊的。

    他給自己弄了一份中飯,帶着中飯出門去找土撥鼠。

    不到一小時就回來了,中飯已經吃完了,說土撥鼠看到自己的影子了,往後将會有壞天氣。

    後來,由于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都在養精蓄銳,隻剩下了他自己,他突然心血來潮,想去把前廊油漆一遍。

    這幢房子已有多年沒有油漆了,實際上,天曉得它以前是否油漆過。

    利蒙表哥一陣忙活,他很快就把前廊的地闆漆成了鮮亮的淺綠色。

    刷油漆是一件粗活,他粘了一身的油漆。

    如同他平時一貫的做法,沒把地闆漆完,他就去漆牆,一直漆到他夠得到的高度,然後他站在一個大木箱上,又往上漆了一英尺。

    油漆用完後,地闆的右邊是鮮綠色的,牆上的油漆高低不平,利蒙表哥就丢下不管了。

     他對自己油漆活的滿意裡面,透着一點孩子氣。

    說到這裡,不得不提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包括阿梅莉亞小姐在内,鎮上沒有一個人知道駝子的年紀到底有多大。

    有人堅持說他來到鎮上的時候大約十二歲,還是個小孩子。

    其他人則堅信他早就超過四十歲了。

    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像兒童一樣平靜,但藍眼睛下方皺起的淡紫色陰影卻暗示着年歲。

    你根本無法從他拱起的畸形身軀上判斷他的年齡。

    就連他的牙齒也沒有透露半點線索——它們都還在嘴裡長着(因為咬核桃斷掉兩顆),但是他吃了太多的甜食,牙齒全都發黃了,你無法确定這些牙齒是老年人的還是年輕人的。

    當被直接問到年齡時,駝子聲稱他一點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世上活了多久,十年還是一百年!所以他的年齡始終是個謎。

