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吉利亞特發現海水在上漲。
他瞧了瞧,看看風從哪個方向吹來。
春分時刮西風,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根據不同風向,漲潮對多佛爾礁的影響也不一樣。
潮水被狂風推搡着,從東面或從西面湧進峽谷。
若潮水從東面進來,比較客氣,比較溫和;若從西面進來,那它就無比狂暴了。
這是因為東風是從大陸上吹來,沒有多大威力;而西風經過大西洋,挾帶着汪洋大海的沖擊波奔騰而來。
即使是一陣微風,隻要它來自西方,就足以令人心驚膽戰。
它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卷起驚濤駭浪,一下子沖進狹窄的峽道。
湧進峽道的潮水總是可怕的。
潮水便如人群。
人群也是一種流體;如果允許進入的量小于意欲進入量時,對于人群,是相互擁擠,對于潮水,則是洶湧澎湃。
隻要風從日落處吹來,即使是最微弱的西風,兩座多佛爾礁就得承受這種沖擊。
一般來說,每天有兩次。
潮水上漲,波濤緊逼而來,岩石拼命抵抗着,峽口窄小,波濤全力發起沖擊,咆哮着掀起狂浪,猛擊峽道兩旁的岩石。
因此,一旦吹起西風,哪怕多麼微弱,多佛爾礁便呈現出奇特的景象:在峽門外的海面上,是風平浪靜,在礁石間,卻如風雷轟鳴。
這不過是小區域内的海水在作威,算不上風暴,但已經夠可怕了。
至于北風和南風,它們橫向而來,對峽道的沖擊不大。
這裡有一個細節必須提請大家注意,峽谷的東門,與人礁相連;而西口卻正好相反,恰恰在兩座多佛爾礁之間。
吉利亞特和失事的“杜朗德”号船以及夾在殘船下面的凸肚形帆船,正處于這個西口。
一場災禍似乎不可避免,風雖然不大,但足以釀成這場災禍。
沒過多少時間,不斷高漲的海潮便開始在多佛爾礁峽道中回旋激蕩。
第一排波濤已經在喧嚣着。
這來自大西洋的怒潮,有整個大洋的海水作後盾。
沒有狂風,也沒有巨潮,隻是一陣普普通通卻又咄咄逼人的波濤,從美洲浩浩蕩蕩而來,裹挾着兩千英裡的沖擊力,直撲向歐洲大陸。
這陣波浪,宛如大洋的一根巨棒,将被礁石攔腰折斷;兩座多佛爾礁就像峽口的塔樓和峽道的支柱,将其揉捏。
後有湧潮,前有障礙,在礁石的反彈下,在微風的推動下,波濤将在礁石間肆虐,帶着遇到障礙而起的一個個旋渦和被遏制的浪頭發出的狂怒,沖進兩道岩壁之間,把泊在那兒的凸肚形帆船和“杜朗德”号船擊個粉碎。
對付這一有可能降臨的災禍,需要有一面盾牌。
吉利亞特擁有這面盾牌。
必須避免潮水一下子湧進來,要任它上漲,但阻止它發起沖擊,給它讓出入口,但把住整個通道,抵抗的同時作出讓步;同時還得預料到波濤在峽道間受到壓抑所造成的危險;因此,必須引它進來,防止它闖入,消除它的野性,使它息怒,變得溫和;也就是要有面盾牌,但它隻能起緩和作用,而不能起刺激作用。
吉利亞特憑借他所擁有的比力量更強悍的靈巧,如山中羚羊、林中猿猴,在凸出的小塊岩石上跳躍,那飛奔的步子令人頭暈目眩。
他潛進水裡,鑽出水面,在旋渦中泅水,在岩礁上攀爬,牙間叼着根繩子,手裡握着把鐵錘,解下了把“杜朗德”船頭的大木闆與小多佛爾礁底部系到一起的纜繩,把一段段錨鍊加工成鉸鍊,然後把木闆裝在鉸鍊上,再系在花崗岩的大釘子上,使木闆似水閘的活門一樣,繞着鉸鍊轉動,如同舵舭,讓木闆側迎潮水。
