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命運都把它背簍裡的垃圾傾倒在這裡。
想進來的便進來,能睡的便睡,敢說話的便說,因為這是一個隻有低聲耳語的地方。
他們匆匆地混雜在一起。
誰都盡可能想在沉睡中把自己忘卻,因為誰也不可能在黑暗中徹底消失。
他們從死神那裡獲取可能得到的一切。
在這種夜夜重現的混亂的痛苦之中,他們像臨終一樣閉上了眼睛。
他們是從何處而來?既然為不幸,必定來自社會;既然是浮沫,必然源于波濤。
并不是誰想要幹草都會有的。
不少人毫無遮蓋地躺在石塊鋪的地面上。
他們躺下時精疲力竭,醒來時關節僵硬。
水井沒有護欄,也沒有蓋子,總張着口,深達三十尺。
雨水往裡下,垃圾往裡掉,院子裡的所有髒水也往裡滲。
打水桶就放在一旁。
誰渴了,就從井裡打水來喝;活得不耐煩了,就往井裡跳,從睡在糞堆裡,慢慢轉移到井底去安息。
1819年,就從井裡拉出了一個十四歲的孩子。
要想在這座房子裡不遇到危險,那必須是“同夥”,外來人總是不受歡迎的。
這夥人都相互認識嗎?不。
他們互相感覺得出是同夥。
這地方的主人是個年輕的女子,相當漂亮,頭上戴着一頂鑲着飾帶的帽子,常用井水洗臉,有一條假腿,是木頭做的。
天一亮,院子便空空的,常客們全都出了門。
院子裡有一隻公雞和幾隻母雞,整天在扒着那糞堆似的地面。
院子上方橫着一根大梁,兩頭支在柱子上,像是豎着一副絞刑架,并沒有特别不協調的地方。
要是夜裡下了雨,第二天總能看到那梁上挂着一條髒兮兮的濕絲裙,那是假腿女人的。
在棚子上方,沿着院子有一層樓房,樓上還有一個閣樓。
一座已經黴爛的木梯穿過棚子的天花闆,通往樓上。
梯子搖搖晃晃的,那女人一腳高一腳低地往上爬,踩得梯子吱吱直響。
隻待一個星期或一個晚上的臨時來客睡在院子裡,固定的客人住在樓上。
有窗,但沒有玻璃;有門框,但沒有門闆;有煙囪,但沒有壁爐。
樓上的房子便是這種景象。
人們盡可以穿過以前做過門的大方洞,或爬過作隔層用的擱栅中間的三角洞,無所顧忌地從一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
滿地都是剝落的石灰。
這房子不知該怎樣維修。
風一吹,房子便直搖晃。
破舊的木梯很滑,客人勉強可以爬到樓上。
樓上千瘡百孔,寒風呼呼吹進屋裡,就像水直往海綿裡灌。
密密麻麻的蜘蛛網,倒給人幾分安全,使房子不至于說塌就塌。
屋裡沒有一件家具。
角落裡鋪着兩三張草褥子,全都是窟窿,露出的灰塵比幹草還多。
這兒丢着一個水罐,那兒擺着一隻瓦缽,有各種用途。
隐隐約約地有一股惡臭味。
透過窗洞,可以看到院子。
那地上就像是一車垃圾。
亂七八糟的東西在那裡腐爛、生鏽、發黴,人還不算在内,簡直難以形容。
所有破爛像兄弟般混雜在一起,有從牆上落下來的,也有從人身上脫下來的。
破衣爛裳扔得滿地都是,像片廢墟。
除了擠在院子裡的那些流動客人之外,雅克萊薩德還有三個房客,一個是做木炭買賣的,一個是做破爛生意的,還有一個煉金的。
做木炭買賣的和做破爛生意的占了樓上的兩個草褥子;煉金的化學家住在閣樓裡,那小閣樓不知為什麼被叫做“頂天屋”。
女主人到底睡在哪個角落,誰也不清楚。
煉金的有點兒像個詩人。
他住在緊貼屋頂的一個小房間裡,頭頂就是瓦片,裡面有一扇小小的天窗和一座石砌的大壁爐,像個洞窟,風呼呼地在裡邊怒吼。
