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夜裡吉利亞特睡覺時萬一出現什麼意外,他豈不跟這條破船一起葬身海底?那是不可能得救的,就全完了。
要搭救破船,就得在破船外面落腳。
要在破船外面落腳,又要離得很近,這是道難題。
真是難上加難。
哪裡找得着這種條件的落腳點呢? 吉利亞特在思慮。
隻有那兩座多佛爾礁了。
可那兩座礁好像不可能提供栖身之地。
從礁底往上望,可清楚地看到大多佛爾礁頂部平台上有一個鼓凸處。
壁立平頂的礁石,如大多佛爾礁和人礁,都像是被砍了腦袋似的。
這種岩石在海洋中、高山裡都十分常見。
有的岩石,尤其是在大海上遇到的,仿佛被斧頭砍過的樹,有的地方呈凹狀。
确實,海上的礁石經受着飓風這一海上樵夫的不斷砍伐。
還有别的更深的禍根。
正因為如此,古老的花崗岩往往遍體鱗傷。
那些巨人中不少被砍了腦袋。
有時候,不知是什麼原因,被砍的腦袋硬是不落地,帶着傷口挂在砍斷的峰頂。
這種奇景并不十分罕見。
根西島的魔礁、昂維伊的桌礁以最為奇特的姿态,呈現出這一古怪的地質之謎。
大多佛爾礁恐怕也有類似的構造。
倘若礁頂上看到的那個隆起的東西不是礁石天然的凸出部分,那必定是被毀的礁頂的殘段。
在那段殘留的礁石中,也許有一個洞窟。
若有一個藏身的洞穴,那吉利亞特真是求之不得。
可怎麼爬到那礁頂上去?那陡如斧削的絕壁,表面似鵝卵石那麼光滑,有一半地方覆蓋着一層黏糊糊的剛毛藻,看去滑得就像抹了肥皂,怎麼可能攀登呢? 從“杜朗德”号的甲闆到礁頂,至少有三十尺高。
吉利亞特從工具箱中拿出帶結的繩索,用鐵鈎将繩索固定在腰帶上,開始攀登小多佛爾礁。
越往上越難爬。
他忘了脫去鞋子,更給他增添了麻煩。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爬到了頂上。
一到礁頂,他便站了起來。
那上面,勉勉強強可以放下兩隻腳。
要想在那裡栖身,實在困難。
要是個柱頭隐士,那可以湊合。
可吉利亞特比較挑剔,他想找個更好的地方。
小多佛爾礁朝大多佛爾礁傾斜,遠遠望去,仿佛在向大多佛爾礁緻意。
兩座礁石之間的距離,在下面約為二十尺,可在頂部最多不超過八尺或十尺。
站在他爬上去的地方,吉利亞特更清楚地看到了大多佛爾礁頂平台上那塊燈泡般鼓凸而出的岩石。
大多佛爾礁頂的平台比他的頭至少高出五六米,中間隔着深淵。
小多佛爾礁頂呈傾斜狀,吉利亞特根本看不見腳下的絕壁。
他從腰帶上解下結繩,用目光掃了一下相隔的距離,把鐵鈎抛向大多佛爾礁的平台。
鐵鈎抓了一下岩石,又滑落了下來。
系有鐵鈎的結繩沿着吉利亞特腳下的小多佛爾礁往下落。
吉利亞特對準那塊隆起的花崗岩,把繩索抛向更遠處,他發現那塊岩石有不少凹處和裂口。
這一次,抛得又巧又準,鐵鈎鈎住了。
吉利亞特拉了拉。
岩石碎了,結繩又落到了吉利亞特腳下的絕壁。
吉利亞特第三次抛出鐵鈎。
鐵鈎再也沒有掉落。
吉利亞特有力地拉了拉結繩。
繩子沒有松動,鐵鈎抓得牢牢的。
鐵鈎卡進了平台的某個隙縫裡,吉利亞特無法看清。
他把生命托付給了那個未知的依托。
吉利亞特毫不猶豫。
再說,若再回到“杜朗德”号去考慮新的對策,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很可能會滑倒,掉下去。
爬上來,可就下不去了。
吉利亞特和所有優秀的水手一樣,一招一式準确無誤。
他從不枉費氣力。
他做事總是量力而行。
正因為如此,雖然是常人的筋骨,但發揮了驚人的力量。
他的肌肉跟平常的人差不多,但心靈截然不同。
