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了麻雀,再看看妖精。
父母們總用來吓唬他們的東西,現在終于可以看看是什麼貨色了。
一旦在探尋神話故事的蹤迹,那就再也無法止步了。
能跟那些老太婆知道的一樣多,這實在誘人。
這亂七八糟的念頭出現在根西島的這幾個掏鳥窩的孩子腦中,因為混亂,也出于本能,最終壯了膽子,一個個向那座房子走去。
再說,對他們的這份膽量起着支撐作用的那個小男孩,确實無愧于這個角色。
這是一個果斷的孩子,是個撚縫學徒工,屬于那種小大人,已經靠自己掙飯吃,晚上在工棚的一個角落鋪點兒草,就當床睡。
他嗓門兒很大,就愛爬樹爬牆,要是在哪家的蘋果樹前經過,那是從來不講情面的。
他在修理戰艦的船塢裡打過工。
這個偶然之子,這個僥幸活了下來的孩子,這個快樂的孤兒,出生在法國,但誰都不知道到底是在哪一個地方。
這兩方面的原因,使他膽子變得很大。
要是碰到窮苦人,他往往毫不吝啬地付雙倍的錢。
他跟巴黎人對過話,雖說十分淘氣,但卻很善良,一頭金發,黃中帶紅。
眼下,不少漁船在佩克裡船廠修理,他在那兒打工,做撚縫的活兒,每天一個先令的工錢。
有時一高興,他就給自己放假,去掏鳥窩。
那個法國小男孩就是這個樣子。
這地方很荒僻,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凄涼氣氛,令人感到不可侵犯的肅殺之氣,簡直望而生畏。
高丘上一片死寂,無遮無蓋,幾步之外,便是險邃陡峭的懸崖。
下面的大海無聲無息。
沒有一絲的風,草尖一動不動。
掏鳥窩的孩子眼睛望着那座房子,一步步慢慢往前走,領頭的是那個法國小家夥。
後來,他們中有一位提起這件事,談起了記得的大緻情況,最後補充了一句:“那房子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 他們屏住氣,漸漸靠近那座房子,仿佛在走近一頭猛獸。
他們順着房子後面臨海一邊的陡坡往上爬,陡坡直通一道狹窄的崖峽,幾乎難以落腳。
最後,他們靠近了房子,可看到的隻是窗戶全被封死了的南牆;他們不敢往左拐,因為一拐過去,迎面就可看到另一面牆,牆上露着兩個窗洞,太可怕了。
可他們還是壯了膽子,因為撚縫徒工低聲地對他們說:“我們往左拐。
”那一邊才美呢。
無論如何得看看那兩扇黑洞洞的窗戶。
他們“往左一拐”,來到了房子的另一面。
兩個窗戶亮着燈光。
孩子們撒腿便跑。
等跑遠了,那個法國小男孩轉過身子。
“瞧,”他說,“沒燈光了。
” 果然,那兩扇窗戶上的燈光不見了。
房子的輪廓清晰地顯現在鉛色的天空中,仿佛是用沖子沖刻的一般。
恐懼感絲毫沒有減弱,但好奇心卷土重來。
掏鳥窩的孩子向前靠近。
突然,兩扇窗戶又亮起了燈光。
托爾代瓦爾的兩個孩子又撒腿沒命地逃跑。
可那個法國小魔鬼站在原地,沒有朝前走,也沒有往後退。
他一動不動,面對着房子,望着它。
燈光又滅,接着又亮了起來。
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了。
被夜間的露水打濕的草上,映出一道隐隐約約的火光。
有時,那燈光在房子的内牆上顯出高大的黑色身影,在不停地晃動,還有一個個碩大的頭影。
房子沒有天花闆,也沒有隔層,隻有四堵牆和屋頂,一個窗戶亮了,另一個不可能不亮。
看着撚縫小徒工站在那兒,另兩個掏鳥窩的孩子一前一後,又好奇地一步步往回走,渾身直抖。
