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今天早晨她爸爸在她盤子裡放了一個煎雞蛋,而她知道如果煎蛋破了,黏糊的蛋黃流到蛋白上的話,她會哭的。
結果還真的發生了。
現在她又有了那樣的感覺。
她小心翼翼地把雜志放回到桌上,閉上了眼睛。
教室裡的音樂似乎在強烈而又笨拙地訴求着某個無法得到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她的思緒從海梅、音樂會和那張照片上遊離開來,再次萦繞在将要上的鋼琴課上。
她在沙發上移動位置,直到能看清楚教室裡面——兩人在演奏,眼睛瞟着放在鋼琴上的樂譜,貪婪地汲取着樂譜上所有的東西。
她忘不了比爾德巴赫先生剛才看着她時的表情。
蓋住瘦骨嶙嶙的膝蓋的兩隻手仍然下意識地随着那首賦格曲的旋律在抽搐。
太累了,她真的太累了。
還有一種眩暈和不斷下沉的感覺,每當她練習過度,晚上入眠前常有這種感覺。
就像那些疲憊的半醒着的夢,在她耳邊嗡嗡作響,把她卷入一個不停旋轉的空間。
神童——神童——神童。
帶着厚重德國發音的音節滾滾而出,震得她兩耳轟鳴,随後減弱成一串細語。
同時還有許多盤旋着的面孔。
有的腫脹得變了形,有的縮成灰白的一小團——比爾德巴赫先生、比爾德巴赫太太、海梅、萊夫科維茨先生。
一圈又一圈,圍繞着帶喉音的“神童”這個單詞旋轉。
比爾德巴赫先生赫然出現在圓圈的中央,一副敦促的表情,其他的人則圍繞着他旋轉。
瘋狂的樂句此起彼伏。
她一直在練習的音符像一小把從樓梯上滾落的玻璃珠,在互相碰撞。
巴赫、德彪西、普羅科菲耶夫、勃拉姆斯——與她疲憊身體上跟不上趟的脈搏以及那個嗡嗡作響的圓圈古怪地合上了拍子。
有時候,要是練琴不超過三個小時,或沒去上學,她做的夢就不會那麼混亂。
音樂在腦子裡清晰地飛揚,一些短暫精準的記憶碎片會重新出現,清晰得就像那張女裡女氣的《純真年代》的照片,那是他倆聯合演奏會結束後海梅送給她的。
神童——神童。
十二歲的她第一次去他那裡的時候,比爾德巴赫先生曾這樣叫她。
比她大的學生也跟着這麼叫她。
不過他從來沒有當面這麼叫她。
“小蜜蜂——”(她有一個很普通的美國名字,但是他從來不用,除非她犯了特别大的錯誤。
)“小蜜蜂,”他會說,“我知道這肯定很難受。
一天到晚頂着個糊裡糊塗的大腦袋。
可憐的小蜜蜂。
” 比爾德巴赫先生的父親是一名荷蘭裔小提琴家。
他母親來自布拉格。
他出生在這個國家,在德國度過自己的少年時代。
她曾無數次希望自己不隻在辛辛那提一個地方出生長大。
“奶酪”用德語怎麼說?比爾德巴赫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用荷蘭語又怎麼說? 第一次來教室,她憑着記憶彈完整部《匈牙利第二狂想曲》。
籠罩着暮色的房間裡灰蒙蒙的,還有他俯在鋼琴上方的臉龐。
“我們重新開始,”那天他是那麼說的,“這個——演奏音樂——不能隻靠聰明。
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的手指展開超過一個八度——這并沒有什麼了不起。
” 他用粗短的手指敲打着自己寬闊的胸脯和前額。
“這裡還有這裡。
你年齡足夠大了,能夠理解了。
”他點燃一根煙,把第一口煙輕輕地吐在她頭頂的上方。
“練習——練習——練習。
我們從巴赫的創意曲和舒曼的短曲開始。
”他的雙手又動作起來,這一次拉了一下她身後台燈的燈繩,然後指着樂譜說:“我會示範給你看我希望你怎樣練習。
仔細聽着。
” 她在鋼琴前面坐了幾乎三個小時,已經累壞了。
他深沉的嗓音聽起來像是已在她體内迷失了很久。
她想伸手觸摸他指着樂句的肌肉繃緊的手指,觸摸那個閃亮的金婚戒和他壯實多毛的手背。
禮拜二放學後和禮拜六下午她都有鋼琴課。
禮拜六的課程結束後她經常留下來,在這兒吃晚飯和過夜,第二天早晨再乘有軌電車回家。
比爾德巴赫太太以一種平靜到幾乎麻木的方式關愛着她。
和她丈夫大不同,她安靜、肥胖、動作遲緩。
隻要不在廚房裡做他兩人都愛吃的豐盛飯菜,她似乎都在樓上的大床上待着,看雜志或帶着似有似無的微笑坐在那裡發愣。
他們在德國結婚時她是個抒情歌手。
她不再唱歌了(她說是因為嗓子出了問題)。
每次他把她從廚房裡叫出來,讓她評價一個學生的演奏時,她總是微笑着用德文說:好,非常好。
弗朗西絲十三歲的時候,有一天她突然意識到比爾德巴赫夫婦沒有孩子。
這似乎有點奇怪。
有一次,她正和比爾德巴赫太太待在後面的廚房裡,他被一個學生激怒了,從琴房大步走過來。
他妻子正站在爐子前,用勺子攪動鍋裡的濃湯。
直到他伸手按住她的肩頭,她才轉過身來,安詳地站着,而他則用胳膊摟着她,把嚴厲的面孔埋進她頸窩處白皙、松軟的肉褶裡。
他們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着。
随後他突然擡起頭,臉上的怒容消失了,安靜下來後的他面無表情地回到了教室。
開始和比爾德巴赫先生學琴後,她不再有時間和中學同學來往。
海梅是她僅有的年紀相仿的朋友。
他是萊夫科維茨先生的學生,在她上課的晚上會和萊夫科維茨先生一起來比爾德巴赫先生家。
他們會聽兩位老師演奏,也經常一起排練室内樂——莫紮特的奏鳴曲或布洛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