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要人命的地方。
多佛爾,英文為Dover,很多岩礁和懸崖都叫這個名字。
在北海岸附近,就有一塊礁石,叫多佛爾,現正在上面建一座燈塔,因為那塊礁石很危險,不過千萬不要與我們所說的這一群岩礁相混淆。
法國離多佛爾礁最近的地點為布雷昂角。
跟諾爾曼群島最近的一個小島相隔的距離相比,多佛爾礁離法國海岸還要稍微遠一些。
這塊岩礁與澤西島的距離,差不多相當于澤西島的大對角線的長度。
如果澤西島以科比埃爾為軸心旋轉,那麼聖卡特琳角幾乎就可以碰着多佛爾礁了。
不過,兩者相距也還超過四海裡。
在這些文明的海洋裡,即使最荒野的岩礁,也很少是沒有人迹的。
在阿果特,會碰上走私的;在比尼克,可遇上海關人員;在布雷阿,有凱爾特人;在岡加爾,有養殖牡蛎的;在凱撒布爾,也就是凱撒島,有打野兔的;在布萊克-烏,有抓螃蟹的;在芒基埃,有用拖網捕魚的;在埃克萊-烏,有用抄網捕魚的。
可在多佛爾礁,那真叫荒無人煙。
海鳥是那裡的主人。
再也沒有更可怕的地方了。
加斯蓋礁(據說“白舟”号曾在此觸礁沉沒),卡爾瓦多斯暗礁,威特島針礁,使得博裡厄海岸險象環生的洛納斯礁,把梅爾蓋爾進口死死扼住,不得不在二十英尋處設置紅色信标的布雷爾淺灘,埃塔布爾和普魯阿附近的險灘,根西島南邊的兩塊德魯伊花崗岩礁,一塊叫老安德魯,另一塊叫小安德魯,科比埃爾礁,阿諾伊群礁,拉斯島——有一句俗語這樣形容它的可怖:“過了拉斯島,不死也吓倒。
”——死婦礁,布爾和弗魯基通道,根西島和澤西島之間的無路礁,芒基埃和舒塞島之間的阿爾登礁,布萊灣和巴納維爾之間的野馬礁等等,都沒有像多佛爾礁那樣惡名在外。
人們甯願從上述的那些險灘暗礁中間依次走一遭,也不肯去碰一下多佛爾礁。
英吉利海峽的這帶海域,可稱為西方的愛琴海,十分險惡。
在這裡,除了根西島和塞爾克島之間的巴特-諾斯特礁,就沒有比多佛爾礁更可怖的了。
即使在巴特-諾斯特礁,還可以發出信号;若在那兒遇險,還有可能得救。
北邊可見迪卡爾或第卡爾角,南邊可見大鼻角。
可在多佛爾礁上,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狂風、海水和雲霧,茫茫一片,沒有一絲人迹。
從多佛爾礁經過,沒有一個不迷失方向的。
花崗岩狀若猛獸,面目猙獰。
到處是懸崖峭壁。
純粹是死亡的深淵,冷酷無情。
不歡迎任何來客。
那裡,波濤洶湧,海水很深。
像多佛爾礁這樣絕對孤立在海中的礁石,自然吸引着需要遠離人類的群獸,并給它們提供了栖身之地。
水下一大片石珊瑚,簡直是個海底迷宮。
在潛水員難以企及的深處,有洞穴,有巢窟,有縱橫交錯的黑巷暗道。
畸形的怪物在那裡大量繁殖,相互吞食。
蟹吃魚,但自己也逃不了被吞食的厄運。
黑暗中,奇形怪狀的生命到處遊蕩,那形狀煞是可怖,絕對不是給人類看的。
無數的嘴、觸角、觸手、鳍、翅、張開的颌、鱗、爪、鉗,隐隐約約,在那黑暗但卻透明的海底遊動、顫抖、生長、腐爛、消失。
可怕的浮遊物成群結隊,到處遊蕩,做着它們要做的一切。
這真是一個七頭蛇的老窟。
這是一個典型的恐怖世界。
要是有可能,請您想象一個無數的海參在蠕動的地方。
觀看海底世界,無異于觀看想象的未知世界,是從恐怖的角度去探察。
深淵如同黑夜。
那兒也有睡眠。
在那裡,犯下了一樁樁無需承擔任何責任的罪惡,有着絕對安全的保證。
可怖的寂靜中,原始的生命,像一個個幽靈,以十足的魔鬼形象出現,在瘋狂地幹着黑暗的勾當。
四十年前,那兒有兩塊形狀奇特的岩石,遠遠地就提醒海洋的過客注意,前面就是多佛爾礁。
那是兩塊垂直的岩石,尖尖的,頂部彎曲,幾乎碰到了一塊。
看去,就像是海底的一隻大象伸出的一對牙齒。
隻不過這對牙齒像兩座高塔,是壯如高山的大象長出的巨齒。
黑暗的魔鬼城的這兩座自然高塔之間,隻留下了一條狹窄的過道,那裡,濁浪滔天。