撚縫小徒工輕聲地對他們說:“屋子裡有鬼。
我看到其中一個的鼻子。
”托爾代瓦爾的兩個小男孩連忙縮在法國孩子的身後,讓他擋在前頭,當做盾牌,抵擋着來犯之物。
有他在中間隔着鬼怪,就有了安全感,于是踮起腳尖,從他的肩膀上方望去。
對面的房子也好似在望着他們。
在死寂一般的茫茫黑暗中,它張着兩隻火紅的眼睛。
那是兩扇窗戶。
燈火忽然又熄滅了,繼又亮起,接着又是一片黑暗。
這一閃一滅,陰森可怖,恐怕是地獄之門一開一關的緣故。
墳墓的氣孔往往起着暗燈的作用。
突然,一個漆黑的影子,好似人的形狀,出現在其中的一扇窗戶上,像是要從外面往裡蹿,刹那間,那影子鑽進了屋子。
看樣子,像是有個人進了屋。
破窗而入,是魔鬼的習慣。
一時間,那燈光更亮了,緊接着熄滅,再也沒有亮起,房子重又變得黑洞洞的。
這時,裡面發出了聲響,那聲響像是說話聲。
事情總是這樣:看得見的時候,往往聽不見;而聽得見的時候,又往往看不見。
海上的黑夜格外寂靜。
在那裡,黑暗的沉默比在任何地方都深不可測。
平素裡,浩瀚的大海,波濤洶湧,連雄鷹的叫聲也聽不見,可此時此刻,風平浪靜,連隻蒼蠅飛動的聲音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墳墓似的死寂,使屋子裡傳出的聲音倍顯凄厲。
“咱們去瞧瞧!”小法國人說道。
他朝房子邁了一步。
另兩個孩子害怕極了,隻得狠狠心,緊緊跟着他走。
他們連單獨逃跑的膽量也沒有了。
他們剛剛走過一堆幹柴,相當大的一堆,不知為什麼,在這一片死寂之中,這堆柴火給人以安甯的感覺。
一隻鸮從灌木叢中飛出,隻聽得沙沙的摩擦樹枝聲。
鸮飛起來的樣子鬼鬼祟祟的,傾斜着,讓人惶恐不安。
它從孩子們的身邊掠過,在這黑夜裡,用兩隻圓滾滾的眼睛死盯着他們。
法國小男孩的身後,另兩個孩子渾身顫抖起來。
法國小男孩對鸮斥責道: “小麻雀,你來得太遲了。
時間過了,我要去看看。
” 說着,他又向前走去。
他那雙掌了釘的大鞋踩在荊豆上,發出嚓嚓的聲響,但并沒有妨礙他細聽房子裡的聲音。
那聲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好像是一場連續的對話,語氣平靜。
片刻後,法國男孩又添了一句,說道:“再說,隻有傻瓜才相信鬼怪。
” 面對危險而無所畏懼,這股氣概往往給落伍者以振奮,激勵着他們往前走去。
托爾代瓦爾的兩個男孩又緊緊跟着撚縫小徒工,邁步向前。
鬧鬼的房子好像在他們的眼裡變得越來越大,大得畸形。
在恐懼造成的視錯覺中,卻有着真實的成分。
房子确實在變大,因為他們離房子越來越近了。
與此同時,房子裡的聲音一高一低,越來越清晰了。
孩子們側耳傾聽。
耳朵也有擴音的功能。
裡邊的聲音不像是喃喃細語,比交頭接耳聲要響,又比嘈雜喧嘩聲要輕。
有時,傳來一兩句話,發音清清楚楚。
可那些話怎麼也聽不明白,音調很怪。
孩子們停下腳步聽一聽,接着又開始往前走。
“是魔鬼在交談,”撚縫小徒工低聲地說,“可我不相信鬼怪。
” 托爾代瓦爾的兩個小男孩真恨不得後退,躲到那堆幹柴後去,可他們已經走出了很遠,再說,那個當撚縫學徒的朋友還在繼續往那座房子走去。
跟他在一起走,他們吓得渾身直哆嗦,可要離開他,又沒有這個膽量。
他們惶恐不安,一步步緊跟着他。
撚縫小徒工朝他們轉過身子,對他們說道: “你們知道,那不是真的。
根本就沒有什麼鬼。
” 房子變得越來越高。
