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西島人細看着大霧。
他對兩個聖馬洛人說道: “這霧可真是賴着不走。
” “是名副其實的海上混賬。
”一個聖馬洛人說。
另一個馬上補充道: “把旅行的興頭全給敗掉了。
” 根西島人走到克呂班跟前。
“克呂班船長,我擔心我們會被霧遮住。
” 克呂班回答道: “我本來是想留在聖馬洛的,可他們卻勸我走。
” “他們是誰?” “一些老海員。
” “實際上,”根西島人繼續說,“您走也是有道理的。
誰知道明天會不會有暴風雨?眼下這個季節,等到最後可能會遇到最糟糕的天氣。
” 幾分鐘之後,“杜朗德”号鑽進了霧團中。
鑽進去的那一刻是多麼奇特。
突然間,在船後部的人再也看不清前面的人。
一道灰蒙蒙的軟牆猛地把船隔成兩段。
緊接着,整艘船都進入了霧中。
太陽變得像一輪巨大的月亮。
船上所有的人頓時凍得渾身顫抖。
旅客連忙穿上外套,水手也趕緊穿上油布衣。
海上幾乎沒有一絲波紋,靜悄悄的,陰森逼人。
在這極度的寂靜之中,仿佛有着某種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
一切都是那麼蒼白,黑色的煙囪和黑色的濃煙在跟籠罩着輪船的慘白的霧團進行搏鬥。
說是偏東航行,但此刻已經沒有目标。
船長又把船頭對準根西島,加大了馬力。
根西島的那位旅客圍着鍋爐室在轉悠,聽到黑人安布朗加姆在跟司爐說話。
他連忙側耳細聽。
黑人說道: “今天上午在太陽照耀下,我們走得很慢;可現在籠罩在大霧中,我們卻走得很快。
” 根西島人又走回到克呂班師傅身邊。
“克呂班船長,沒什麼關系。
是不是蒸汽開得太足了點兒?” “您想能怎麼辦呢,先生?總得追回我們那個酒鬼舵手損失的時間吧。
” “對,克呂班船長。
” 克呂班又補充說道: “我趕着回港。
霧相當大,天一黑就更大了。
” 根西島人回到聖馬洛人中間,對他們說: “我們有個出色的船長。
” 濃霧滾滾,像被梳理了的羊毛似的一陣陣壓來,遮住太陽。
片刻後,太陽又重新露出臉來,顯得更蒼白,一副病态。
人們還能隐隐約約地看到一角天際,就像一條條肮髒不堪的氣帶,沾滿油污,仿佛破舊的幕布。
“杜朗德”号從一艘單桅船旁駛過,出于謹慎,該船已經抛錨停在海中。
這艘船是根西島的,叫“希阿勒迪埃爾”号。
船老闆注意到了“杜朗德”号的速度。
他覺得“杜朗德”号走得不對勁,好像過分偏西了。
一艘船在霧中全速航行,确實令他吃驚。
下午兩點鐘左右,霧是那麼濃,船長不得不離開指揮台,來到舵手身旁。
太陽已經消失,四周全是濃霧。
“杜朗德”号仿佛籠罩在泛白的黑暗之中,在蒼茫的濃霧中航行。
人們再也看不到天空,再也望不到大海。
風也停了。
翼輪箱之間的舷梯下方,挂在鐵扣上的那個松節油瓶動也不動一下。
旅客們全都默不做聲。
隻有那個巴黎人在低聲哼着貝朗瑞的一首歌:“慈悲的上帝有一天醒來”。
一個聖馬洛人對他說道: “先生是從巴黎來的吧?” “是的,先生。
他把腦袋伸到窗口。
” “巴黎情況怎麼樣?” “他們的星球也許毀滅了。
——先生,在巴黎,什麼都亂七八糟的。
” “那麼陸地上和海上都一個樣。
” “不錯,瞧這倒黴的霧。
” “也可能會帶來災禍。
” 巴黎人大聲道: “唉,到底怎麼回事,總是災禍不斷!為什麼總要有災禍!災禍,會帶來什麼好處!就像奧代翁的大火,一把火毀了多少人家!這公道嗎?喂,先生,我不知道您信什麼教,反正我不滿意。
” “我也一樣。
”那位聖馬洛人說道。
“在這塵世間發生的一切,”巴黎人繼續說,“好像全都錯亂了。
我覺得慈悲的上帝不在這世上。
” 那個聖馬洛人撓了撓腦門,像是在盡力弄懂這句話的意思。
巴黎人繼續說道: “慈悲的上帝根本不在。
應該頒布一道通谕,強迫上帝堅守自己的崗位。
他現在待在鄉村别墅裡,根本不管我們的事,所以全都亂了套。