天窗沒有窗框子,煉金的在上面釘了一塊從破船上弄來的鐵皮。
這一來,光線很難射進屋裡,可寒風直往裡灌。
做木炭買賣的不時地交上一袋木炭抵房租,做破爛生意的每周給那幾隻母雞送上一些谷子,可煉金的什麼也不交,相反,他還慢慢地把房子給燒空了。
房子裡就那麼一點兒木料,他一點點全給扯下來當柴燒,不是從隔牆上掀下一塊木闆,就是從屋頂上拉下一根木條,用來燒他那隻煉金爐。
在做破爛生意的那一位的床鋪上方,可以看到隔牆上用粉筆寫有兩行數字,一行寫着3,一行寫着5,原來是根據每星期給的谷子值的價錢,或是三個裡亞
“化學家”的煉金爐,不過是一個破炸彈殼,被他升格用作了煉爐,在裡邊配了各種成分。
他整個兒被煉金術吸引。
有時候,他在院子裡跟那些流浪漢談起煉金的事,他們聽了直笑。
他常說:“這些人呀,滿腦子偏見。
”他下定了決心,不把點金石扔進科學的櫥窗決不瞑目。
他的煉爐對木頭的胃口很大。
梯子的護欄不見了。
整座房子就這樣一點點地往他的煉爐裡投。
女主人對他說:“您非得隻給我留下一個空殼不成。
”他經常給女主人獻上幾行詩,把她哄得服服帖帖的。
這就是雅克萊薩德。
有個孩子,也許是個矮人,十二歲,或者已經六十歲,患有粗脖子病,手裡拿着一把掃帚。
他是這兒的用人。
常客一般從院子的大門進,而普通客人都從小鋪子進來。
小鋪子是什麼? 臨街的高牆在院子大門的右側開了一個方形缺口,既是門,又當窗,有框有闆,整幢房子裡,唯有這塊闆裝有鉸鍊和門闩,也唯有這個框子裝有玻璃。
在這個臨街的鋪面後面,有一間小屋,是硬從睡人的棚子裡隔出來的。
在鋪子的門上,用木炭寫着幾個字:本店經營古玩。
“古玩”這個詞當時就已經很時興。
緊貼着玻璃當做櫃台用的三塊木闆上,可以看到幾個沒有柄的陶罐,一把畫有人像的中國腸膜陽傘,千瘡百孔,已經無法再打開或收攏,還有幾塊奇形怪狀的碎鐵片或碎瓷片,幾頂軟塌塌的男帽和女帽,三四隻鮑殼,幾包古舊的骨頭紐扣和銅紐扣,一隻繪有瑪麗-安托瓦内特肖像的鼻煙盒和一冊已經不全的瓦斯貝爾特朗著的《代數》。
這就是小鋪子。
裡面的一扇小門跟水井所在的院子相通。
鋪子裡有一張桌子和一張木凳。
木腿女人就是這家小鋪的女掌櫃。
這天的傍晚時分,兩個男子走進了古坦舍巷,在雅克萊薩德門前停下了腳步。
其中一個敲了敲門玻璃。
小鋪的門立即打開了。
他們走了進去。
木腿女人朝他們微微一笑,這微笑她是專門留給體面人的。
桌子上,放着一支蠟燭。
兩位來客确是體面人。
剛剛敲門的那一位說道:“您好,老闆娘,我是為那事來的。
” 木腿女人又是微微一笑,從對着水井所在的院子的後門走了出去。
片刻後,後門又打開了,一個男人出現在半開的門裡。
這男人頭上戴着一頂鴨舌帽,身着工作罩衣,罩衣下面鼓鼓的,像是放着一件什麼東西,衣褶處沾着一些短短的幹草,睡眼惺忪的樣子,準是剛被叫醒的。
他走上前來。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
身着工作罩衣的那位一副吃驚和狡黠的神态。
他問道: “您就是武器店老闆?” 剛才敲門的那一位回答道: “是的。
您就是那個巴黎人?” “對。
叫紅皮。
” “拿出來看看。
” “給。
” 那人說着從罩衣下面拿出一件當時在歐洲極為罕見的武器:一把左輪手槍。
這把左輪手槍嶄新發亮。
兩個體面人仔細看了一番。