聲音也愈來愈清晰。
他們繼續往前走。
快到房子時,可以發現那房子裡有點兒亮光,像是被遮住的燈光。
那亮光十分昏暗,仿佛是剛才所說的暗燈産生的效果,在魔鬼夜會上,這種暗燈用得才多呢。
等到他們快貼近房子時,三個人全都停下了腳步。
兩個托爾代瓦爾的男孩中,有一個壯起膽子說了一句: “不是鬼怪,是白衣太太。
” “那挂在窗戶上的是什麼東西?”另一個問道。
“像是條繩子。
” “是條蛇。
” “是吊死鬼的繩子。
”法國小男孩不由分辯地說,“是鬼怪使的繩子。
可我不信鬼。
” 說罷,他連蹦帶跳,三步便到了房子的牆腳下。
這份膽量中,實在有着幾分瘋狂。
另兩個哆哆嗦嗦地學着他的樣,來到他的身邊,緊緊挨着他,一個在他的右側,一個在他的左側。
他們全都把耳朵貼在了牆上。
屋子裡,繼續響着說話聲。
下面便是鬼怪的交談内容: “就這樣,說定了?” “說定了。
” “一言為定?” “是的。
” “有個人要在這兒等,能跟布拉斯基多一起去英國嗎?” “要付錢。
” “付錢。
不追問他是從哪個地方來的?” “那跟我們無關。
” “也不問他的姓名?” “不問姓名,隻掂錢袋。
” “好。
那人到時就在這座房子裡等候。
” “他得帶吃的。
” “會有的。
” “在哪兒?” “就在我帶的這隻袋子裡。
” “很好。
” “我能把袋子留在這兒嗎?” “走私的人不是小偷。
” “那你們那些人,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早晨。
要是您那個人已經準備好了的話,可以跟我們一塊走。
” “他還沒有準備好。
” “那就是他的事了。
” “他要在這座房子裡等幾天?” “兩三天,三四天。
或更長一點兒,或更短一點兒。
” “布拉斯基多一定會來嗎?” “當然。
” “到這兒?到甫萊蒙來?” “到甫萊蒙。
” “哪個星期?” “下星期。
” “哪一天?” “星期五,星期六或星期天。
” “他不會不來吧?” “他是我同鄉,托凱約人。
” “不管什麼天氣他都會來嗎?” “不管什麼天氣。
他才不害怕呢。
我是布拉斯戈,他是布拉斯基多。
” “那麼,他不可能不到根西島來吧?” “我這個月來,他另一個月來。
” “我明白了。
” “從下個星期六,也就是從今天起的一個星期後算起,出不了五天,布拉斯基多一定到。
” “要是海上很險呢?” “是說遇上壞天氣?” “是的。
” “那布拉斯基多不會來得這麼快,但一定會來的。
” “他從哪兒來?” “畢爾巴鄂。
” “去哪兒?” “波特蘭。
” “好。
” “或去托貝灣。
” “那更好。
” “您那個人盡可以放心。
” “布拉斯基多不會出賣别人吧?” “怕死鬼才會出賣别人。
我們是勇士。
大海是寒冬的教堂。
背叛是地獄的教堂。
” “不會有人聽見我們談話吧?” “不可能有人聽我們談話,也不可能看到我們。
恐怖使這裡變成了荒漠。
” “我知道。
” “誰敢冒險來聽我們談話?” “真的。
” “再說,就是聽了,也聽不懂。
我們講的是自己的行話,誰也不知道。
既然您會,說明您跟我們是同夥。
” “我是來跟您協商的。
” “好。
” “現在我要走了。
” “行。
” “告訴我,如果那個客人要布拉斯基多把他送到别的地方,不去波特蘭或托貝灣呢?” “隻要他有金币。
” “那人想要怎麼辦,布拉斯基多都會照辦嗎?” “隻要有金币,想怎麼辦,布拉斯基多就怎麼辦。
” “去托貝灣需要很長時間嗎?” “那要看風向。
