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為人極為正直、說話絕對可信的人都口氣肯定地說,看見吉利亞特在這幾塊石頭附近跟一隻癞蛤蟆說話。
然而在根西島從來沒有蛤蟆;根西島上有各種各樣的水蛇,隻有澤西島上才有各種蛤蟆。
那隻蛤蟆恐怕是從澤西島遊到這兒跟吉利亞特交談的。
他們的談話是友好的。
這些事都有根有據,證據就是那三塊石頭至今還在那兒。
要是誰懷疑,可以去看看那幾塊石頭。
就在石頭附近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座房子,房子的一角可以看到一塊招牌,上面寫着:收購死活牲畜、舊纜繩、鐵、骨頭和嚼煙。
付款迅速,服務周到。
隻有心懷惡意的人才會否認這三塊石頭和這座房子的存在。
而這一切對吉利亞特都不利。
隻有無知的人才不知道在英吉利海峽的海面上,最大的危險是奧克斯克利尼埃王。
沒有比他更可怖的海怪了。
誰要是碰見他,那就會在聖米歇爾島或别的島之間翻船。
他是個侏儒,身材矮小,而作為大王,耳朵自然是聾的。
他知道所有淹死在大海中的人的名字,也知道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
對海洋這座墳場,他是再熟悉不過了。
他的腦袋上面小下面大,粗短的身材,畸形的肚子,黏糊糊的,腦殼上布滿了疙瘩,雙腿短,胳膊長,腳像是鳍,手長着爪,一張寬大的臉呈綠色。
這便是這位海王的形象。
他的爪子長着蹼,鳍長着指甲。
請大家想象一下一個長着人面的魚怪。
要想徹底除掉這個妖怪,必須驅邪祓魔,或把他釣住。
不然,他便作怪。
再也沒有比見到他更讓人惶惶不安了。
在洶湧的海浪上,在迷茫的濃霧中,隐隐約約地可看到一個生物的輪廓:窄小的額頭,塌陷的鼻子,扁平的耳朵,嘴巴大得出奇,裡面缺了不少牙齒,海藍色的下颌,人字形的眉毛,兩隻快活的大眼睛。
當閃電呈鉛色時,他渾身一片紅,而當閃電是紫色時,他又成了灰白色。
他長着一部顯眼的硬胡子,濕淋淋的,修剪得方方正正,挂在披風似的肉膜上,上面綴着十四隻貝殼,前後各七隻。
對那些貝殼的行家來說,這些貝殼确實不同尋常。
奧克斯克利尼埃王隻有在狂濤洶湧的海上才能看見。
他是暴風雨凄慘的醜角。
人們可以在濃霧、狂風和暴雨中看見他的形象。
他的肚臍醜不忍睹。
堅硬的鱗甲像馬甲似的遮護着他的兩肋。
狂風掀起洶湧的海浪,像木匠鐵刨中飛出的刨花般翻騰,而他就站立在浪峰上。
他全身整個兒暴露在浪花之外,若遠處看見遇難的船隻,他那蒼白的面孔便會為之一閃,露出隐約的微笑,一副猙獰瘋狂的面目,跳起舞來。
這真是邪惡的遭遇。
在吉利亞特成為聖桑普森地區憂慮的對象之一的時期,最後見過奧克斯克利尼埃王的人都說這個海怪的披風上隻有十三隻貝殼了。
十三隻,這就更危險了。
第十四隻貝殼到哪兒去了?他是否送給什麼人了?給誰了呢?誰也說不清,隻好憑自己猜測。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住在哥代納的呂班-馬比埃先生,這個擁有八十處納稅地的大地主時刻準備發誓證實,他有一次在吉利亞特的手中看見了一隻很奇特的貝殼。
像下面這樣的交談,是不時可以從兩個農夫的嘴中聽到的: “我的鄰居,瞧,我有頭漂亮的牛,是不是?” “太肥了,我的鄰居。
