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朗德”号被波濤掀得很高,船中的肋骨一下卡在了兩座礁石的夾縫中間。
它再一次被困在那裡,比在暗礁上釘得還牢。
就這樣,“杜朗德”号可憐地懸在半空,經受着狂風惡浪。
據“希阿勒迪埃爾”号的船員們說,“杜朗德”号已經碎了四分之三。
要是礁石不卡着它,支撐着它,夜裡早就沉沒了。
船老大曾用望遠鏡仔細察看了“杜朗德”号的破損情況。
他以水手特有的準确性,講述了那艘船的具體狀況:右舷的後半部被捅穿,桅杆全部折斷,船帆被扯去了邊繩,側支索斷得所剩無幾,蒸汽機防護罩被落下的帆架砸碎,從主桅到艏桅的所有的支柱全都齊舷緣斷掉,食品貯藏室的頂闆已經坍塌,救生艇的架子底朝天,艙面室搬了家,舵軸被折斷,操舵鍊全部脫落,舷牆被掀翻,纜樁被拔起,橫桁斷了檔,欄杆散了架,艉柱成了碎片。
整條船遭受了暴風雨的瘋狂襲擊。
固定在船前部桅杆上的起重裝置不見了影子,連同吊舉絞索、複滑車、滑輪和鐵鍊被一鍋端,不知刮到了什麼鬼地方。
總之,“杜朗德”号已散了架,海水肯定正在把它分割成碎片。
過不了幾天,就将什麼都不複存在。
不過,船上的機器确實了不起,幾乎沒有遭受損害,足見其品質優良。
“希阿勒迪埃爾”号的船老大認為機器的“操縱手柄”損失并不嚴重,對這一點,他完全可以肯定。
船上的桅杆都已松動,但機器的煙囪挺住了。
隻是鐵護欄和司令塔的舷梯有些彎曲;輪翼箱受到了破壞,外殼被砸碎,可輪翼好像一片也沒少。
機器本身完好無損。
對此,“希阿勒迪埃爾”号的船老大确信無疑。
夾在人群中的司爐安布朗加姆完全同意這一看法。
這個黑人,比許多白人都聰明,是蒸汽機的崇拜者。
他擡起雙手,張開黑糊糊的十個手指,對一聲不吭的利蒂埃利說道:“我的主人,那個機器還活着。
” 克呂班得救看來已不成問題,“杜朗德”号的船體全都毀了,于是,船上的機器成了大家的話題。
大家對那架機器頗感興趣,仿佛它是個活人似的。
它的表現如此傑出,衆人贊歎不已。
“這可真是個結實的家夥。
”一位法國水手說道。
“真叫好東西!”根西島的一個漁民大聲道。
“它竟然能在那種情況下,隻有兩三處擦傷,”“希阿勒迪埃爾”号的船老大繼續說,“那必定是有什麼魔法。
” 漸漸地,那部機器成了衆人關注的對象,激起了兩派截然不同的觀點,有人贊成,有人反對。
它既有朋友,也有仇敵。
有的人自己擁有單桅縱帆船,本來就想從“杜朗德”号那兒争奪回顧客,如今見多佛爾礁伸張正義,滅了這個新發明,自然不會不感到高興,像這樣的人不在少數。
低聲議論越來越響,變得嘈雜一片。
衆人幾乎在高聲争辯。
不過,雖說嘈雜,大家還是比較注意的,見利蒂埃利像座墳墓似的總不開口,他們也都感到了壓力,有時會突然壓低話聲。
通過各方面的探讨,最後得出了如下結論: 機器是主要的。
再造船是可能的,但要再造機器卻不可能。
這部機器獨一無二。
要再造一部同樣的機器,既缺錢,更缺工人。
大家都記得制造這部機器的工人早已經去世。
當時造這部機器,共花了四萬法郎。
以後,誰也不會再拿這麼大的資本去冒險,何況事實已經說明,汽船和别的船一樣,都會毀壞。
“杜朗德”号一失事,便把以前所取得的成功全都一筆勾銷了。
可是,像這樣一部機器,目前還很完整,全都好好的,可五六天之後,很可能會像船一樣成為碎塊,想起來确實讓人傷心。
既然機器還在,那就可以說船還沒有全毀。
