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才是說,殺了一個人;可現在我說,殺了一個海岸守衛隊員。
那位隊員為619号。
他是一家之主,留下了妻子和五個孩子。
” “恐怕是這樣。
”朗泰納說。
不覺中出現了片刻停頓。
“海岸守衛隊員,都是些優秀的人才。
”克呂班說,“以前差不多都幹過海員。
” “我發現,”朗泰納說,“他們一般都留下一個妻子五個兒女。
” 克呂班師傅繼續說: “猜猜這把左輪手槍花了我多少錢。
” “這家夥真漂亮。
”朗泰納說。
“您猜值多少錢?” “我猜它很貴。
” “花了我一百五十四法郎。
” “您肯定是在古坦舍街的武器店買的吧。
”朗泰納說。
克呂班繼續說: “他沒有呼喊。
人摔下去是喊不出聲來的。
” “克呂班師傅,今天夜裡會刮海風。
” “就我知道這秘密。
” “您住在約翰客棧吧?”朗泰納問道。
“是的,那兒不錯。
” “我記得在那裡吃過腌酸菜,很棒。
” “您的力氣一定大極了,朗泰納。
看您這副肩頭!我可不想讓您碰一下。
我出生時,樣子太弱小了,他們都不知道是不是能把我養大。
” “還是養大了,真幸運!” “是的,我總是在老約翰客棧住。
” “您知道我是怎麼認出您的,克呂班師傅?那是因為您認出了我。
我想,隻有克呂班才認得出我來。
” 說着,他又往前邁了一步。
“站回您原來的位置上去,朗泰納。
” 朗泰納往後退去,自言自語道: “一在這玩意兒面前,人都成了小孩。
” 克呂班師傅繼續說道: “現在的情況是,在我們右邊三百步遠的聖埃諾加方向,還有一個海岸守衛隊員,為618号,他還活着;在左邊,聖呂納爾方向,有一個海關檢查站。
不出五分鐘,七個全副武裝的人就可以趕到這裡,整個山崖将被團團圍住。
山口也将有人把守。
要逃走,是不可能的。
懸崖下有一具屍體。
” 朗泰納朝左輪手槍瞟了一眼。
“正如您所說的,朗泰納,這家夥真漂亮,也許裡面上的是火藥,可這又有什麼關系?隻要一聲槍響,就可召來全副武裝的援兵。
我可以打六響。
” 一輕一重的劃槳聲越來越清晰。
小船已經離得不遠。
身材高大的朗泰納怪怪地望着矮個子。
克呂班師傅以越來越平靜溫和的聲音說道: “朗泰納,小船就要到了,上面的人知道您剛才在這兒幹的事,一定會來幫忙,把您抓住。
您這次要走,得付蘇埃拉船長一萬法郎。
順便提一句,要是跟甫萊蒙的走私犯打交道,您恐怕不用出那麼多錢。
可是他們隻能把您送到英國,而您不能冒險到根西島去,因為那兒的人有幸都認識您。
我們還是談談目前的處境。
要是我開槍,他們一定會把您抓住。
可您這次要逃走,要付蘇埃拉一萬法郎。
您已經預付給了他五千。
蘇埃拉完全可以帶着那五千法郎一走了之。
情況就這樣。
朗泰納,您僞裝得真巧妙。
這頂帽子,這身怪裡怪氣的服裝,還有這雙護腿,使您變了一個人。
您忘了戴副眼鏡。
可您把胡須給留起來了,這很好。
” 朗泰納咧嘴一笑,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
克呂班繼續說道: “朗泰納,您穿着一件美國短褲,有兩個口袋。
其中一個放着您的表,那您留着。
” “謝謝,克呂班師傅。
” “另一個口袋裡有一隻裝有彈簧開關的小鐵皮盒,是老式的水手鼻煙盒。
請從褲袋裡掏出來,把它扔給我!” “可這是在搶劫!” “想呼救?随您的便。
” 說罷,克呂班的兩隻眼睛死死地盯着朗泰納。
“聽我說,克呂班大師傅……”朗泰納伸着打開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這聲“大師傅”完全是為了讨好。
“站在原地别動,朗泰納。
” “克呂班大師傅,我們談談。
我給您一半。
” 克呂班叉起胳膊,露出了左輪手槍的槍口。