被身着罩衣的人稱為“武器店老闆”、好像對這座房子很熟悉的那一位,試了試手槍的扳機,然後遞給了另一位。
那人背着光站着,看樣子好像不是本城的人。
武器店老闆又開口問道: “多少錢?” 身着罩衣的那一位回答道: “我是從美洲帶來的。
有的人帶猴子,帶鹦鹉,還有的帶别的動物,好像法國人是野蠻人似的。
我呀,就帶了這玩意兒。
這可是有用的發明。
” “多少錢?”武器店老闆又問道。
“是把自動手槍。
” “多少錢?” “砰,一響。
砰,砰,兩響。
砰,砰……像下雹子似的,真棒!值得玩玩。
” “多少錢?” “是六響。
” “哎,到底多少錢?” “六響,六個金路易。
” “五個行嗎?” “不行。
一響一個路易。
就這價。
” “想要做生意嗎?還是講點兒情理吧。
” “我說的是實在價錢。
您給我好好瞧一瞧,武器店老闆先生。
” “我仔細看過了。
” “槍的轉輪轉得就像塔列朗先生
簡直是寶物。
” “我看到了。
” “槍管是西班牙制造的。
” “我注意到了。
” “上面還有紋路呢。
告訴您吧,這紋路是這樣造出來的。
他們先把整桶的廢鐵往爐子裡倒。
什麼樣的廢鐵都有,有廢鐵塊、廢馬蹄和掌馬蹄用的廢鐵釘……” “還有廢鐮刀。
” “我正要說呢,武器店老闆先生。
然後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廢鐵用烈火加熱,最後熔成一種很漂亮的鐵料。
” “是的,不過那料子可能會有裂縫、缺口和厚薄不勻的情況。
” “噢。
可以用燕尾式接合鍛造的方法來解決厚薄不勻的情況,同樣也可以通過重錘鍛打來避免隙縫的出現。
先用重錘把鐵料鍛打一遍,再用烈火加熱兩次。
要是鐵料熱過了頭,可用小火慢慢恢複。
然後便是拉料,最後在套管裡滾軋成形。
這種鐵料可棒了!槍管用的就是這種料。
” “您是幹這行的吧?” “我哪行都幹。
” “槍管是淡淡的水色。
” “可真漂亮,武器店老闆先生。
這水色是加了三氯化銻才形成的。
” “剛才我是說隻出五個路易,對吧?” “我冒昧地向先生指出,我剛才有幸提出的是六個路易。
” 武器店老闆壓低聲音: “聽我說,巴黎人,機會難得,就出手吧!這樣的武器對你們來說根本沒什麼用,隻會引人注意。
” “确實不錯,”巴黎人說,“是有點兒顯眼,還是有錢人用好。
” “就五個路易,你願意嗎?” “不,六個。
一響一個路易。
” “那就六個拿破侖金币吧。
” “我要六個金路易。
” “你難道不是波拿巴黨人?竟然要路易不要拿破侖!” 叫“紅皮”的巴黎人微微一笑。
“拿破侖挺值錢,”他說,“路易更值錢。
” “六個拿破侖。
” “六個路易。
這對我可是二十四法郎的差價呢。
” “那這買賣就做不成了。
” “行啊,這寶貝我就自己留着。
” “那您留着吧。
” “殺價!虧您想得出來!這玩意兒是新發明的,絕不能這樣出手。
” “那,晚安!” “這可是手槍發明的一大進步,切薩皮克的印第安人把手槍叫做Nortay-u-Hah。
” “五個路易,現在就付,是金币。
” “Nortay-u-Hah的意思是‘短槍’。
很多人還不知道呢。
” “五個路易,再加一個小埃居。
” “老闆,我說的是六個。
” 在他們倆讨價還價的時候,背朝蠟燭一直還沒有說話的那位轉動着左輪手槍。
他湊到武器店老闆的耳邊,輕輕地問道: “這玩意兒棒嗎?” “棒極啦!” “六個路易我出了。