可機器一毀,那就全完了。
若能救出機器,也許能補救這場災難。
救機器,談何容易!誰去救?怎麼可能呢?做與做成是兩碼事,比如做夢很容易,但要把夢裡的事做成,就難了。
然而,最荒謬、最難以實現的夢想,莫過于救出卡在多佛爾礁的機器。
派船送船員到多佛爾礁上去作業,那簡直太荒唐了。
想也不該去想。
眼下正是大海說變就變的季節,隻要刮起狂風,錨鍊就會被暗礁的脊角锉斷,船就會觸礁,撞個粉碎。
所以,派船去救第一艘船,就等于去送死。
在礁頂那個狹窄的小平台,就是傳說中的那個遇難的水手餓死的地方,隻勉強能容下一個人。
而要救那台機器,隻能派一個人上多佛爾礁,孤獨一個人,置身于大海中,置身于沙漠一般的茫茫海洋中,離海岸足有五海裡的距離,一連幾個星期,經受着恐懼的煎熬,獨自面對着可以預見和難以逆料的一切危險,遭受着絕食的威脅而無望得到接濟,身處絕境而得不到救助,除了餓死在那兒的那位水手,别無人迹,除了那位水手的死骨,别無陪伴。
再說,怎樣才能救出那部機器呢?去的人不但應該是個水手,而且還必須是個機械工。
得經受多麼嚴峻的考驗!能舍身一試的人,不止是個英雄,那簡直是個瘋子!因為在超越人類極限的某些工程中,勇猛過度,就等于是瘋狂。
可是說到底,為一堆廢鐵去賣命,豈不太荒謬了?不,誰也不會去多佛爾礁的。
隻能抛棄那台機器,就像别的什麼東西一樣。
救機器所需要的人是絕對不會有的。
到哪兒去找這樣的人? 衆人低聲議論的實質恐怕就在于此。
“希阿勒迪埃爾”号的船老大是領港員出身,他扯開嗓門,表達了衆人的想法。
“不!全完了。
沒有人能到那兒去把機器救回來。
” “我都不去,”安布朗加姆補充道,“說明誰也不可能去那兒。
” 船老大一揮左手,斷然地表示這事是絕對不可能的,他繼續說道: “如果有這樣的……” 戴呂施特轉過腦袋。
“我就嫁給他。
”她說道。
出現了一陣沉默。
人群中走出一個臉色蒼白的人,說道: “您真嫁給他,戴呂施特小姐?” 是吉利亞特。
這時,大家的眼睛都擡了起來。
利蒂埃利大師傅也挺起了身子,眼睛裡閃現出奇特的光芒。
他一把摘下水手帽,扔到地上,接着向前投出莊嚴的目光,并不注意在場的任何人,說道: “戴呂施特就嫁給他!我以我的名譽,向慈悲的上帝發誓!”
然而,不管夜色多麼美好,風平浪靜,卻沒有一個漁人出港,無論烏格拉佩爾,布爾多,還是烏梅-貝納,甫拉東,拉拉港,瓦宗灣,貝雷爾灣,佩茲利,迪埃勒,聖人灣,小博港,或是根西島的任何一個港灣或小港,誰都不出海。
理由很簡單,因為公雞在中午十二點就叫開了。
隻要公雞在不正常的時刻啼叫,那就捕不到魚。
然而就在這天晚上,在夜幕降臨時分,一個回翁甫托爾港的漁人遇到了一件怪事。
在烏梅天堂灣那一帶的雙布拉伊礁和雙格呂納礁以外的海面,左側有甫拉特-弗熱爾航标,形狀若一隻倒置的漏鬥,右側有聖桑普森航标,看去像是張人臉,就在那中間,那位漁人好像看到了第三根航标。
這根航标是怎麼回事?是什麼時刻立到那兒去的?它标的是哪塊暗礁?對這一連串問号,那根航标馬上給予了回答。
它在不斷搖動。
原來是根桅杆。
可漁夫的疑問絲毫沒有打消。
一根航标讓人覺得奇怪,一根桅杆就更蹊跷了。
這時根本就不可能捕到魚。
大家都在回港,卻有人出海。
是誰?為什麼? 十分鐘後,桅杆慢慢地移到了離翁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