” “八個小時?” “或多或少。
” “布拉斯基多會聽他的客人調遣嗎?” “要是大海聽從布拉斯基多的話。
” “一定不會虧待了他。
” “金子是金子,風是風。
” “不錯。
” “人用金子什麼都辦得到,上帝用風什麼都做得出。
” “準備跟布拉斯基多一道走的人,星期五得到這兒。
” “好。
” “布拉斯基多什麼時間到?” “夜裡。
都是夜裡到,夜裡走。
我們有個老婆,名字叫大海,我們有個妹妹,名字叫黑夜。
老婆有時會欺騙我們,妹妹從來不會。
” “全都講妥了。
再見了,弟兄們。
” “晚安。
來點兒燒酒?” “謝謝。
” “比果露強。
” “一言為定。
” “我的名字叫‘榮譽’。
” “再見。
” “您是紳士,我是騎士。
” 顯而易見,隻有魔鬼才會這麼說話。
孩子們沒有再多聽下去,這一次是真的逃了。
那個法國小男孩終于相信是有鬼,比另兩個孩子跑得還要快。
這個星期六過後的星期二,克呂班師傅駕着“杜朗德”号,又到了聖馬洛。
“塔莫利巴斯”号還停泊在錨地。
克呂班師傅拿着煙鬥,抽了一口煙,向約翰客棧的老闆問道: “‘塔莫利巴斯’号到底什麼時候走?” “後天,星期四。
”客棧老闆回答道。
這天晚上,克呂班在海岸自衛隊員的那張桌子上吃了飯,而且一反常态,吃過飯後便出了門。
他這一走,結果沒有好好守着杜朗德辦事處,差點兒誤了裝船。
他這人辦事向來一絲不苟,這件事自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他好像跟那個開兌币行的朋友交談過一陣子。
諾蓋特鐘樓敲響了熄燈鐘之後又過了兩個小時,克呂班師傅才回到了客棧。
那隻巴西鐘
因此,他回來時已是半夜了。
這條巷子屬于城市美化的對象,如今已不複存在。
所謂巷子,原來隻有兩排木闆房,東歪西倒的,當中隻留下一條溝的空當,被叫做街道。
路人得叉開雙腿,踩着水溝的兩旁行走,腦袋或手時不時會撞到左邊或右邊的房子。
這些諾爾曼中世紀建的老木闆房,看去還真有點兒像人的側影。
從破屋到巫婆,兩者之間并無多少差别。
這些凹形的小木樓,凸出的陽台、弓形的披檐和亂七八糟的破鐵皮,仿佛是人的嘴唇、下巴、鼻子和眉頭。
天窗就像眼睛,是獨眼。
牆壁,就是腮幫,布滿皺紋,盡是皮疹。
兩旁的房頂緊挨着,好似聚在一起策劃陰謀詭計。
“砍脖子的”,“砍腦袋的”,“砍頭的”,這些古代文明的常用詞語,與這種建築自有淵源關系。
古坦舍巷最大、最棒或最有名的一座房子,叫雅克萊薩德。
雅克萊薩德是那些無家可歸者的落腳點。
在所有城市,尤其是海港城市,在平民百姓之下,還有一幫渣滓。
那是些法律也奈何不得的無賴,冒險的盜賊,坑蒙拐騙的流竄分子,賣假藥的江湖騙子,拿生命當賭注的歹徒,形形色色、五花八門的乞丐,受騙的倒黴蛋,破産的窮光蛋,肆無忌憚的惡棍,跳牆破窗不成的小偷(因為大盜高高在上,都在上層活動),為非作歹的惡男惡女,胡作非為的流氓,不知羞恥的娼婦,沒有良心的小人,走投無路的賭徒,傾家蕩産的敗家子,陰謀未能得逞的壞蛋,社會決鬥的失敗者,曾經貪得無厭的餓死鬼,靠犯罪糊口的可憐蟲,以行乞為生的窮無賴,真是可憐又可恨。
所有這些家夥,都已由人淪為禽獸。
他們的靈魂是一堆垃圾。
他們就這樣堆在一個角落,不時地會有被稱為“警方突擊行動”的掃帚來清掃一次。
在聖馬洛,雅克萊薩德就是這樣一個角落。
在這類巢穴裡,并找不到罪大惡極的罪犯,如土匪、強盜以及愚昧貧窮造成的罪孽。