這條窄道彎彎曲曲,如同兩堵高牆之間的一段小巷。
兩旁的那對岩石被稱為多佛爾雙礁,一個叫大多佛爾,一個叫小多佛爾,大的高六十尺,小的高四十尺。
洶湧的海浪來回撞擊,最終像鋸子一樣在高塔的底部擊出一道深槽。
1859年1月26日冬至的一陣狂風,掀翻了一座高塔。
如今還在的,是小多佛爾礁,但已經缺胳膊少腿,殘缺不齊了。
多佛爾群礁中最怪的一塊叫人礁。
這一塊至今還屹立着。
上個世紀,在多佛爾群礁迷失了方向的幾個打魚人在人礁頂上發現了一具屍體。
屍體旁,有很多貝殼。
曾經有個人觸到了這塊礁石,船沉沒了,那人爬上礁頂避難,靠吃海貝活了一段時間,最後死在了上面。
這塊礁石由此而得名:人礁。
海水孤寂而凄慘。
喧嚣與沉寂交替。
這裡所發生的一切再也與人類無關。
其存在的價值,不為人類所知。
多佛爾礁便處于這般孤立的境地。
四周,是洶湧澎湃的海洋,一眼望不到邊。
離開聖馬洛的時間是早上九點鐘。
天氣晴朗,沒有霧;老船長熱爾特萊-加布洛的那番話好像是亂說。
克呂班師傅四處奔忙,不用說,他差不多把裝運貨物的事給耽誤了。
這一船,他隻裝了聖彼德港小商品店要的幾箱巴黎貨,根西島醫院要的三箱東西:一箱黃皂,一箱長蠟燭,還有一箱法國制鞋底專用的皮革和精選的科爾多瓦皮革。
來時裝運的一箱糖被壓碎了,三箱紅茶有結塊的現象,法國海關不接受,他這次再捎回去。
另外,克呂班師傅還裝了數量很少的一點兒牲畜,隻有幾頭牛。
這幾頭牛相當随便地裝在底艙裡。
船上有六位乘客:一個根西島人;兩個做牲畜生意的聖馬洛人;一個“遊客”——當時已經有這種稱呼了——一個巴黎人,像是個老闆,恐怕是跑生意的;還有一個四處傳播《聖經》的美國人。
“杜朗德”号上,船長克呂班除外,總共有七個船員:一個舵手;一個管煤炭的水手;一個木工;一個廚師,需要時也幫着做些其他的事;兩個司爐和一個小水手。
兩個司爐中有一位同時兼任機械工。
這個司爐兼機械工是荷蘭黑人,既聰明又勇敢,是從蘇立南的甘蔗種植園逃出來的,名叫安布朗加姆。
他對蒸汽機很懂行,侍候得好極了。
當初“杜朗德”号投入航運時,他渾身上下黑糊糊的,往鍋爐旁一站,确實給這艘魔船增添了幾分怪樣。
舵手出生在澤西島,原籍是庫唐斯島,姓坦格魯伊(Tangrouille)。
坦格魯伊是一個高貴的姓氏。
這是真的,不摻一點兒假。
英吉利海峽群島跟英國一樣,是個等級分明的地方。
如今還存在着幾個等級。
每個社會等級都有自己的觀念,那是它們存在的保障。
無論在什麼地方,印度也好,德國也罷,等級觀念都是一緻的。
貴族的高貴靠劍奪取,在勞動中喪失,但可以靠懶惰無為來維護。
無所事事,就是高貴地活着;誰不勞動,誰就得到尊敬。
有了職業,反而讓人丢面子。
過去在法國,隻有制造玻璃杯玻璃瓶這一行的除外。
幹杯,對紳士來說,幾乎是種榮耀,制造玻璃酒瓶,也就絕不是丢面子的事了。
在英吉利海峽群島跟在大不列颠一樣,誰想繼續當貴族,誰就得有錢。
一個工人是不可能當紳士的。
哪怕過去是,當了工人也就不是了。
如一個水手,哪怕是方旗騎士的後代,也不過是個水手而已。
三十年前在奧利尼,有一個名副其實的戈爾熱傳人,可惜祖上的領地被腓力二世剝奪了,不然,他是有權繼承的,可如今隻能赤着腳在海裡撈海草。
還有一個姓卡爾特萊的,現就在塞爾克趕大車。
澤西島有個做呢絨生意的,根西島有個鞋匠,都姓格呂希(Gruchy),他們自稱格魯希(Grouchy),是指揮滑鐵盧一戰的元帥的表弟。
古唐斯主教區的舊登記冊提到了坦格洛維爾領地(Tangroville),顯然與塞納的坦戈爾維爾(Tancarville)也就是今天的蒙莫朗西有關。
在十五世紀,德·坦格洛維爾爵爺的弓箭手兼戎裝保管員約翰·德·埃魯德維爾,在老爺死後,繼承了“老爺的胸甲和其他甲胄”。
1371年5月,在蓬托松,“德·坦格洛維爾先生”到了貝爾特朗·德·蓋斯克朗的手下,“做了個青年騎士的角色”。
在諾曼底群島,家裡一窮,就會很快被擠出貴族的圈子。