“朗泰納,您把我當什麼人了?我是個正派人。
” 停頓片刻後,他又繼續道: “全得交給我。
” 朗泰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家夥可真厲害!” 這時,克呂班眼睛一亮,聲音變得鋼鐵般幹脆而尖利。
他高聲說道: “我看您是弄錯了。
您自己才叫‘搶劫’呢!我呀,我叫‘物歸原主’。
朗泰納,給我聽着。
十年前,您在一天夜裡離開了根西島,走時從一個合股公司的錢櫃裡拿走了屬于您的五萬法郎,可忘記了留下屬于另一個人的五萬法郎。
您從您的合夥人——善良正直的利蒂埃利大師傅那兒偷的五萬法郎,加上十年的利息,共計八萬零六百六十六法郎七十生丁。
昨天,您到過一家兌币行,我這就把他的名字告訴您,他叫萊比歇,在聖樊尚街。
您數給了他七萬六千法郎的法國銀行紙币,他兌給了您三張英國銀行的鈔票,每張一千英鎊。
您把三張鈔票全放進了鐵鼻煙盒,那盒子就在您的右褲袋裡。
三千英鎊值七萬五千法郎。
我以利蒂埃利大師傅的名義,就要這個數。
明天我就要回根西島,準備把錢全帶給他。
朗泰納,停在那兒的那艘三桅船叫‘塔莫利巴斯’号。
您在昨天夜裡已經讓人把您的行李混在船員的手提箱和袋子中間裝上船了。
您想離開法國。
您這樣做自有您的道理。
您要去阿雷基帕。
那小船正來接您呢。
您在這兒等着上船。
小船到了,劃槳聲已經很清楚。
讓您走還是讓您留下,全在于我。
不多說了。
把鐵鼻煙盒扔給我!” 朗泰納打開褲袋,從裡面掏出一個小盒子,扔給了克呂班。
真是一隻鐵鼻煙盒。
盒子滾到了克呂班腳下。
克呂班彎下腰,但頭沒有低下。
他用左手撿起鼻煙盒。
兩隻眼睛和六響的左輪手槍始終對着朗泰納。
接着,他大聲喝道: “我的朋友,轉過背去。
” 朗泰納轉過身去。
克呂班師傅把左輪手槍夾在腋下,一掀鼻煙盒的彈簧,盒子便打開了。
裡面放着四張紙币,三張一千英鎊的,一張十英鎊的。
他折好三張一千英鎊的,重新放進盒子裡,然後關上盒子,放進口袋。
接着,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用那張十英鎊的紙币包好,說道: “轉過身來。
” 朗泰納轉過身。
“我跟您說過,我隻要三千英鎊。
這十英鎊還給您。
” 說着,他把包着石塊的紙币扔給了朗泰納。
朗泰納飛起一腳,把紙币和石塊踢到了海裡。
“随您的便,”克呂班說,“嗬,您肯定很有錢,我就放心了。
” 在他們談話時,劃槳聲越來越近,可現在突然停止了。
這說明小船已經到了崖底。
“您的馬車已在下面恭候。
您可以走了,朗泰納。
” 朗泰納朝石梯走去,下了陡坡。
克呂班小心地走到懸崖邊,伸出腦袋,看着他往下爬。
小船停靠在崖梯的最後一級旁,正是海岸守衛隊員掉下去的地方。
克呂班一邊看着朗泰納往下蹿,一邊自言自語道: “好一個619号!他以為就他自己一個人在這裡。
朗泰納以為隻有他們兩個人。
就我知道明明是三個人。
” 他發現了腳下的草叢中海岸守衛隊員掉下的那架望遠鏡,伸手撿了起來。
劃槳聲又響了起來。
朗泰納剛剛跳上了小船,小船正向大海駛去。
等朗泰納跳進小船,劃槳聲響起,懸崖開始在他身後退去的時候,他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猙獰,捏緊拳頭,吼叫道: “啊!他這個魔鬼,真是個渾蛋!” 片刻後,站在崖頂一直用望遠鏡看着小船的克呂班清楚地聽到了海浪聲中傳來的高聲吼叫: “克呂班師傅,您是個正派人;我要給利蒂埃利寫信,把事情告訴他,您不會覺得不妥吧?這小船裡有一個根西島的水手,是‘塔莫利巴斯’号的船員,名叫阿伊埃-托斯特凡,蘇埃拉下次航行時,阿伊埃-托斯特凡會到聖馬洛去的,他會作證,我把利蒂埃利大師傅的三千英鎊交給了您。