我親愛的先生,顯而易見,慈悲的上帝不在主持他的政府,他在休假,現在主事的準是一個沒有經驗的天使,一個長着麻雀翅膀的混賬天使。
” 當他說“麻雀”這個詞時,用的是巴黎郊區頑童的口音。
克呂班船長走到了這兩個交談的旅客的身旁,把手搭在了巴黎人的肩頭。
“噓——”他說,“先生,注意您說的話。
我們可是在海上。
” 誰也不再吭聲。
五分鐘後,剛才聽到了他們那場談話的根西島人湊到聖馬洛人的耳旁,低聲說道: “是個信教的船長!” 天沒有下雨,但一股潮糊糊的感覺。
大家再也不留心這船走的路線,隻覺得心裡越來越不安,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憂愁之中。
濃霧給大海帶來一片死寂,海浪因此而變得溫順,風也停止了呼叫。
在寂靜之中,“杜朗德”号有着一種誰也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焦慮,又像是悲哀。
海上再也碰不到船。
倘若說在遠處,在根西島方向或聖馬洛方向的海面上還有幾艘船尚未被大霧籠罩的話,那麼“杜朗德”号則已經徹底淹沒在濃霧中,别人再也看不見它。
那悠悠的黑煙無牽無挂,在遠處那幾艘船看來,仿佛白茫茫的空中出現的一顆黑色的彗星。
突然,克呂班大聲吼道: “混賬!你剛才把方向給弄偏了。
這下可給我們惹出禍來了。
該把您送進鐵牢!滾蛋,酒鬼!” 說着,他握住了航舵。
舵手挨了一頓臭罵,退到一邊,做船頭的事去了。
根西島人說: “這下我們有救了。
” 船繼續快速前行。
三點鐘左右,霧團的下方開始消散,大家重又看到了海面。
“我可不喜歡這樣。
”根西島人說。
确實,隻有出太陽或刮風,霧才能消散。
如果出太陽,自然是好事;可要是碰到刮風,就不太妙了。
此時天色已不早,不可能出太陽。
在這二月的日子,下午三時左右,太陽已經很弱。
若在這關鍵的時刻又刮起風來,那可真太糟糕了,這往往是暴風雨的先兆。
再說,即使有點兒風,人們也幾乎感覺不出來。
克呂班手執船舵,眼睛看着羅盤,從牙齒縫裡擠出了幾個字,傳到了旅客們的耳中: “沒有時間再浪費了。
這個酒鬼把我們耽擱了。
”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
在霧的下方,大海已經不那麼甯靜,隐隐約約地可以看到湧動的波浪,海面上閃動着冰冷的波光。
波浪上的片片寒光使水手們感到不安,說明上面的風已經穿透了濃霧,刮出了一個個窟窿。
霧團掀起,繼又重落,越來越濃,有時濃得什麼也看不清。
“杜朗德”号徹底籠罩在冰山一般的霧團裡。
可怖的團團濃霧時而像鉗子一般打開,露出天際的一角,繼而又緊緊合攏。
根西島人拿着望遠鏡,像哨兵一般站在船頭。
眼前出現了一片光亮,頃刻間又消失了。
根西島人驚愕地轉過身。
“克呂班船長!” “什麼事?” “我們正沖着阿諾伊礁駛去。
” “您錯了。
”克呂班冷冷地說。
根西島人堅持道: “沒錯。
” “不可能。
” “我剛剛看到了遠處有礁石。
” “哪兒?” “那邊。
” “那邊是大海。
不可能。
” 克呂班仍然對着旅客指的那個方向駛去。
根西島人又拿起望遠鏡。
片刻後,他又跑到了後面。
“船長!” “怎麼了?” “快掉頭。
” “為什麼?” “我真的看到了那塊高高的礁石!很近了,是阿諾伊礁。
” “您看到的可能是一團霧。
” “是大阿諾伊礁。
快掉頭,天啊!” 克呂班猛一轉舵。
船側與海上礁石擦碰的聲音,是人們可以想象的最凄慘的聲響之一。
“杜朗德”号突然停止了航行。
好幾位旅客被震得摔倒在甲闆上。
根西島人朝上蒼舉起雙手。
“撞到阿諾伊礁了!我剛才還在說呢!” 船上響起長長的一聲喊叫。
“我們完了。
” “誰也沒有完!安靜!” 克呂班的聲音冷淡而簡短,把那聲喊叫鎮了下去。
安布朗加姆從鍋爐房探出黑黑的身子,上身整個兒裸露着,一直到腰部。
黑人冷靜地說: “船長,進水了。
機器就要熄滅了。