潮水推動着木闆,使它的一端壓向大多佛爾礁,另一端被鉸鍊固定在小多佛爾礁上。
他利用事先釘牢的鐵釘,在小多佛爾礁也安裝了同樣的裝置,把這塊大木闆同峽道的兩根大石柱緊緊連在一起,然後又在這道障礙物上系了一根鐵鍊,好似在铠甲上又配上了一條飾帶。
前後不到一個小時,一道阻擋海水的閘門便建成了,礁石的峽道好像被一扇大門關閉了起來。
這道強有力的閘門,是個用橫梁和木闆制成的沉重的龐然大物,放平如木筏,立起來,就是一堵牆;在潮水的幫助下,這道門在吉利亞特的手中擺弄得就像變戲法一般靈活。
我們可以說,上漲的海水還不及覺察到,這道防禦工事便已完工了。
讓·巴爾
把住峽口之後,吉利亞特又想到了凸肚形船。
他把兩個錨的鍊子放長,使它們能夠随潮水起落。
這一工作類似于古時候的海員們所說的“盡鍊泊錨”。
在這一切安排中,吉利亞特絲毫沒被意外的情況束縛住手腳,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在這之前,他曾用兩個滑輪在凸肚形帆船的後部做了一個導纜器,從中引出兩根繩索,像系帆繩一樣系在鐵錨的環上。
憑這一點,一個内行的人就可以看出他早已有所準備。
此時,海水已經上湧到了半潮;盡管波濤平穩也可能造成一定沖擊。
吉利亞特精心布置的一切開始起了作用。
潮水兇猛地撲向閘門,撞擊着,升騰着,但隻能從閘門下通過。
閘門外波濤洶湧,閘門内卻是緩緩的水流。
吉利亞特為大海設置了一個卡夫丁峽谷
現在得把機器吊放到小船裡去。
吉利亞特沉思片刻,右手托着左肘,左手捂着額頭。
接着,他登上殘船。
殘船的機器部分得同船體脫離,其餘的部分,就任其留在那裡。
他割斷了将煙囪的四根鐵鍊與“杜朗德”船左右舷系在一起的吊索。
這些吊索是繩子做的,他用刀一割就斷了。
割斷了吊索之後,那四根鐵鍊失去了束縛,順着煙囪垂下來。
他從殘船跳到他搭成的吊架上,用腳踢了踢橫梁,檢查了一下複滑車,摸摸鐵鍊,試試翻闆,确信白麻繩沒有被水浸透,一切都已齊備,沒有任何不穩妥的地方之後,又從橫梁跳到甲闆,來到了絞盤旁邊,站在準備遺棄在多佛爾礁的船體部位上。
那兒是他的工作地點。
他神情嚴肅,心情激動,最後看了一眼滑車系統,然後拿起一把锉刀,在吊着全部裝置的鐵鍊上锉了起來。
在大海的咆哮聲中,傳來锉刀刺耳的摩擦聲。
系在滑輪上的絞車鐵鍊,就在吉利亞特手邊,他一伸手就能夠着。
突然傳出一聲斷裂的聲音。
鍊環剛锉到一半多一點兒,驟然斷了;整個裝置劇烈地晃動起來。
吉利亞特馬上撲向滑輪。
锉斷的鐵鍊抽打着岩石;八條纜繩繃得緊緊的,早已鋸割完畢的部位整個與殘船體分離,“杜朗德”号的腹部張開了大口,載着機器的鐵闆由纜繩拉着,已經露在龍骨的外面。
倘若吉利亞特沒有及時抓住滑輪,機器就會迅速下墜。
但是他強有力的大手控制着機器緩緩地降落。
讓·巴爾的兄弟彼得·巴爾,一個強悍機敏的酒鬼,敦克爾刻的窮漁夫,可以同法蘭西海軍大元帥稱兄道弟,當他在安布勒德茲灣救援遇難的“朗熱”号軍艦時,為了将這飄動的龐然大物拖出旋渦湍急的海灣淺灘,他卷起主帆用葦草捆紮,要讓葦草适時折斷,使船帆突然整個展開,乘風向前。
他堅信葦草一定會适時折斷,正如吉利亞特堅信鐵鍊一定能锉斷一樣。
兩人具有罕見的膽識,同樣也赢得驚人的成功。
吉利亞特抓住滑輪,滑輪控制得當,運行良好。