” “噢,可的确還是很漂亮的。
” “它的油脂要比肉棒。
” “我的天!” “您敢肯定吉利亞特沒有瞧過它?” 吉利亞特有時會在莊稼地或菜園旁停下腳步,站在農夫或園丁旁邊,對他們說些神秘莫測的話: “當‘魔鬼銜’
” “等白楊樹長葉子,就不會結冰了。
” “夏至一到,薊草就開花。
” “六月不下雨,麥子必定抽白穗。
要提防線蟲病。
” “甜櫻桃樹開花時,要當心望月。
” “如果初六的天氣跟初四或初五的相同,那麼,這個月的天氣,就會有十二分之九的日子跟初四一樣,或十二分之十一的日子跟初五一樣。
” “要盯住跟您打官司的鄰居,提防他們耍詭計。
要是讓豬喝了熱牛奶,那豬必死無疑。
要是用韭蔥擦一下奶牛的牙齒,那奶牛就再也不吃東西。
” “胡瓜魚産卵,要當心寒熱病。
” “青蛙露面,開始種瓜。
” “苔衣開花,開始種大麥。
” “椴樹開花,收割牧草。
” “白楊開花,打開溫室。
” “煙草開花,關上暖房。
” 可怕的是,隻要按他的勸告去辦,結果總是不錯。
六月的一個深夜,他在德米·德豐特納爾那一側的沙丘上吹風笛,捕鲭魚的連一條魚都沒捕到。
在一個低潮的夜晚,一輛滿載海藻的大車在海角屋正對面的沙灘上翻了車。
吉利亞特很可能害怕被送上法庭,因為他花了不少氣力幫助車夫扶好了車,還親自動手又把海藻裝上車。
附近有個小女孩長了虱子,吉利亞特到聖彼德港去了一趟,帶回了一種藥膏,給小女孩身上擦了擦。
就這樣,他除掉了小女孩身上的虱子。
這證明,當初那虱子,就是吉利亞特給那個小女孩的。
誰都知道有一種魔法可以讓人長虱子。
吉利亞特有時去看井,要是目光邪惡,這可是很危險的。
确實,有一天,聖彼德港附近的阿爾居隆有一口井的水變髒了。
這口井的女主人對吉利亞特說:“瞧瞧這水。
”她說着舀了滿滿一杯水給他看。
吉利亞特承認說:“這水是很混濁。
”善良的婦人一直存有疑心,對他說:“那請給我把井水治好吧。
”吉利亞特問了她一些問題,如她家是不是有馬廄,馬廄裡是不是有條陰溝,陰溝水是不是從井旁流過。
善良的婦人回答是的。
于是,吉利亞特走進馬廄,修了修陰溝,給陰溝水改了個流向,井水也就又變幹淨了。
在這個地方,人們想怎麼想,就怎麼想。
一口井本來就不壞,後來又好了,不明不白的;誰也不覺得這口井出毛病是很自然的事,結果很難讓人不去相信,肯定是吉利亞特給這口井施了魔法。
有一次他去澤西島,有人發現他住在阿勒爾街的聖克萊芒旅店。
而“阿勒爾”,就是幽靈的意思。
在鄉村裡,人們往往搜索一個人的種種形迹;而把這些形迹全都湊在一起加以比較,便構成了那人的名聲。
有一次,吉利亞特流鼻血,碰巧給人看到了。
這可就嚴重了。
有一個到處旅行、幾乎周遊過全世界的船主說,在通古斯人那兒,所有巫師都流鼻血。
一旦看到有人流鼻血,那就知道跟什麼打交道了。
不過,通情達理的人士指出,通古斯巫師身上的特征,有可能跟根西島巫師的特征不完全是一緻的。
在一個叫聖米歇爾的小島附近,有人看見吉利亞特在維德克蘭大路旁烏利亞田舍的一塊草地上停下腳步。
他在草地上吹了聲口哨,不一會兒,便飛來一隻烏鴉,過了一會兒,又飛來一隻喜鵲。
此事為當地一位要人所證實,這人後來當上了負責編撰國王采地新志的十二個官員之一。