” 五分鐘後,叫“紅皮”的巴黎人把剛剛到手的六個金路易放進罩衣内夾肢窩下邊的一個暗袋裡。
這時,那個買主口袋裡揣着左輪手槍,跟武器店老闆一起走出了古坦舍巷。
這一天,在離聖馬洛不遠,代科萊海角附近的一個岸高海深的地方,出了一件慘事。
一列舌狀的岩石由狹窄的地峽與陸地相連,它像标槍一樣插入大海,可在它的盡端,突然聳起一道絕壁,在大海的構造中,沒有比這更常見的了。
若要從海邊登上懸崖的頂部,得爬過一道斜面,有時相當艱難。
在下午四點鐘光景,就在這樣的一個懸崖頂上,站着一個男子。
他身着制式大氅,大氅下很可能佩着劍,從大氅的某些垂直和帶有棱角的皺褶,這是不難看出的。
這人站着的崖頂是個相當寬闊的平台,布滿了四四方方的大石塊,看去就像特大的鋪路石,石塊中間留下了一條條窄小的通道。
平台上,長着茂密粗短的小草,臨海處,有一小塊空地,盡端便是懸崖峭壁。
這道絕壁比漲潮時的海面高出六十尺,仿佛是用斧頭砍削的一般陡峭。
不過,它的左角已經崩塌,形成了花崗岩特有的天然階梯。
但這一道道台階并不好走,有時需要像巨人般大步跨過去,或似小醜般連蹦帶跳地往上爬。
這座坍塌的崖石階梯一直伸到大海,鑽入海底,可以說是一個很容易摔斷脖子的地方。
可是,迫不得已的時候,也可以從這兒到絕壁下面去登船。
風在微微地吹。
那人緊裹着大氅,穩健地挺立在那裡,左手握着右肘,一隻眼睛眯着,另一隻眼睛貼着一架望遠鏡,好像在特别注意地觀察着什麼。
他離懸崖邊已經很近,一動不動地站着,目光注視着天邊,不受任何幹擾。
海潮已經高高漲起。
波濤撞擊着他腳下的絕壁底部。
那人在細細觀察的,是海面上的一艘船。
确實,那船的行迹很奇怪。
這艘船離開聖馬洛港差不多一個小時後,便停在了邦克基埃島後面。
這是艘三桅船。
它沒有抛錨,也許是海底的地勢隻允許船首偏離,抑或是它把錨收進了船頭,反正是停在那兒,不再往前航行。
從身着的制式大氅可以看出,那人是個海岸守衛隊員,他正嚴密注視着那艘三桅船的一舉一動,仿佛把一切都記在了腦中。
三桅船的帆位,明顯是既背風又逆風。
第二層小帆頂着風,讓風吹進二層主帆,同時拉緊後桅帆絞索,把後桅的第三層帆盡可能拉向吃風位置,總之使船帆相互約束,從而使船少吃風,盡量不漂動。
這船并不想過分地迎着風,因為第二層的小帆的帆桁已經轉到與龍骨成直角的位置。
這樣一來,船身橫着,每小時最多也隻會漂出半海裡。
天還很亮,尤其在海上和懸崖的頂部。
海岸的低處已經昏暗一片。
海岸守衛隊員堅守崗位,一心一意地監視着海面,沒有想到察看一下旁邊和腳下的岩石,根本沒有察覺到那裡有什麼動靜。
可就在那座石梯的一塊凸出的崖石後,躲着一個人,看樣子,顯然是搶在海岸守衛隊員之前藏在那兒的。
黑暗裡,不時地從崖石後閃出一個腦袋,往懸崖頂上看看。
就這樣,那位正注意監視的海岸守衛隊員成了這人的監視對象。
這人腦袋上戴着一頂美國寬檐帽,肯定是個男人,是個公誼會教徒。
十天前在小海灣的岩石間跟蘇埃拉船長談話的,就是這個人。
突然,海岸守衛隊員好像猛地提高了警覺。
他動作迅速地用呢大衣袖擦了擦望遠鏡的鏡片,使勁地瞄準了那艘三桅船。
船上剛剛閃出了一個黑點。
在浩瀚的海面上,那黑點就像是隻螞蟻。
那是隻小船。
小船好像想要靠岸。
上面有幾個水手在拼命劃槳。
小船漸漸地斜過船身,向代科萊海角駛來。