” 那是朗泰納的聲音。
克呂班是個辦事幹脆利落的人。
他像海岸守衛隊員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崖頂的位置上,眼睛貼着望遠鏡,一刻不離那隻小船。
他看着小船在海浪中漸漸變小,時隐時現,慢慢駛進了停在海面的那艘船,最後靠了船,隻見身材高大的朗泰納上了“塔莫利巴斯”号的甲闆。
等把小船吊到船上,重新架到吊艇杆上之後,“塔莫利巴斯”号便起航了。
風不停地從陸上吹來,鼓起了船帆。
克呂班用望遠鏡一直瞄着前方的黑影,那影子越來越顯得模糊。
半個小時後,“塔莫利巴斯”号在黃昏灰暗的天空下,已成了一個黑點,漸漸消失在遠方。
他這麼遲的原因之一,是回店之前,他又去了迪南門,那兒有幾家小酒店。
他在一家不認識他的小酒店裡買了一瓶燒酒,揣進了上衣的大口袋裡,像是要藏起來似的。
接着,由于“杜朗德”号第二天清晨就要返航,他又到船上去轉了一圈,看看一切是否準備就緒。
等克呂班師傅回到客棧,低矮的店堂裡隻剩下老遠洋船長熱爾特萊-加布洛先生一個人在喝着啤酒,抽着煙鬥。
熱爾特萊-加布洛先生趁喝酒吸煙的間隙,跟克呂班師傅打了個招呼。
“再見,克呂班船長!” “晚安,熱爾特萊船長!” “噢,‘塔莫利巴斯’号已經走了。
” “是嗎?”克呂班說,“我倒沒有注意。
” 熱爾特萊-加布洛船長吐了口痰,接着說道: “溜了,蘇埃拉。
” “什麼時候?” “今天傍晚。
” “到哪兒去了?” “見鬼去了。
” “恐怕是。
可到底去哪兒了?” “阿雷基帕。
” “我可一點兒也不知道。
”克呂班說。
說罷,他添了一句: “我去睡覺了。
” 他點起蠟燭,朝門走去,可又走了回來。
“您去過阿雷基帕嗎,熱爾特萊船長?” “去過。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 “中途哪兒可以停?” “哪兒都可以。
可‘塔莫利巴斯’号決不會中途停下來的。
” 熱爾特萊-加布洛先生把煙鬥裡的灰磕在了一隻盤子的邊上,繼續說道: “您知道,‘特洛伊木馬’号帆船和那艘叫做‘特朗特莫贊’号的漂亮的三桅船都去了卡迪夫。
因為天氣問題,我是不主張走的。
兩艘船都轉回來了,那情景才叫美呢。
帆船裝的是松節油,船進了水,得用抽水機抽,這一下,連油帶水抽了個精光。
至于那艘三桅船,幹舷部位損失可慘了。
船首的斜桅托闆、船尖、前桅帆滑車梁、左舷錨杆,全都砸了。
大三角的助帆桁斷了根。
三角帆的側支索,艏斜桅支索,去瞧瞧,還能不能用。
前桅倒沒有什麼,可受到了猛烈的搖晃;斜桅的固定鐵片不見了,真不可置信,斜桅不過扯了一下,可鐵片竟然全都扯掉了。
左舷的船護闆裂了一個三尺見方的大口子。
不聽别人的話,就這結果。
” 克呂班把蠟燭放在桌子上,動手把上衣領口處的一排别針重新别牢。
“熱爾特萊船長,您剛才是不是說‘塔莫利巴斯’号決不會在中途停靠?” “對,那船一定直開智利。
” “這樣的話,它在途中就不可能通消息,對嗎?” “對不起,克呂班船長。
首先它可以讓途中遇到的所有到歐洲來的船隻捎信。
” “對。
” “其次,它有海上信箱。
” “什麼叫海上信箱?” “您這都不知道,克呂班船長?” “不知道。
” “一過麥哲倫海峽……” “怎麼了?” “便到處都是雪,天氣也總是很惡劣,風總在作惡,海上情況很糟糕。
” “然後呢?” “然後,您過了蒙茅斯角。
” “好。
再往下呢?” “再就是過瓦倫廷角。
” “還有呢?” “再過伊西多爾角。
” “還有?” “還要過安娜岬。
” “好,可您說的海上信箱到底是什麼?” “這就談到了。
右邊是山,左邊也是山。
到處是企鵝和暴風雨中飛翔的海燕。
那地方太可怖了。
啊!真是見了鬼了!一片昏天黑地,颠得厲害!狂風自個兒吹個不停。
