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下了艇。
船員們已經在他們之前進了救生艇。
小艇裡擠得滿滿的。
海浪不時打在船舷上。
“現在,開艇!”克呂班嚷叫道。
救生艇上響起一個聲音: “可您呢,船長?” “我留下。
” 人要是遇到海難,确實沒有多少時間來費口舌,更沒有什麼時間來表示憐憫。
然而,已經上了救生艇的人,相對來說要安全多了,他們還是禁不住動了感情,當然不是為了自己。
“跟我們一起走吧,船長。
” “我留下。
” 對大海非常了解的那個根西島人說道: “船長,聽我說,你撞到了阿諾伊礁。
要是遊泳,隻要遊一海裡就可以到甫萊蒙。
可要是乘救生艇,隻能上拉洛凱納,有兩海裡遠。
這一帶有淺礁,又有霧。
憑這艘小艇,沒有兩個小時,是到不了拉洛凱納的。
天就要黑了。
海水在漲,風也在變涼,暴風雨很快就要來臨。
我們當然很想再回頭來接您,可暴風雨一來,我們就無能為力了。
您要是留下,就完!還是跟我們一起走吧!” 巴黎人插話道: “小艇都滿了,人太多了,再上一個人,确實更擠了。
可艇上是十三個人,這可不吉利,最好還是再上一個,倒不是為了湊數。
快來,船長!” 坦格魯伊也說道: “全都是我的錯。
讓您留下不公平。
” “我留下,”克呂班說,“今天夜裡,船肯定會被暴風雨擊碎。
我決不離開。
船出了事,船長也跟着死了。
這樣,以後提起我時,大家會說:他盡到了最後的責任。
坦格魯伊,我原諒您了。
” 說罷,他交叉起雙臂,大聲嚷道: “注意!聽從命令:松開纜繩,出發!” 救生艇一陣晃蕩。
安布朗加姆緊緊掌着舵。
所有沒有劃槳的人,都朝船長舉起了手。
大家一起張嘴喊道:“烏拉——,克呂班船長!” “這是個讓人欽佩的男子漢。
”美國人說。
“先生,”根西島人說道,“這是海上最正直的人。
” 坦格魯伊在哭泣。
“要是有良心的話,”他低聲地說,“我該留下跟他在一起的。
” 救生艇鑽進濃霧,立刻消失了。
什麼都看不見了。
劃槳聲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
克呂班孤零零地留在那兒。
他成功了。
這是他多年的夢想。
他以命運作為抵押的遠期彙票如今終于兌現了。
對他來說,被抛棄就等于得到了自由。
此時,他置身于阿諾伊礁,離陸地隻有一海裡,身邊帶着七萬五千法郎。
從來沒有過得到如此精心安排的海上失事。
一切都是那麼圓滿。
确實,這次失事是事先策劃好的。
從青年時代起,克呂班就有了自己的想法:把正直當做生命的賭注,成為衆人眼裡的正人君子,然後以此為基礎等待時機,讓别人加大賭注,關鍵時刻不失時機地出手,毫不猶豫地緊緊抓住不放。
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則赢,把人家吃個精光,把傻瓜們抛在一邊,揚長而去。
愚蠢的騙子們二十次都騙不到的東西,他一次就全部得手。
等待騙子們的是斷頭台,而他最終卻大發橫财。
碰到朗泰納,對他來說是一線光明。
他立即制定了行動計劃,讓朗泰納吐出他劫走的錢财。
當然,朗泰納有可能會告發,克呂班便以失蹤來對付,即使對方告發也枉然。
最妙的失蹤莫過于讓人認為他已經死了。
為此,隻好讓“杜朗德”号失事。
非這樣不可。
這樣一來,人走了還留個好名聲,使自己的一生成為一件傑作。
誰要是看到克呂班站在這失事的船上,都會以為碰到了魔鬼,一個快樂的魔鬼。
他活了一輩子,就是為了這一刻。
他全身每一個部位仿佛都在說:終于如願以償了!灰暗的額頭上閃現出恐怖的冷靜,毫無光澤的眼睛深處仿佛隔着一道屏障,深不可測,令人懼怕。
他眼中閃爍着的是他靈魂深處的烈焰。