     利蒙表哥于下午五點半結束了他的油漆工作。

    天氣變冷了一點,空氣中有種潮濕的味道。

    風從松樹林刮過來,窗戶咯咯作響,一張舊報紙被風吹得在路上打滾,直到被一棵帶尖刺的樹勾住。

    人們從鄉下趕來,孩子們的腦袋像刺一樣從裝滿人的汽車裡伸出來;拉車的老騾子像是在厭倦、辛酸地笑着,疲憊的眼睛半睜半閉,慢吞吞地朝前走着。

    從社會市來了三個小男孩。

    他們都穿着同樣的人造纖維黃襯衫,帽子反着戴在頭上。

    他們簡直就像是三胞胎,不管是在鬥雞場還是野營的地方,都能見到他們的身影。

    六點鐘,工廠拉響了下班的汽笛,人都到齊了。

    不用說,新來的人裡面會有一些諸如地痞流氓和身份不明的人,盡管這樣,人群還是非常安靜。

    小鎮被一種寂靜籠罩着,漸淡的光線下,人們的面孔看上去很陌生。

    黑暗輕輕地襲來,有那麼一陣,天空是清朗的淡黃色,襯托出教堂角樓陰暗清晰的輪廓,随後天空中的光亮漸漸消退,黑暗聚攏,形成了黑夜。

     “七”是一個大家都喜歡的數字,而阿梅莉亞小姐尤其喜歡它。

    咽七口唾沫治打嗝,繞蓄水池跑七圈治療頸痙攣,七滴“阿梅莉亞神奇驅蟲劑”可以打掉肚子裡的蛔蟲。

    她的治療方法幾乎都和這個數字有聯系。

    這是一個融合了各種可能性的數字,所有對神秘事件和魔法巫術感興趣的人都很重視它。

    所以決鬥将于七點開始。

    大家都知道這一點,并不是有誰宣布或提起過,而是一種心照不宣,就像知道下雨或沼澤地裡的怪味是怎麼回事一樣。

    所以七點之前所有人都表情嚴肅地聚集在阿梅莉亞小姐房子的周圍。

    最聰明的人進到咖啡館裡面,沿着牆根站成一排。

    其餘的人則擠在前廊上或在院子裡找個地方站着。

     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還沒有露面。

    在辦公室的長凳上休息了一個下午之後,阿梅莉亞小姐上樓去了。

    再看利蒙表哥,他就在你的眼皮底下轉來轉去,在人群中穿梭,神經質地打着響指,眨巴着眼睛。

    七點差一分,他擠進咖啡館,爬到櫃台上。

    所有的人都默不作聲。

     肯定是在之前做了安排。

    因為七點的鐘聲一敲響,阿梅莉亞小姐就出現在樓梯口。

    同一時刻馬爾文·梅西也出現在咖啡館的大門口,人群默默地為他讓出一條路。

    他們不緊不慢地朝對方走去,他們的拳頭已經握緊,眼神像是在夢遊的人。

    阿梅莉亞小姐脫掉了紅裙子,換回了工裝褲,并把褲腿一直卷到膝蓋處。

    她赤着腳,右手腕上戴着一個鐵皮護腕。

    馬爾文·梅西也卷起了褲腿,他光着上身,身上塗了厚厚的一層油,腳上穿着出獄時發給他的大皮鞋。

    胖墩麥克費爾從人群中走出來,用右手掌拍了拍他們的屁股口袋,确定雙方都沒有暗藏小刀。

    随後,燈火通明的咖啡館被空出來的中央地帶就剩下他們倆了。

     沒有人發信号,但兩個人同時出擊。

    兩人的拳頭都落在了對方的下巴上,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梅西的頭都不由得猛然後仰了一下,兩個人都有點踉跄。

    打出第一拳後,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他們隻在地闆上移動腳步,變換位置,虛晃一拳打探對方的虛實。

    接下來,像兩隻野貓一樣,他們突然扭作一團。

    擊打聲、喘息聲和跺腳聲混作一團。

    他們的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過有一次阿梅莉亞小姐被甩了出去,她倒退了幾步,踉踉跄跄,差點摔倒了;另一次馬爾文·梅西肩膀上挨了一拳,身體像陀螺一樣旋轉起來。

    這場惡鬥就這樣兇猛地進行着,雙方都沒有落敗的迹象。

     在一場勢均力敵的搏鬥中,值得把注意力從混戰中轉移到觀衆的身上。

    人們盡量把後背貼緊牆壁。

    胖墩麥克費爾站在一個角落裡,身體前傾,雙膝微微彎曲,握緊拳頭在助威,他嗓子裡發出一種奇奇怪怪的聲音。

    可憐的梅裡·瑞安嘴巴張得太大,一隻蒼蠅飛了進去,沒等梅裡意識到就已經咽了下去。

    還有利蒙表哥——他真值得一看。

    駝子仍然站在櫃台上,所以他站得比咖啡館裡所有的人都高。

    他的兩隻手搭在屁股上,大腦袋向前伸,兩條小細腿彎着,所以膝蓋向前凸出。

    他激動得忘乎所以地喊叫着,蒼白的嘴唇在顫抖。

     搏鬥進行了大約半個小時,局勢才有了變化。

    雙方已經你來我往地揮出了上百拳,仍然分不出高低。

    這時,馬爾文·梅西突然抓住了阿梅莉亞小姐的左胳膊,并把這條胳膊扭到了她的背後。

    她使勁掙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真正的搏鬥開始了。

    在這個縣裡摔跤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搏鬥方式,拳擊畢竟動作太快了,而且需要思考和集中注意力。

