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蒂埃利還在船體機身上塗了五倍子膠。
為了彌補船殼呈圓形的缺陷,他給艏斜桅加了一個護欄,這樣,除方形帆之外,又通過護欄起到了一面假帆的作用。
在下水那一天,利蒂埃利說:“瞧我把海浪降服!”“圓頭怪”确實成功了,人們有目共睹。
也許是出于偶然,或者是精心安排,船是在7月14日下水的。
這一天,利蒂埃利挺立在兩個輪翼箱之間的甲闆上,目光直逼大海,高聲喊叫道:“現在輪到你了!巴黎人攻占了巴士底獄;現在我們要把你降服!” “利蒂埃利圓頭怪”每周在根西島和聖馬洛島之間往返一次。
船于星期二早晨出發,星期五晚上返回,正好趕上星期六的集市。
它的木結構比整個群島所有沿海航行的最大單桅帆都更堅固。
船的容量與其體積成比例,所以就效率與收益而言,它航行一次,就抵一艘普通帆船航行四次,可見利潤豐厚。
一艘船的名聲往往取決于其貨物裝運情況,而利蒂埃利是個貨物裝運的行家。
當他後來不能再親自到海上工作的時候,他訓練了一個水手,接替他負責貨物裝運。
兩年後,這艘汽船每年淨收入七百八十鎊,合一萬八千法郎。
一根西鎊合二十四法郎,一英鎊合二十五法郎,一澤西鎊則合二十六法郎。
這些麻煩的比價并不像看去的那麼麻煩,銀行總是可以從中受益。
利蒂埃利大師傅看到自己成為“先生”的時刻已經臨近。
在根西島,并不是所有人都夠格當先生的。
在普通人和先生之間,有整個一段階梯要爬:首先是第一級,隻呼名字,如“皮埃爾”;第二級為“鄰居皮埃爾”;第三級為“皮埃爾老爹”;然後是第四級,叫皮埃爾師傅(SieurPierre);再為第五級,叫皮埃爾大師傅(MessPierre);最後才達頂級,稱皮埃爾先生(MonsieurPierre)。
這一級隻不過是冒出了平地,還可以一直升向藍天。
英國的整套階梯一級一級往上升。
下面便是越來越榮耀的各個階層:在先生(也稱紳士)之上,為埃居伊(Ecuyer)
整個階梯從平民百姓升至先生,從先生升至從男爵,再由從男爵升至貴族院議員,最後從貴族院議員到國王。
靠了他那個成功的點子,靠了蒸汽機,靠了他的那部機器,靠了魔船,利蒂埃利大師傅成了一個人物。
當初為了造“圓頭怪”,他不得不借債。
他在不來梅借了債,在聖馬洛也借了債;但他每年都分期分批歸還借款。
此外,他還在聖桑普森港的入口處賒購了一座漂亮的房子。
房子是新造的,為石建築,一邊是大海,一邊是花園,牆角上寫着“布拉維”幾個字。
布拉維寓所的正面與港口護牆構成了一體,有兩排窗戶,特别引人注目:朝北的一面,是一個鮮花盛開的園子;朝南的一面,是海洋。
這樣一來,這座房子便有了兩面正牆,一面迎着風暴,另一面向着玫瑰。
這兩面正牆仿佛是專為兩個主人修的:利蒂埃利大師傅和戴呂施特小姐。
布拉維寓所在聖桑普森很有名氣,因為利蒂埃利大師傅終于成了一個名人。
他的名聲,有一部分來自他的強健體魄、耿耿忠心和勇敢精神;還有一部分,是因為他救過不少人,但主要是因為他獲得了成功,因為他把汽船進出港的特權賦予了聖桑普森港。
看見魔船确實賺錢,作為首府的聖彼德便要求魔船出入聖彼德港,但利蒂埃利選定了聖桑普森,堅決不讓步。
這裡是他出生的城市。
他常說:“我是在這兒下水的。
”這樣一來,他在本地的名聲大振。
而他作為船主,繳納稅款,為他赢得根西島所說的“居民”(unhabitant)身份。
他還被任命為陪審團成員。
這個可憐的水手就這樣爬了根西社會階梯六級中的五級,成了“大師傅”,離“先生”已經不遠。