他給肉體的力量添上了精神的威力。
眼下要做的事實在可怖。
要抓着這條繩子,越過兩座多佛爾礁之間的深淵,這真是難題。
在履行職責或獻身的時刻,人們往往會遇到這類仿佛是死神提出的問題。
“你一定要這樣做嗎?”黑暗在問。
吉利亞特又試着拉了拉繩子:鐵鈎緊緊地鈎着。
吉利亞特用手巾包起左手,用右手緊握住繩子,再用左手握着右拳,緊接着朝前擡起一隻腳,另一隻腳猛蹬岩石,以這種沖力防止繩子的旋轉。
就這樣,他縱身從小多佛爾礁躍向大多佛爾礁的絕壁。
撞擊猛烈。
盡管吉利亞特已采取了預防措施,繩子還是未免于旋轉,他的肩膀撞到了岩石。
出現了反彈。
這次,他緊抱的雙拳碰到了岩石。
手巾被刺破,他的手擦去了皮,幸好沒有傷着骨頭。
吉利亞特一陣昏眩,懸在空中。
但他在昏眩中有力地克制住自己,沒有松動一下手中的繩子。
他在空中晃蕩,搖擺,最後終于用雙腳鈎住了繩子,獲得了成功。
完全清醒之後,他用雙腳緊挽着繩子,就像用手緊緊握住,眼睛朝下方望去。
他根本不擔心繩子的長度。
他用這根繩子多次爬過更高的地方。
繩子确實很長,一直拖到了“杜朗德”号的甲闆上。
吉利亞特心中有了底,知道完全可以爬下去之後,便開始往上攀登。
片刻後,他便爬上了礁頂的平台。
這上面,除了飛鳥,沒有别的動物落過腳。
礁頂積滿鳥糞。
這是一個不規則的梯形,為大多佛爾礁這塊巨大的棱柱形花崗岩的橫斷面。
梯形平台的中心往下凹,仿佛一個臉盆。
那是雨打的結果。
果不出吉利亞特所料,在梯形平台的南角,有一個層層疊疊的岩石堆,十有八九是從礁頂崩塌下來的亂石。
這些亂石塊似畸形的鋪路石,中間留有空隙,要是哪頭野獸誤入歧途,到了這礁頂,倒是有了個藏身之地。
石塊相互頂着,保持着平衡,就像瓦礫堆,中間有不少隙縫。
不過,并沒有什麼大的岩穴,而是如海綿一樣,布滿小洞。
其中有一個洞,勉強可以容納吉利亞特。
洞裡長着野草和苔藓。
在那裡面,吉利亞特簡直就像進了保護套。
洞穴的進口,有兩尺高,越往裡面越狹窄。
有的石棺就是這種形狀。
石堆背靠西南,可避雨,但迎着北風。
吉利亞特覺得這地方不錯。
兩個難題都得到了解決:帆船有了泊地,他也有了落腳點。
這個落腳點的最大優點就是離破船很近。
結繩的鐵鈎夾在兩塊岩石中間,緊緊地鈎着。
吉利亞特再在上面壓了一塊大石頭,死死地把鈎子固定在裡面。
這樣,他就别無束縛,可以立即着手搭救“杜朗德”号的工作了。
他成了這裡的主人。
大多佛爾礁是他的家;“杜朗德”号是他的工場。
上下往返,再簡單不過了。
他沿着帶結的繩子,快速地滑到甲闆上。
這一天不錯,有了個良好的開端,他感到很滿意。
這時,他發現自己肚子餓得慌。
他解開系食品簍的繩子,抽出刀,割下一段熏牛肉,咬一口黑面包,再對着罐子喝一口淡水,美美地吃了一頓。
幹得好,吃得好,這是他的兩大樂趣。
飽了肚子,他的心裡仿佛就得到了滿足。
吃了飯,天還沒有黑。
他抓緊時間,開始為破船減輕負擔:這确是十分要緊的事。
他花了白天的部分時間,清除船上的廢物,把一切還可以使用的東西,如木頭、鐵器、纜繩、帆布等,放進堅固的機器間裡;凡是沒有用的,全部扔進大海。
凸肚形帆船上卸下的那些東西,由絞盤吊到了甲闆上,雖然很簡單,但也是個累贅。
吉利亞特發現小多佛爾礁絕壁上有一個洞穴,伸手可及。
在岩壁上,往往可以看到這些渾然天成的櫥櫃,當然都從不上鎖。
他心想,倒是可以把那些東西貯藏到洞裡去。
他把工具箱和衣箱以及分别裝着稞麥和餅幹的兩隻包塞進洞裡,再擠着把食品簍放在洞口,離邊上實在也太近了點兒,但已經沒有别的空位了。