要是在那裡出了殺人案,那一定是某個莽魯的醉漢幹的;如有強盜,也決不會超過扒竊的範圍。
他們應該說是社會的唾沫,而不是社會嘔吐的髒東西。
無賴,是的;但不是土匪。
不過,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這些處于最底層的流浪分子有可能走極端,做出傷天害理的事來。
巴黎的埃皮-西埃,就像聖馬洛的雅克萊薩德,有一次警方撒網,逮住了拉斯納爾。
這種落腳點什麼人都接納。
人一堕落也就不分彼此了。
有時,淪為乞丐的老實人也會流落到這種地方來。
誰都知道,道德和忠貞也有冒險的時候。
因此,切勿草率地對王宮就尊敬,對監獄便蔑視。
無論是衆人敬仰的,還是世人唾棄的,都需要經過一番清查。
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妓院裡會有天使,糞堆裡藏有珍珠,在黑暗中找到閃光的東西,是可能的。
說雅克萊薩德是座房子,倒不如說是院落;說是院落,倒不如說是口井。
它沒有臨街的樓層,隻是一堵高高的牆,開了一扇低矮的門,算是房子的正面。
隻要一拉門闩,推開門,便進了院子。
院子中間,可以看見一個圓坑,沿地面砌着一圈石頭。
那是口井。
院子小小的,但井很大。
井欄外,是坑坑窪窪的地面。
院子四四方方的,三面有建築物。
臨街的是一面空牆,但對着門的一面和左右兩側,都有住人的地方。
夜幕降臨後,若冒着幾分危險走進這個院子,便可聽到一片混雜的喘息聲;要是有一點兒月光或星光,顯示出眼前那些黑魆魆的東西的形狀,那便可辨認出院子的布局。
院子。
水井。
院子周圍,對着門,是一個棚子,形狀若馬蹄鐵,隻是拐角是方的。
這是一條空空蕩蕩的長廊,被蟲蛀得千瘡百孔,以擱栅代替天花闆,一根根間距不一的石柱支撐着整個棚子。
正中央是水井。
水井四周,鋪着一圈褥草,上面像是擺着一大串圓念珠,有平鞋底、破鞋掌、鞋窟窿中露出的腳趾和數不勝數的光腳跟,有男人的腳,有女人的腳,還有孩子的腳,都是些在睡覺的人的腳。
若把目光投進昏暗的棚子裡,可以看到在腳的上方,是人的軀體,是身體的形狀,有昏睡的腦袋、一動不動的身子,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擁擠在一個肮髒不堪的地方,一個個橫陳着,陰森可怖。
這個睡覺的地方屬于大家。
隻要每周付兩個蘇,誰都可以在這兒落腳。
一隻隻腳碰到了水井。
在暴風雨之夜,雨打在這些腳上;在寒冬的夜裡,雪飄落在這些軀體上。
這是些什麼人?誰都不認識。
他們晚上進來,早上便走。
由于這些懶蟲,社會等級變得更加錯綜複雜,有的人偷偷溜進來睡上一夜,不付錢便走了。
大部分人白天一點兒東西也沒有吃。
形形色色的罪孽、卑鄙、邪惡和絕望,全都沉沉地睡在同一張肮髒的床上。
這些靈魂在夢中也是和睦相處。
真是凄慘的團聚,籠罩在這同一股疫氣之中的,是疲乏、虛弱,是蘇醒的狂醉,是白天裡吃不到一塊面包,得不到一絲善意的四處奔波,是眼皮緊閉的蒼白的臉,是内疚、貪婪,是沾着垃圾屑的頭發、目光像死人一般的面孔,也許還有地獄的唇吻。
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在翻滾着。
所有這些堕落的人在這隻大缸裡發酵腐爛。
他們被命運,被旅行,被前夕剛到的船隻,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