誰知道他哪一天會不會超越“先生”這一級呢?誰知道哪一天會不會在根西島志的《紳士與貴族》(GentryandNobility)一欄讀到這樣驚人而又顯赫的記載:“利蒂埃利從男爵”? 但是,利蒂埃利大師傅看不起,或更确切地說,根本不知道虛榮方面的事。
感到自己于人是有益的,這才是他的快樂。
較之于“當名人”,他更看重“做個必不可少的人”。
我們在上文已經說過,他隻有兩份愛,因此也隻有兩顆雄心:“杜朗德”号船和戴呂施特。
不管怎麼說,他把賭注投在了大海裡,而且得到了滿五。
這個滿五,便是在海上航行的“杜朗德”号船。
他稱它為“杜朗德”。
下面,我們将不采用别的稱呼,就叫這艘船為杜朗德了,而且在用這個名字時,不再加雙引号。
這樣一來,我們也就與利蒂埃利的思想一緻了,因為在他看來,杜朗德差不多就是一個人。
杜朗德(Durande)和戴呂施特(Deruchette),是同一個詞。
戴呂施特為指小詞。
這個指小詞在法國西部用得很多。
在農村,一個神,除了原名之外,往往還使用各種指小詞和增強詞。
人們以為是幾位,可實際上隻是一位。
同一個守護神或女守護神,卻有幾個不同的名字,這種情況并不罕見。
如李茲(Lise),李澤特(Lisette),李薩(Lisa),埃李薩(Elisa),伊薩貝爾(Isabelle),李斯貝特(Lisbetch),貝齊(Betsy)等,這衆多的名字,不過是來自伊麗莎白(Elisabeth)。
很可能馬烏特(Mahout)、馬克魯(Maclou)、馬洛(Malo)和馬格魯瓦(Magloire)就是同一個神。
隻是我們不深究而已。
聖杜朗德原來是昂古穆瓦省和後來的夏朗特省的一個女神。
她是否正統,這要《聖人傳》的續編者們去回答。
不管是否正統,她反正已經受到幾家小教堂祭拜。
年輕時代在羅什福爾當水手時,利蒂埃利結識了這位女神,也許哪位漂亮的夏朗特姑娘——恐怕就是那位長着漂亮的指甲的輕佻女子——就是這位女神的化身。
這位女神在他腦子裡留下了相當深刻的記憶,以至他把這個名字給了他心愛的兩個寶貝:把杜朗德給了他的汽船,把戴呂施特給了一個姑娘。
他是汽船的父親,那個姑娘的叔父。
戴呂施特是他的一個兄弟的女兒,那兄弟死後,小女孩沒了爹娘,他便把她收養了下來,當了她的父親和母親。
戴呂施特不僅僅是他的侄女,她還是他的教女。
是他抱着她在洗禮盆裡受了洗禮,也是他為她找到了聖杜朗德這個女保護神和戴呂施特這個名字。
我們已經說過,戴呂施特是在聖彼德港出生的。
她的出生年月在教區登記冊上有記載。
當侄女還是個孩子,叔父還一貧如洗時,誰也不注意這個名字——戴呂施特;可當小女孩出落成小姐,水手成了紳士時,戴呂施特這個名字就刺耳了。
大家感到很奇怪。
有人問利蒂埃利大師傅,為什麼取戴呂施特這個名字?他回答說:不為什麼,就取了這個名字。
有人三番五次作努力,想給姑娘換個名字,可他根本不予理睬。
有一天,聖桑普森上流社會的一個漂亮的太太,一個不再幹活、已成為富翁的鐵匠鋪老闆的妻子對利蒂埃利說:“以後我就管您女兒叫南錫(Nancy)了!”他回答說:“為什麼不幹脆叫龍斯-勒-索爾尼埃(Lons-le-Saulnier)呢?”漂亮的太太沒有就此罷休,第二天又對他說:“我們可真不接受戴呂施特這個名字。
我給您女兒找了美麗的名字:瑪麗娅娜(Marianne)。
”利蒂埃利接過話說:“名字确實漂亮,可是由兩個醜獸組成的,一個是丈夫(Mari),一個是驢子(ane)。
”他就堅持戴呂施特這個名字不改。
倘若從上面那個有關兩隻醜獸的詞得出結論,說利蒂埃利不願讓他侄女出嫁,那就錯了。
他當然想讓侄女成婚,但要按照他的方式嫁出去。
他希望侄女能有一個他那種類型的丈夫,自己多幹活,不要讓她做什麼。