在哈梅爾,在過荊棘節的那二十來天裡,有幾位老太婆口氣肯定地說,有一天清晨,聽見一群燕子呼喚着吉利亞特,仿佛拂曉時誘鳥的笛聲。
再補充一點,他向來不是個好人。
一天,一個可憐的家夥打一頭驢子。
驢子就是不往前走。
可憐的家夥用木鞋照着它的肚子猛踢了幾下子,驢子倒了下去。
吉利亞特急忙跑過去,想把驢子扶起來,可驢子已經死了。
吉利亞特舉手扇了那可憐的人一耳光。
還有一天,吉利亞特看見一個男孩從一棵樹上爬下來,手裡抱着一窩剛剛出生、幾乎沒有一根毛的小翠鳥,他忙從男孩手中奪過小鳥,而且壞透了,又把小鳥送到了樹上。
有幾個過路的人為這事指責他,可他隻是指了指小翠鳥回到巢穴後那在樹梢不停哀鳴的老雄鳥和雌鳥。
他對鳥兒特别偏愛,而這恰是人們在一般情況下借以識别巫師的一個标志。
孩子們都很高興到懸崖上去搗海鷗和紅斑鸫
他們撿回許多的鳥蛋,有藍色的、黃色的和綠色的,用它們做成玫瑰花飾,放在壁爐門上作裝飾。
由于懸崖都很陡峭,有時腳一滑,孩子們一頭摔下去,便送了命。
世上沒有比裝飾着海鳥蛋的屏風更漂亮的東西了。
可吉利亞特隻知道變着法子做壞事:他冒着生命的危險,爬到海邊的懸崖峭壁間,挂上一捆捆草,上面頂着舊草帽,總之懸上各式各樣的稻草人,不讓小鳥來築窩,這樣也就免得孩子們往那兒去了。
正因為如此,這個地方的人差不多都恨吉利亞特。
誰要是這樣,都會遭人恨的。
一般來說,人們認為他是個“馬爾古”,可有人甚至認為他是個“剛比翁”。
所謂“剛比翁”,就是女人和魔鬼生的兒子。
如果一個女人跟一個男人一連生了七個男孩,那第七個男孩子就叫“馬爾古”。
可千萬不能再生出一個女孩,毀了這一幫男孩。
凡是馬爾古,他身上的某個部位必定印着一朵自然的百合花,因此而像法國的國王一樣,擁有治愈瘰疬的能力。
法國幾乎到處都有馬爾古,尤其在奧爾良地區。
在加迪納一帶,每個村莊都有馬爾古。
隻要馬爾古給病人的創口上吹口氣,或讓病人摸一摸他身上的百合花,病也就治好了。
尤其在聖禮拜五的夜晚,這方法特别奏效。
十幾年前,在加迪納地區的奧爾姆村,有一個馬爾古,綽号叫“英俊馬爾古”,博斯一帶的人都向他求醫。
他本身是個箍桶匠,名叫弗隆,有馬有車。
為了阻止他顯聖迹,不得不出動了憲兵隊。
這個馬爾古的百合花生在左乳下。
其他馬爾古的百合花生在别的部位。
在澤西島、奧利尼島和根西島,也都有馬爾古。
這恐怕是因為法蘭西對諾曼底公國享有管轄權的緣故。
不然,百合花又有什麼用呢? 在英吉利海峽的小島上,也有患瘰疬病的;這也就使馬爾古變得不可缺少了。
有一天,吉利亞特在海上洗澡,有幾個人正好在場,他們說好像看到他身上有朵百合花。
當别人問到他這個問題時,他隻是笑笑,不作回答。
有的時候,他笑起來也跟别的男人一樣。
打從這天之後,再也沒有見到他洗澡;要是洗澡,他也隻是到那些危險、偏僻的地方去,恐怕還是在夜裡,在月光下洗。
大家自然都會覺得這事确實令人生疑。
那些硬是認為他是剛比翁亦即魔鬼兒子的人,顯然是錯了。
他們應該知道,除了在德國,别的地方沒有剛比翁。
不過,五十年前,瓦爾和聖桑普森确實是塊愚昧之地。
認為根西島有魔鬼的兒子,顯然是誇大事實。
吉利亞特的确讓人不安,可卻正因為如此,有人才來向他求醫。
鄉下人滿懷恐懼地來找他,跟他談自己的病痛。
這種恐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