那個地方,千萬得當心船的欄杆!得把帆降下來!要用三角帆換下主帆,再用船首的三角帆!風一陣陣不停地吹。
有的時候,四天,五天,甚至六七天扯不起帆來。
往往是剛剛挂上嶄新的帆,轉眼就成了破布。
晃得太兇了!那狂風能把一艘三桅船吹得像跳蚤似的亂跳。
我親眼看過一艘英國雙桅橫帆船,叫Trueblue
哎!那小水手連人帶圓桅全給風卷走了。
人被風卷到空中,就像蝴蝶亂飛!我還見過一艘漂亮的雙桅縱帆船,叫‘萌芽條’号,船上的大副被狂風從前桅杆上掀下來,活活摔死。
我船上的欄杆也被砸過,縱桁成了碎片。
每次從那個鬼地方出來,船帆全都被扯得成了布條。
連三桅戰艦也撞得四處漏水,像竹籃一樣。
那一帶的海岸也像是魔鬼!再也沒有更兇險的地方了。
那崖石仿佛在耍孩子脾氣,這兒凸出一塊,那兒又凹進一塊。
慢慢地靠近了饑荒港,那兒,就更糟糕了。
波濤洶湧,是我這一輩子見過的最兇猛的海浪。
簡直就像鬼門關!一過那裡,便會猛然發現兩個紅色的大字:郵局。
” “您說的是什麼意思,熱爾特萊船長?” “我是說,克呂班船長,一過了安娜岬,便可在一塊百尺高的崖石上看見一根大木棍。
那是一根标杆,上面挂着一隻桶。
那隻桶就是信箱。
可英國人非得在上面寫幾個字:Post-office
他們摻和什麼東西?那是海洋郵局,下屬于那個尊貴的紳士——英國國王。
這個信箱是大家的。
它屬于所有的船。
郵局,真是有點兒荒唐!那感覺,就像是魔鬼突然給您敬上一杯茶。
那信箱是這樣提供服務的:船經過這裡,都要派小艇把信送到郵局去。
從大西洋來的船送發往歐洲的信,從太平洋來的船送發往美洲的信。
開小艇的船員把要發的包裹放進桶裡,同時從桶裡領回别人送來的包裹。
領回的那些信,就由您負責傳遞。
在您之後經過的船則負責傳遞您送的信。
船隻來來往往,您來的大洲,正是我要去的地方。
我帶您的信,您捎我的信。
那桶用一根鐵鍊系在杆子上。
那鬼地方,又是雨又是雪!還下冰雹!那混賬大海!到處是妖魔鬼怪。
‘塔莫利巴斯’号必定要從那兒經過,那隻桶有一個結實的蓋子,帶有鉸鍊,但沒有鎖。
您瞧,大家也就可以給朋友寫信了,而且信都能送到。
” “真太有意思了!”克呂班喃喃地說,一邊在想着什麼。
熱爾特萊-加布洛船長朝他的那一大杯啤酒轉過身去。
“假如蘇埃拉那小子給我寫信,把他那寫得亂七八糟的字條扔進麥哲倫信箱,那四個月後,我就可以讀到那個混賬的鬼畫符。
——噢,克呂班先生,您明天走嗎?” 克呂班像是陷入夢遊的境地,沒有聽見對方的回話。
熱爾特萊船長又問了一遍。
克呂班這才醒了過來。
“那當然,熱爾特萊船長。
那是我返航的日子。
我明天早上必須走。
” “若是我,就不走。
克呂班船長,狗身上的毛有一股濕糊糊的氣味。
這兩天夜裡,海鳥總圍着燈塔的燈在飛。
這可是不好的征兆。
我有一根氣候變化預測管,它顯示的征兆也不妙。
今天的月亮在下弦,正是濕度最大的日子。
今天下午,我看見地榆的葉子都卷了起來,還看到地裡的苜蓿莖變得直直的。
蚯蚓往外爬,蒼蠅直叮人,蜜蜂不離開蜂房,麻雀喳喳亂叫。
可以聽到很遠的鐘聲。
今天晚上,我都聽到了聖呂納爾敲三鐘經的鐘聲。
還有,太陽下山時灰不溜湫的。
明天肯定起大霧。
我勸您不要走。
暴風是可怕,可我更害怕大霧。
霧可是個陰險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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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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