他喜歡男人的手黑黑的,而女人的手白白的。
為了避免戴呂施特弄壞了她那兩隻漂亮的小手,他把侄女往小姐方向培養。
他為她請了一個音樂教師,買了一架鋼琴,布置了一間小書房,還準備了一個小針線筐,裡面放了針和線。
而她讀書比做針線活強,彈鋼琴又比讀書強。
而這正是利蒂埃利大師傅所希望的。
他隻要她能惹人喜愛。
因此,他把她養成了一朵花,而不是一個女人。
凡是研究過海員的人,對此都會理解的。
粗魯曆來愛嬌小嘛。
要想實現叔父的理想,侄女還得有錢。
利蒂埃利大師傅早就這麼想了。
他那艘汽船正是為達此目的而航行。
他讓杜朗德負責給戴呂施特準備嫁妝。
高丘的背面,就是海角屋。
戴呂施特就在她的房間裡學音樂,彈鋼琴。
她彈着鋼琴,唱着自己最喜愛的樂曲:蘇格蘭的感傷曲“博妮鄧笛”。
樂曲彌漫着夜晚的情調,而她的歌聲卻洋溢着黎明的氣息,兩者适成對照,令人驚奇。
人們聽到這聲音便會說:戴呂施特小姐在彈鋼琴。
從山下經過的路人往往會在布拉維花園的護牆前停下腳步,靜聽着如此清澈的歌聲和凄楚無比的曲調。
戴呂施特生性活潑,常在房子裡走動,給這座房子帶來了永恒的春天。
她很美,但更俏,而且更乖。
她使利蒂埃利那幫過去當領航員的老朋友回想起戰士和水手常唱的那首歌曲中的公主,那位公主是多麼美麗,“仿佛成了團隊裡的公主”。
利蒂埃利大師傅總說:“她的頭發就像纜繩。
” 戴呂施特很小的時候,就長得很迷人。
當時有人一直為她的鼻子擔心,可小姑娘很可能非要出落成個美女不可,争了一口氣;身體的發育絲毫沒有給她造成缺陷,她的鼻子長得既不太長又不太短;後來成了個大姑娘,一直還是那麼迷人。
對她的叔父,她總是叫“我父親”,從不稱呼别的什麼。
利蒂埃利允許她在園藝,甚至在家務方面學幾分本領。
她經常動手給花壇裡的那些蜀葵、紫毛蕊、福祿考和紅水楊梅澆水;還親手栽種粉紅色的薔薇和玫瑰色的酢漿草;對根西島極宜于花卉生長的氣候,她很善于利用。
她能和大家一樣,在空地上栽種蘆荟,還身手不凡,成功地栽種了委陵菜。
她的那個小菜園拾掇得很有學問。
蔬菜一茬接一茬,先是紅皮白蘿蔔,再種菠菜,收完菠菜,再種豌豆;她會播種荷蘭花菜、布魯塞爾卷心菜,培養成菜秧後在七月移植。
她在八月種蘿蔔,九月種皺葉菊苣,秋天種防風草,冬天種匍匐風鈴草。
隻要她不過分用鋤使耙,特别是不去用手施肥,利蒂埃利都讓她去做。
他還給她雇了兩個女仆,一個叫格拉斯,一個叫杜斯
格拉斯和杜斯負責料理家務和花園裡的事,她們理應有一雙紅紅的手。
至于利蒂埃利大師傅,他的房間小小的,很簡陋,正朝着海港,緊挨樓下那間低矮的大廳。
那間大廳是整座房子的進口處,樓裡的幾座樓梯也都通到那裡。
房間裡隻有一張他當水手時用的吊床、一隻航海鐘和一隻煙鬥,還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露着房梁的天花闆和四壁都用石灰漿刷成了白色。
門的右側釘着一張英吉利海峽群島圖。
這是一張漂亮的航行圖,上面注着這麼一行字樣:查靈克羅斯5号禦前地理學家W·法登繪制。
門的左側,用釘子在牆上釘着一大塊棉布,色彩分明,印有全球的航海信号,四角分别為法國、俄國、西班牙和美國的旗幟,正中央是英國的旗幟。
杜斯和格拉斯都是平平常常的普通人,這裡取的是“普通人”的褒義。
杜斯心眼不壞,格拉斯外表不醜。
這兩個危險的名字并沒有變壞。
杜斯沒有結婚,但有個“情郎”。
在英吉利海峽群島上,“情郎”這個詞用得很普通,這種事情也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