” 這是令人可怖的一刻。
撞礁就像自殺。
即使是故意往礁上撞,後果也不會比現在這樣更可怖。
“杜朗德”号仿佛向礁石發起攻擊,猛地向礁石撞擊。
礁石的一個尖角像鐵釘一樣紮進船身。
護闆撞掉了一大塊,足有兩米見方,艏柱被撞斷,船首的傾斜部分粉身碎骨,船頭被擊穿,船殼開了口,灌進海水,發出可怕的咕咕聲。
這是個緻命的傷口。
碰撞的反彈力極其猛烈,把船後部的護舵闆都震碎了,船舵松動,直晃動。
船觸了礁,四周除了大霧之外,什麼也看不清。
霧是那麼濃,那麼厚,幾乎成了黑暗的世界。
夜幕降臨了。
“杜朗德”号船頭在往下沉,就像一匹馬,肚子上被一頭公牛的尖角猛紮了一下。
船已經完蛋了。
海上,已經感覺得出漲潮的時刻就要到了。
坦格魯伊已經完全清醒。
遇到海難,誰也不會再醉醺醺的。
他跑到中甲闆,又爬上來,報告道: “船長,貨艙裡水都滿了。
再過十分鐘,就要淹到甲闆洩水孔了。
” 旅客瘋了一樣地蹿上甲闆,彎曲着胳膊,扒着護欄探出身子,朝機器張望,做出了一個個無謂的恐怖舉動。
那個遊客暈了過去。
克呂班一揮手,大家全都不再做聲。
他問安布朗加姆: “機器還能開多長時間?” “五六分鐘。
” 緊接着,他又問根西島的那位旅客: “我剛才掌舵時,您看到了礁石。
我們撞到了阿諾伊礁的哪一塊?” “撞在了紫礁上。
剛才,濃霧開了一條隙縫,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塊是紫礁。
” “既然是撞在了紫礁上,”克呂班繼續說,“那我們的左邊,是大阿諾伊礁,我們的右邊,是小阿諾伊礁。
我們離陸地有一海裡。
” 船員和旅客眼睛盯着船長,側耳靜聽,因為緊張和注意力過分集中,一個個身子在顫抖。
要卸掉船上的貨,已經毫無作用,而且也不可能。
要把貨艙裡的東西全卸到海裡,就得打開舷門,這樣進水的可能就更大了。
抛錨也無濟于事,船已經動彈不得。
再說,若在這地方抛錨,錨纜直晃動,很可能會纏到一起去。
既然機器沒有損壞,隻要不熄火,就可以繼續使用,在這還能運轉的幾分鐘内,完全可以借助輪翼和機器的力量,把船往後倒,從礁石中掙脫出來。
但這樣一來,船就會立即沉沒。
在一定程度上,礁石在堵着船的缺口,阻擋着水湧進船裡,起着阻礙的作用;一旦缺口的障礙排除,水就不可能再堵住,而且水泵也難以打開。
誰要是從受害人的心口拔出匕首,那就立即會要了他的命。
從礁石上掙脫出來,無異于徹底沉沒。
底艙裡的牛淹到了水,開始哞哞地直叫。
克呂班命令道: “把救生艇放下海。
” 安布朗加姆和坦格魯伊沖上前去,松開了纜繩。
其他船員驚恐不安地看着。
“一起動手!”克呂班怒吼道。
這一次,大家都服從了命令。
克呂班沉着冷靜,繼續下達命令,用的是古老的指揮用語,今天的水手是不可能聽懂的: “松纜。
——要是絞盤卡住了,用導索環。
——别再掉頭了。
——降下去。
——别讓麻繩的滑輪碰到一起去。
——松開。
——兩頭拉緊。
——一起用力。
——注意别碰着船頭。
——摩擦得太厲害了。
——松滑車繩。
——注意。
” 救生艇放到海裡。
就在這時,“杜朗德”号的機輪停止了轉動,煙也不冒了,火爐淹沒在了水中。
旅客們有的順着軟梯往下滑,有的緊緊抓着動索,與其說爬進了救生艇,不如說掉了進去。
安布朗加姆抱起那個暈過去的遊客,把他送到了救生艇裡,然後再爬到船上。
水手們緊跟着旅客往救生艇沖。
那個小水手跌倒在地,被踩在了别人的腳下。
安布朗加姆擋住了去路。
“不許擠,孩子先走。
”他說道。
他用黑色的雙臂,推開了水手,抱起小孩,把他遞給了站在救生艇上的那個根西島人。
根西島人接過了小水手。
小水手得救後,安布朗加姆才讓開路,對别人說道: “走吧。
” 這時,克呂班走進了船長室,把船上的文件和儀器紮成了一個大包。
他取下了羅盤罩裡的羅盤。
接着,他把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