在這之前,他已經從衣箱裡取出了羊皮、他的水手雨衣以及油布綁腿。
為了避免帶結的繩子被風吹得亂晃,他把繩子的下端固定在“杜朗德”号的一個橫架下。
“杜朗德”号有不少凹角,這個橫架彎彎的,繩子系在上面十分結實,就像用手抓住似的。
還有繩子的上端。
固定下端,自然是好事,可絕壁頂部繩子與平台在尖頂相交的地方,岩石尖角鋒利,恐怕繩子會被慢慢锉斷。
吉利亞特在清理出來的那堆廢物中翻出了幾塊破帆布,又從一截舊纜繩中抽出幾股長線,全部塞進衣袋裡。
若是水手,很快就會猜到他要用這些破帆布和長線把繩子裹好,固定在岩鋒上,防止摩擦。
這就是水手們所謂的“包紮纜繩”。
他帶上那團東西,打好綁腿,在粗布短工作服上套一件油布上衣,然後戴上風帽壓住水手帽,最後用羊皮的兩條腿部分将羊皮系在脖頸上。
就這樣,他全副武裝,用手抓住牢牢固定在大多佛爾礁側面上的繩子,開始向這座陰森可怕的海上炮樓發起攻擊。
盡管雙手全被擦傷,吉利亞特還是輕捷地爬上了礁頂平台。
夕陽的最後幾抹餘晖全部消失了。
夜幕已經降臨在海上。
多佛爾礁的頂部還有一點兒亮光。
吉利亞特趁着光亮給繩子裹上破帆布。
他在繩子與岩石相交的那一段纏了厚厚的好幾層,每層都紮得結結實實,就像女演員們在膝蓋上包上護套,為第五幕和臨終受難做好準備。
包好繩子之後,一直蹲在地上的吉利亞特才站了起來。
就在他為帶結的繩子裹破帆布的時刻,他隐隐約約地感到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震顫。
那就似岑寂的夜晚,一隻巨大的蝙蝠發出的振翅聲。
吉利亞特擡起眼睛。
頭頂上方,在黃昏蒼白色的天際深處,一個黑色的大圓環在飛旋着。
在古畫中,往往可在聖人的頭頂看到這類圓環。
不過畫中是灰暗的背景,金色的圓環。
而這裡是蒼白的天際,黑色的圓圈。
再也沒有比這更奇特了,仿佛是大多佛爾礁的夜暈。
圓環朝吉利亞特靠近,繼又離去,忽大忽小。
那是一大群受驚的海鳥,有飛鷗、海鷗、軍艦鳥、鸬鹚和紅斑鷗。
恐怕大多佛爾礁是它們的栖身之地,它們是來睡覺的。
吉利亞特在它們的領地奪了一間客房。
這位不速之客使它們驚慌不安。
這兒來了個人,這可是它們從來沒有見過的。
它們驚恐地飛了片刻。
飛鳥仿佛在等着吉利亞特離去。
吉利亞特若有所思地用目光追逐着飛鳥。
這群飛旋的海鳥終于打定了主意,圓環突然變成了螺旋形,群鳥像一朵烏雲,飄落到群礁另一端的人礁上。
在那裡,它們仿佛在讨論對策,進行磋商。
吉利亞特躺在套子似的花崗岩洞裡,用一塊石頭墊在腮下當枕頭,久久地靜聽着海鳥唧唧喳喳地搶着發言。
後來,它們停止了喳喳的叫聲。
飛鳥和吉利亞特栖在各自的礁石上,進入了夢鄉。
不過,他感到冷,常被凍醒。
自然,他是把腳伸在洞裡,把頭放在洞口。
他的這張床上有不少小石塊,都相當鋒利,他睡前沒有注意到把它們全撿走,所以對他的睡眠很不利。
他不時地半睜開眼睛。
有時,他聽到了深沉的爆炸聲。
那是海潮湧進礁石的洞窟發出的炮聲一般的轟鳴聲。
他所在的這個地方,一切都呈現出神奇的景觀。
吉利亞特仿佛置身于幻境。
再加上黑夜給人的幾分驚異感,吉利亞特覺得自己陷入了不可思議的境地。
他自言自語道:“我在做夢。
” 接着,他重又入睡,真的做起夢來。
他夢到自己在海角屋,在布拉維寓所,在聖桑普森,他聽到了戴呂施特的歌唱,置身于現實之中。
當他入睡時,他覺得自己在醒着,在生活;當他醒來時,卻感到自己在睡覺。
從此之後,他确實生活在一個夢中。
夜半時分,空中響起巨大的騷動聲。
吉利亞特在夢中隐隐約約地有所感覺,很可能是起風了。