隻要把姓氏的發音稍稍改變一下,也就夠了。
坦格洛維爾(Tangronille)一變成了坦格魯伊(Trangrouille),一切便明白了。
“杜朗德”号的舵手,便是這種遭遇。
在聖彼德港的波爾達熱,有一個做廢鐵生意的,叫安格魯伊(Angrouille),此人十有八九是安格洛維爾(Angroville)的後代。
在胖路易的統治時期,安格洛維爾家族在瓦洛涅選民區擁有三個鄉的地盤。
一個叫特裡甘的神父編撰了一部《諾曼底教會史》。
修史的特裡甘神父就是迪格維爾領地的本堂神父。
德·迪格維爾爵爺(Digoville)一旦降為庶民,就可能會叫迪古伊(Digouille)。
坦格魯伊,可能就是坦戈爾維爾或蒙莫朗西的傳人,有着祖上傳下來的紳士身份。
這對一個舵手來說,實在是個嚴重缺陷,因為舵手整天總是醉醺醺的。
不過,克呂班師傅還是堅決地把他留在船上,他曾以自己的名義,在利蒂埃利大師傅那兒為舵手擔保。
舵手坦格魯伊從不離開船,連睡覺也在船上。
返航的前夕,克呂班師傅在夜裡很晚的時候來船上檢查時,坦格魯伊正在自己的吊床上睡覺。
夜裡,坦格魯伊醒了過來。
他有半夜醒來的習慣。
任何一個醉鬼,都不能控制住自己,而且都有自己偷偷藏酒的地方。
坦格魯伊也有一個,被他叫做“貯藏室”。
坦格魯伊的秘密貯藏室在底艙。
他把貯藏室建在底艙,顯然是為了不被人發現。
他覺得這個藏酒的地方除了自己之外,别人絕對不知道。
克呂班船長滴酒不沾,十分嚴厲。
舵手偷偷地躲過船長的嚴密監視,弄了點兒朗姆酒和金酒,全都藏在了底艙一個神秘角落的一隻測水桶裡;他幾乎每天夜裡都來這間貯藏室與之“幽會”。
船長監視嚴密,他喝得實在不痛快;一般來說,坦格魯伊夜裡最多也隻能喝個兩三口,而且都是偷偷摸摸的。
有的時候,貯藏室裡甚至什麼貨都沒有。
這天夜裡,坦格魯伊在那裡出乎意料地找到了一瓶燒酒。
他确實很高興,但更害怕。
這瓶酒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這酒是什麼時候帶上船的?怎麼帶上船的?他實在回想不起來。
他很快把酒喝了個精光。
這樣做,也有謹慎的成分。
他害怕這瓶酒被發現,被沒收。
他把空酒瓶扔進了大海。
第二天掌舵時,他還有點兒搖搖晃晃的。
不過,他差不多還像往常一樣掌着舵。
至于克呂班,大家都知道,那天夜裡他還是回到約翰客棧睡覺。
克呂班平常總是在襯衣下面系着一個旅行皮腰包,裡面放着二十來個畿尼,夜裡才解下來。
腰包上寫着他的名字:克呂班師傅。
那是他自己寫的,用的是濃石印墨,寫到粗皮上後永遠也擦不掉。
起床後臨出發前,他把那隻裝有七萬五千法郎鈔票的鐵盒子放進了腰包,然後像平常一樣,把腰包系在了腰上。
旅客把行李和旅行箱往凳子上或凳子下一擱,馬上開始參觀輪船。
這已經成了一個慣例,好像是不看不行似的,哪一個旅客都少不了要巡視一番。
旅客中的那個遊客和那個巴黎人從來沒有見過汽船,輪機剛剛轉動了幾下,他們便欣賞起浪花來,然後,又開始欣賞煙霧。
他們看了甲闆,又看中艙,一件件一點點地仔細察看所有的那些船上用具,什麼鐵環啦,錨抓啦,鐵鈎啦,鐵栓啦,這些東西制作精密,裝配得當,就像是一件巨大的首飾:這是金黃色的鐵首飾,被暴風雨鍍上了一層鏽。
最後,他們又圍着裝在甲闆上的小報警炮走了一圈。
那位遊客評論道:“系着鐵鍊,就像看家狗。
”巴黎人聽了補充道:“蓋着油布罩,防止它感冒。
”離岸時,旅客們照例也要對聖馬洛的景象議論一番,交換各自的看法。
有位旅客發表高論,說海邊的景觀往往讓人産生錯覺,在離海岸一海裡的地方看,奧斯坦德和敦刻爾克簡直沒有一點兒區别。
有人對此看法加以補充,指出敦刻爾克有兩座漆成紅色的瞭望塔,一座叫魯伊迪根,另一座叫馬迪克。
聖馬洛在遠處漸漸變小,繼而消失了。
海上風平浪靜,浩瀚無邊。
輪船駛過,在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