海岸守衛隊員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極點。
小船的一舉一動,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他又向前走了幾步,已經到了懸崖的最邊緣。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就是那個公誼會教徒,出現在海岸守衛隊員身後的石階頂部。
海岸守衛隊員沒有看到他。
這人一時站着不動,雙臂下垂,緊握着拳頭,目光像獵人一樣盯着海岸守衛隊員的後背。
他和海岸守衛隊員之間隻隔着四步。
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後停下;接着又走一步,再停下;除了邁步之外,他沒有任何動作,身子的其他部分仿佛雕塑一般。
他的腳踩在草上,不發出一點兒聲響;他走出第三步,又停下。
這時,他差不多就碰到了舉着望遠鏡、始終一動不動的海岸守衛隊員。
那人慢慢地把兩隻拳頭擡到鎖骨的高度,接着突然揮動胳膊,兩隻拳頭像炮彈出膛似的猛地向海岸守衛隊員的兩個肩頭砸去。
這是緻命的一擊。
海岸守衛隊員不及叫喊一聲,便腦袋沖下,從懸崖頂上墜下了大海。
隻見他的兩隻鞋底似雷電般閃了一下,就像是一塊石頭掉進了海裡。
一切又恢複了正常。
昏暗的水面泛起了大大的兩三圈波紋。
隻剩下了海岸守衛隊員手中落到草上的望遠鏡。
公誼會教徒在懸崖邊傾着身子,看着波紋消失在海浪中。
過了幾分鐘後,他擡起身子,一邊哼着: 警察先生丢了腦袋 喪了命。
他又一次俯下身子。
什麼也沒有,隻是在海岸守衛隊員入水的地方,水面上出現了一片濃褐色,在波浪的晃動下漸漸散開。
海岸守衛隊員的腦袋很可能撞到了海底的岩石。
正是他的血浮到了海面,在浪花中形成了那片斑痕。
公誼會教徒一邊看着那片紅褐色的血斑,一邊又繼續唱道: 喪命前的一刻鐘, 他還…… 他沒有唱完。
隻聽得身後響起一個輕微的聲音,對他說道: “您在這兒呢,朗泰納?您好,您剛剛殺了一個人。
” 他轉過身子,看見身後十五步遠處的兩塊岩石間站着一個矮個子,手裡拿着一把左輪手槍。
他回答道: “正如您所看到的。
您好,克呂班師傅!” 矮個子一陣戰栗。
“您認出我了?” “您不是也認出我了嘛。
”朗泰納說道。
這時,海上傳來劃槳聲。
剛才海岸守衛隊員一直監視着的那艘小船慢慢靠近了。
克呂班師傅聲音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語地說: “幹得真麻利。
” “能為您效勞嗎?”朗泰納問。
“沒什麼事。
已經十年沒見到您了。
您生意肯定興隆吧。
您一切都好嗎?” “好,”朗泰納回答道,“您呢?” “很好。
”克呂班回答道。
朗泰納朝克呂班師傅邁了一步。
耳邊傳來咔嚓一聲。
克呂班先生把子彈推進了左輪手槍的膛裡。
“朗泰納,我們相隔僅十五步。
這距離正合适。
您就站在那兒吧。
” “噢,”朗泰納說,“您想要我做什麼?” “我來是要跟您談談。
” 朗泰納不再邁步。
克呂班先生繼續說: “您剛剛殺了一個海岸守衛隊員。
” 朗泰納擡了擡帽檐,回答道: “承蒙擡舉,您已經跟我說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