一次,一陣寒冷把他凍醒了,他睜開眼睛——比前幾次睜得稍大了一點兒。
隻見空中烏雲密布,月亮在逃遁,一顆碩大的星星緊追其後。
吉利亞特腦中充滿紛亂的夢幻,夢境的誇張使黑夜中可怕的景觀變得更為錯綜複雜。
破曉時,他已經凍僵,睡得死死的。
曙光突然出現,把他從睡夢中驚醒,這樣睡下去,恐怕十分危險。
他的凹室面對着東升的旭日。
吉利亞特打了個哈欠,伸了伸腰,蹿出洞來。
他睡得那麼死,一下子都沒有緩過神來。
漸漸地,他恢複了現實感,不禁喊叫道:“吃飯了!” 天空靜谧,天氣寒冷而晴朗,空中沒有一絲雲彩,黑夜把天空清掃得幹幹淨淨,太陽已經高高升起。
又一個美好的日子開始了。
吉利亞特感到樂滋滋的。
他脫下油布上衣,解下綁腿,用羊皮——有毛的一面朝裡——一包,拿了一截沒有塗焦油的繩索捆紮好,塞進洞裡,以防被雨打濕。
接着,他整理了一下床鋪,也就是說撿走了那些小石塊。
收拾好床鋪,他順着繩子滑到“杜朗德”号的甲闆上,往放食品簍的那個岩洞跑去。
簍子已經了無蹤影。
因為放得太靠邊,夜裡起風,把簍子刮到海裡去了。
這表明了大自然有着自衛的企圖。
那風心懷惡意,安心使壞,才會到這兒來把簍子刮跑。
這是敵對行動的開始。
吉利亞特意識到了這一點。
與性情暴烈的大海常打交道的人,很難不把海風和岩石看做人的。
除了餅幹和稞麥粉,吉利亞特隻有靠貝殼為生了。
人礁上那個遇難者曾因為唯有貝殼充饑,最後餓死在礁頂。
至于捕魚,那想也不要去想。
魚最仇恨撞擊,總避開淺灘。
在礁石林立的海域,魚籠或漁網無用武之地,不管什麼網,鋒利的礁尖一觸就破。
吉利亞特吃了幾個礁虱貝,那是他好不容易從礁石上挖下來的,差點兒把刀子都折斷了。
正當他吃這頓毫無油水的便餐時,海上傳來了一陣奇特的嘈雜聲。
他看了看。
原來是一群海鷗朝下方的一塊矮礁沖去,拍擊着翅膀,你擠我撞,吵吵鬧鬧,全都擠在一個礁頂上,一片嘈雜。
這群長着尖嘴利爪的亂鳥在搶劫什麼東西。
那簍子被風抛在一個礁頂上,整個兒散了架。
亂鳥蜂擁而至,它們用嘴叼走了一片片破碎的東西。
吉利亞特打老遠就認出了他的熏牛肉和鹹魚幹。
亂鳥也投入了戰鬥。
它們也在複仇。
吉利亞特占據了它們的栖息地,它們便奪走了他的食糧。
盡管時值雨季,但天一直沒有下雨,這使吉利亞特感到非常高興。
不過,至少從表面看,他所從事的一切已經超越了人類的力量。
成功得可能難以想象,他的嘗試簡直就像是瘋狂的舉動。
往往事到臨頭,才出現重重障礙和危險。
事情剛一開始,便發現要想完成是多麼困難。
任何一個開端,都遇到了阻力。
邁出的第一步是那麼毫不留情地兆示着結局。
接觸到的困難就像荊棘一樣棘手。
吉利亞特很快意識到了面臨的障礙。
要從已有四分之三陷進礁岩間的破船上救出機器,在眼下這個季節,又在這樣的一個地方,進行如此的搶救工作,若想有幾分成功的希望,那恐怕需要一大隊人馬,然而吉利亞特卻單槍匹馬;需要一整套木工和機修工的工具,可吉利亞特隻有一把鋸子、一把斧頭、一隻鑿和一把錘;需要有一個設備優良的工場和一間條件齊備的棚屋,可吉利亞特卻沒有栖身之地;還需要大量的生活必需品和食物,可吉利亞特連面包都沒有一片。
若在這第一個星期,有人看見吉利亞特在多佛爾礁做的事情,肯定弄不明白他到底想幹些什麼。
他好像不再把“杜朗德”号放在心上,根本不在乎那兩座多佛爾礁,而把整個心思都投在淺灘上,似乎一心想把破船的那些殘片全都打撈上來。
他乘低潮的時刻,把破船散落在礁石上的東西一一收拾起來,從一塊岩石搜索到另一塊岩石,凡是海水抛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