    現在阿梅莉亞小姐和馬爾文扭作了一團,觀衆也從眩暈中清醒過來,并往前靠近了一點。

    有那麼一陣,搏鬥雙方肌肉貼着肌肉,胯骨抵着胯骨。

    一會兒往前,一會兒退後,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就這樣掄過來甩過去。

    馬爾文·梅西還是不出汗,而阿梅莉亞小姐的工裝褲已經濕透了,汗水多得順着她的腿往下流,地闆上到處是她的濕腳印。

    現在,考驗的時刻來臨了,在這個嚴峻的關頭,阿梅莉亞小姐是更強壯的一方。

    馬爾文·梅西身上抹了油,滑溜溜的,不容易抓牢,但是她的力氣更大一些。

    漸漸地,她把他向後扳,一英寸一英寸地迫使他貼近地闆。

    這情景真讓人看得心驚膽戰,他們粗重的喘息聲是咖啡館裡唯一的聲音。

    最終她放倒了他,翻身騎在他身上,兩隻強壯的大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但是就在這一刻,就在這場搏鬥眼看就要分出勝負的時候,咖啡館裡響起了一聲刺耳的尖叫聲,聽得人們身上打起了一陣寒顫,寒意順着脊梁往下走。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至今仍然是一個謎。

    全鎮的人都見證了當時發生的事情,但是他們都懷疑自己親眼看到的。

    因為利蒙表哥站的櫃台距離咖啡館中央的格鬥者至少有十二英尺,然而就在阿梅莉亞小姐卡住馬爾文·梅西脖子的那一瞬間,駝子向前一躍,像是長了一雙鷹翅一樣從空中飛過。

    他落在阿梅莉亞小姐寬闊結實的後背上,用他彎曲的小指頭緊緊掐住她的脖子。

     這之後是一片混亂。

    沒等人群回過神來,阿梅莉亞小姐已被擊倒。

    由于駝子,馬爾文·梅西赢得了這場決鬥,到頭來阿梅莉亞小姐仰天躺倒在地闆上,手臂攤開,一動不動。

    馬爾文·梅西俯視着她,他的眼睛有點往外突,不過臉上仍然挂着平時那副半張半合的微笑。

    至于駝子,他突然消失不見了。

    或許他被自己的所作所為吓着了,也許他太開心了,想要獨自慶祝一番。

    不管怎麼說,他悄悄溜出咖啡館,鑽到後面的台階底下去了。

    有人往阿梅莉亞小姐臉上潑了涼水,過了一陣,她慢慢站起來,歪歪倒倒地走進她的辦公室。

    通過打開的門,人們可以看見她把頭埋在臂彎裡,上氣不接下氣地抽泣起來。

    有一次,她握緊右拳在辦公桌上敲了三下,随後無力地松開拳頭,手掌向上攤放在桌子上,一動也不動。

    胖墩麥克費爾上前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人群很安靜,人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咖啡館。

    騾子被叫醒,缰繩也松開了,汽車發動起來,社會市的三個男孩去别的地方閑逛去了。

    這不是一場可以在事後回顧和談論的搏鬥,人們回到家裡,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自己的頭。