一個人的靈魂深處和外部的自然界一樣,有着自身的電壓,一個念頭就是一顆流星;在成功的瞬間,為成功奠定了基礎的形形色色的念頭會突然閃現,迸發出火光;内心深藏着邪惡的魔爪;暗中觊觎着獵物,這是一種幸福,是閃光的幸福;邪惡的念頭一旦勝利,就會照亮勝利者的臉龐;某些人的陰謀一得逞,目的一達到,兇殘的心一旦得到滿足,眼睛裡就會閃現出可怖而快樂的光芒。
這是歡快的暴風雨,是兇惡的黎明。
這一切源于人的靈魂深處,變成了黑暗和烏雲。
克呂班的眼睛裡閃現出光芒。
這一閃光跟天上人間所能看到的任何光芒都沒有絲毫的相似。
克呂班心頭壓抑已久的邪惡終于爆發了。
克呂班看了看無邊的黑暗,禁不住發出卑鄙邪惡的笑聲。
他終于自由了!他終于發财了! 他未知的命運終于明朗了。
命運的難題終于解決了。
克呂班面前有的是時間。
潮水在漲,在把“杜朗德”号往上舉,最終會把它高高托起。
眼下,船緊緊地卡在礁石上,決不會有沉沒的危險。
再說,得讓救生艇慢慢離去,也許等待小船的是厄運。
克呂班巴不得它遭受厄運。
他站在失事的“杜朗德”号上,交叉着雙臂,品嘗着獨自置身于黑暗中的滋味。
整整三十年來,虛僞一直沉重地壓在他的身上。
他本是邪惡的化身,卻硬與正直結合在一起。
他憎恨道德,就像錯配了妻子的丈夫一樣懷恨在心。
多少年來,他始終在打着邪惡的念頭。
打從成人後,他就披着僞裝,披着這一堅硬的甲胄。
而在内心深處,他是一個十足的魔鬼。
他披着好人的皮,卻藏着一顆強盜的心。
他是口蜜腹劍的海盜,是受到正直束縛的囚犯,是囚禁在木乃伊箱中的活人,背上插着天使的翅膀,而這對一個小人來說,是多麼沉重。
他承受着衆人尊敬這一過分沉重的負擔。
讓人當做一個正人君子,實在太艱難了。
要讓這一切始終保持平衡,心裡想的是邪惡,嘴裡說的卻是道德,真是苦差事!他本是罪惡的魔鬼,卻要扮成正直的人。
這矛盾的結合便是他的命運。
為此,他不得不擺出泰然自若的樣子,顯得大大方方,強壓怒火,本是咬牙切齒,卻臉堆微笑。
對他來說,道德是令人窒息的東西。
他這一輩子過的是什麼日子,真恨不得一口咬下堵在他嘴裡的這隻手。
可是,明明是想咬它一口,卻又不得不親它。
撒謊是苦差事。
一個僞君子,是雙重意義上的受苦人。
在籌謀成功的同時,要承受痛苦的折磨。
無休無止地策劃陰謀,卻要披着一本正經的僞裝;醜惡的靈魂,卻标以無瑕疵的美名。
時時刻刻在騙人,永遠不露出真面目,給人以假象,這是多麼勞累的事!用在腦中研磨的黑料來配制坦誠,恨不得把尊敬他的人一口吞進肚子,卻要表示親熱,壓抑自己,克制自己,無時不在戒備着别人,同時也不斷監督自己,給靈魂深處的罪惡披上善良的外裝。
本來是畸形的東西,卻有着美麗的外表,用邪惡的手段來謀取完美的結局,口蜜腹劍,給毒藥裹上糖衣,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大方,聲調動人,從不暴露自己的目光,世上的事,再也沒有比這更艱難、更痛苦的了。
對于虛僞,最先感到可惡的往往是僞君子自己。
沒完沒了地喝着騙人的美酒,連自己也會作嘔。
狡詐給罪惡增添的甜蜜,終會令罪惡的小人厭惡,嘴裡總是被迫含着這種摻假的混合物,必然會有惡心的時刻,虛僞會憋不住吐出内心的想法。
要把這種肮髒的東西再咽回肚子,實在太可怕了。
更有甚者,不但要咽回去,還要裝出得意的樣子。
僞君子也有尊重自己的時刻,那是非常奇特的時刻。
騙子身上有着畸形的自我。
蛆蟲會像蛟龍一樣爬行,一樣昂起頭。
叛徒不過是一個受到束縛的暴徒,為了實現自己的意願,隻得屈居第二流的角色。
這是有可能成為龐然大物的小東西。
僞君子就是這樣的一種侏儒巨人。
克呂班真的認為自己受到了壓迫。
憑什麼他就不能出生在一個富翁家庭?他恨不能有對擁有了萬鎊年金的父母。
他為什麼就沒有這樣的父母呢?這不是他的過錯。
為什麼不給他生命的享受,反而逼着他做工,逼着他去欺騙、背叛和害人呢?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罰他遭受種種折磨,去吹捧别人,去讨好别人,去阿谀奉承,以得到别人的喜歡和尊敬,因此而整天整夜戴着一副假面具,不能擁有自己的真正面目呢?掩飾自己,無異于遭受酷刑。