    除了阿梅莉亞小姐的住處,小鎮一片漆黑,而她那裡的每個房間都亮着燈,通宵達旦。

     馬爾文·梅西和駝子肯定是在天亮前一小時左右離開小鎮的。

    離開之前他們做了下列的事情: 他們打開藏珍寶的櫃子,拿走了裡面所有的東西。

     他們砸壞了那架機器鋼琴。

     他們在咖啡館的桌子上刻了許多污言穢語。

     他們找到那塊後蓋可以打開,裡面畫着瀑布的金表,把它也拿走了。

     他們往廚房地闆上倒了一加侖的糖漿,把裝着蜜餞的瓶子也打碎了。

     他們去了沼澤地,把釀酒廠砸了個稀巴爛,搗毀了新買的冷凝器和冷卻器,又放火燒掉了酒廠的棚子。

     他們做了一盤阿梅莉亞小姐最愛吃的加了香腸的玉米糊,往裡面放了足以毒死全縣人的毒藥,并把盤子誘人地放在咖啡館的櫃台上。

     他們做了所有想得出來的破壞勾當,但沒有闖進阿梅莉亞小姐在裡面過夜的辦公室。

    這之後他們一起離去了,這兩個家夥。

     阿梅莉亞小姐就這樣被孤零零地遺棄在了小鎮上。

    要是知道怎樣能夠幫助她,大家會這麼做的,因為這個鎮上的人隻要有機會,多半會表現出善意。

    幾個家庭主婦帶着掃帚,探頭探腦地跑過來,表示願意幫忙收拾殘局。

    但是阿梅莉亞小姐僅僅用失神的鬥雞眼看着她們,搖搖頭。

    胖墩麥克費爾在出事後的第三天來買一小捆奎妮煙葉,阿梅莉亞小姐說一塊錢一捆。

    突然,咖啡館裡所有東西的價格都漲到了一塊錢。

    這是什麼樣的一個咖啡館?而且,作為一名醫生,她的行為也變得很古怪起來。

    過去那麼多年裡,她比奇霍的那位醫生受歡迎得多。

    她從來沒有折磨過病人,讓他們戒掉煙酒之類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東西。

    難得有那麼一次,她或許會謹慎地告誡她的病人,不要吃油炸西瓜或類似的本來就沒人願意吃的食物。

    現在所有這些睿智的醫道全都不見了。

    她毫不客氣地告訴一半的病人他們會死掉,對剩下的一半則建議一些不着邊際、折磨人的療法,任何腦筋正常的人根本就不會予以考慮。

     阿梅莉亞小姐任由自己的頭發雜亂生長,頭發在變白。

    她的臉也變長了,身上發達的肌肉萎縮了,直到像一個發瘋的老處女一樣幹瘦。

    那對灰色的眼珠一天比一天靠得更近了,像是在相互尋找,彼此交換憂傷的眼神和孤寂的慰藉。

    她說出的話也很不中聽,尖酸得不行。

     隻要有人提起駝子,她就會說上這麼一句:“哼!要是他落到我手上,我會把他的五髒掏出來喂貓!”倒不是那些話有多可怕,而是她說那些話的聲音。

    她的聲音失去了原有的活力,過去她提到“我嫁給的那個織機維修工”和其他仇敵時的那種複仇聲調不見了。

    她的聲音斷續無力,像教堂裡漏了風的風琴一樣令人喪氣。

     三年裡,每天晚上她都獨自一人坐在屋前的台階上,沉默無語地眺望着那條大路,等待着。

    但是駝子沒有回來。

    有謠言說馬爾文·梅西利用他翻窗盜竊,還有謠言說馬爾文·梅西把他賣給了雜耍班子。

    不過這兩則謠言都來自梅裡·瑞安。

    他的話沒一句是真的。

    到了第四年,阿梅莉亞小姐雇了一個奇霍的木匠,讓他用木闆把門窗釘上,從那時起她再也沒有離開過那些門窗緊閉的房間。

     是的,小鎮很沉悶。

    八月的下午,空蕩蕩的大路被塵土染成了白色,頭頂上的天空像玻璃一樣耀眼。

    沒有一樣東西在移動,聽不見兒童的聲音,隻有紡織廠傳來的嗡嗡聲。

    每過一個夏天,桃樹似乎都比上一年扭曲得更加厲害了一些,樹葉灰得發暗,生了病似的耷拉着。

    阿梅莉亞小姐的住房向右嚴重傾斜,徹底倒塌隻是一個時間的問題,人們都小心地繞開那座院子走。

    鎮上買不到好酒,最近的釀酒廠離這裡有八英裡的路程,而喝了這些烈酒的人肝上長出了花生米大小的肉瘤,還會做讓他們内心恐懼的噩夢。

    小鎮上絕對找不到一件可以做的事情。

    繞着蓄水池走幾圈,停下來朝一根腐爛的樹樁踢上兩腳,想想能拿教堂路邊的一個舊車轱辘做些什麼。

    與其這樣無聊,你還不如去分岔瀑公路聽被鐵鍊鎖在一起的囚犯們唱歌。

     注1出自伊索寓言,諷刺借助他人耀武揚威的人。

    (書中注釋為譯者注) 注2每年的二月二日是美國傳統的土撥鼠日。

    根據傳說,在這一天冬眠的土撥鼠要醒過來,從洞裡出來預測春天。

    如果土撥鼠能看到自己影子,就回洞裡接着睡覺,因為春天還要再等六個星期才能到來。

    如果它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就說明春天不久就會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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