人們就憎恨在其面前不得不撒謊的人。
如今,時鐘終于敲響了。
克呂班報仇的時刻終于來到了。
對誰報仇呢?對一切人,對一切東西! 利蒂埃利對他從來都是那麼好,這更是一種損害!他要向利蒂埃利複仇。
不管什麼人,凡是在他們面前他克制過自己的,他都要報仇。
他要為自己報仇。
凡是過去認為他好的人,都是他的敵人,因為這種人對他是一種束縛。
克呂班終于自由了。
他終于出頭了。
他擺脫了所有人。
人們認為他已經死去,可他卻活了。
他要重新開始生活。
真實的克呂班抛卻了虛假的克呂班。
頃刻間,他摧毀了一切。
朗泰納被他一腳踢到了空中,利蒂埃利被他弄得傾家蕩産,人間的公道被他抛進了黑暗之中,公衆輿論一片嘩然,整個人類與他——克呂班再也沒有任何瓜葛。
至于上帝,這兩個字與他也沒有多少關系。
他曾經被人當做虔誠的信徒。
那以後呢? 在僞君子身上,有着隐秘的巢穴,說得更确切一點兒,整個僞君子就是一個巢穴。
當克呂班獨自一人時,那巢穴就會自動打開。
這時,他才有一刻歡樂,才能使他的靈魂獲得新鮮的空氣。
他暢快地呼吸着罪惡。
他的臉上,顯現出了邪惡的本質。
克呂班神采煥發。
在這一時刻,與他的目光相比,朗泰納的目光就像新生兒的那般稚嫩。
撕去面具,是多大的解脫啊!看到自己的醜惡面目暴露無遺,卑鄙無恥地盡情浸淫在罪惡之中,對他的内心來說,真是莫大的享受。
人們的尊敬多年來一直束縛着他,這最終激起了他對無恥的瘋狂追求,幾乎到了對罪惡的某種難以自拔的癡迷程度。
在這難以探察的可怖的靈魂深處,有着無比殘忍而又暢快的炫耀,那是罪惡的淫亂。
虛假的美名是乏味的,它往往激起對恥辱的向往。
對人厭惡到了極點,就會恨不得去嘗嘗遭受蔑視的滋味。
受人尊敬是令人厭煩的。
放浪的堕落才讓人欽佩。
人們往往貪婪地看着放蕩的生活,甘于恥辱,自由自在。
被迫垂下的眼睛常有偷偷斜視的時候。
與梅薩麗娜
請看看卡迪埃爾和魯維埃的修女
克呂班也一樣,一直戴着假面具生活。
他一心所向往的,就是寡廉鮮恥的生活。
他羨慕妓女,羨慕她們厚顔無恥,甘于堕落。
他覺得自己比妓女還下賤,為自己被人奉作貞女而感到惡心。
他是奉行犬儒主義的坦塔羅斯
如今站在這礁石上,孤獨一人,他終于可以做一個自由人了。
他已經自由了。
真誠地感覺到自己的無恥,這是多麼痛快!地獄裡可能有的一切歡快和狂喜,此時他全都享受到了。
僞裝的債務如今已經了結;虛僞是一筆借款,撒旦已經償還給他。
克呂班為自己如此厚顔無恥而陶醉,所有的人都消失了,隻剩下了蒼天,他自言自語說“我是個無賴”,心裡感到樂滋滋的。
人的良心,從來沒有這麼堕落過。
與僞君子的徹底暴露相比,連火山爆發也大為遜色。
他為這兒沒有任何人感到得意,但要是有人在場,他也絕不會感到惱怒。
他恨不得在證人面前暴露出可怖的面目。
他真想對人類大喊一聲:“你真蠢!”要是這樣,他該會感到幸福。
沒有人在場,這給他的勝利提供了保障,但也沖淡了勝利。
隻有他自己目睹了這一輝煌的勝利。
戴着枷鎖,自有其魅力。
這樣,您的卑鄙面目誰都看得清清楚楚。
迫使衆人注意您,這本身就是力量的表示。
一個犯人戴着鐵鍊站在十字街頭的高台上,那就像一個暴君,逼着衆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他。
這樣的斷頭台,從來都有擁戴者。
成為世人矚目的中心,還有比這更輝煌的勝利嗎?逼着衆人注目,是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象征之一。
對于那些視罪惡為理想的人來說,卑鄙無恥便是一圈光暈。
他們因此而處于統治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