我們都知道滑輪起的是緩和作用,将各種力量彙成一體,成為協調一緻的運動。
這一滑輪就像斜篷的牽繩,隻不過它不是為了固定風帆的方向,而是為使整個吊裝機械取得平衡。
吉利亞特挺立着,拳頭擱在絞盤上,仿佛用手在搭着機器的脈搏。
在這裡,吉利亞特表現了他的創造力。
他使得各種分散的力量協調一緻,令人歎為觀止。
當“杜朗德”号船的機器,整個脫離破船,朝着凸肚形帆船降落的時候,帆船正好被潮水往上舉,去接機器,殘船和救援船齊心協力,迎向對方,慢慢向對方靠近,從而節省了一半氣力。
潮水在兩座多佛爾礁間靜靜上漲,托着凸肚形帆船,迎向“杜朗德”号。
海潮不僅被征服,簡直是被馴服了。
海洋也成了整個吊裝機械的一部分。
上漲的潮水輕輕地托起船,沒有絲毫碰撞,幾乎是小心翼翼,仿佛托着一件瓷器。
吉利亞特将海水和機器的運作結合在一起,同時加以适當的分工。
他肅立在絞盤旁,如同一尊雕塑,一切行動都聽從他的指令。
他根據潮水上漲的速度,不斷調節機器下降的快慢。
海浪沒有碰撞,複滑車沒有颠動。
這是一切被馴服的自然力量的奇妙合作。
一方面,是機器承擔的重力;另一方面,是小船受到的浮力。
星球的吸引形成潮汐,地球的吸引産生了重力,它們似乎同心協力,在為吉利亞特服務。
它們毫不遲疑地表示服從,沒有片刻的拖延,在一種精神的激勵下,所有消極的阻力全都變成了積極的動力。
時間一分分逝去,吊裝工作漸漸向前推進;凸肚形帆船和機器之間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慢慢縮小,它們悄悄地靠攏,仿佛受到了站立在旁邊的那個人的某種威脅。
大自然在接受他的指令,并且加以執行。
差不多在同一時刻,潮水停止了上漲,鐵鍊也正好放到了頭。
霎時間,複滑車停止了轉動,但沒有一絲震動。
機器像被一隻大手平放在凸肚形帆船上。
它不歪不斜,巋然不動,堅如磐石地立在那兒。
墊着機器的鐵闆,憑着它的四隻腳,穩穩當當地架在船艙闆上。
成功了! 吉利亞特看着這一切,欣喜若狂。
這個可憐的人從未經驗過這樣的快樂。
巨大的幸福仿佛壓垮了他。
他感到四肢軟弱無力;在他的成就面前,這個從未亂過陣腳的人,開始戰栗起來。
他注視着殘船下的凸肚形帆船以及船裡的機器。
他好像還不太相信這一切。
可以說,他真沒想到自己竟能完成這樣的偉業。
奇迹出自他的雙手,他驚愕地看着這個成果。
他的驚愕僅僅持續了片刻。
吉利亞特仿佛突然從夢中醒來,他拿起一把锉刀,锉斷了八根鐵鍊。
因為潮水往上漲,他離凸肚形帆船隻有十幾尺的距離,他一腳跳到帆船上,拿了一捆麻繩,撚成四根吊索,穿過事先準備好的鐵環,将一個鐘頭前還在“杜朗德”号船上捆着煙囪的那四根鐵鍊分别系在帆船的左右舷側。
系好煙囪之後,吉利亞特開始清除機器的頂部。
上面還連着一塊四四方方的厚木闆,那是“杜朗德”号甲闆的一塊護闆。
吉利亞特拔掉釘子,把廢木闆和擱栅扔到了岩石上,解除了帆船的一些負擔。
這樣做,是很有必要的。
另外,就像我們可以預測到的那樣,凸肚形帆船負荷着機器,自然保持着平穩。
它吃水并不太深。
“杜朗德”号船上的機器雖然重,但與以前從埃爾姆島上拉回來的石塊和火炮相比,卻要輕。
大功告成,隻剩下返航了。
首先要打通被“杜朗德”号的那塊船闆堵住的狹窄通道,随後立即把帆船推出礁石外,再也沒有比這更明确的事了。
在海上,每一分鐘都是十分緊迫的。
風很小,海面上隻有微微的波紋;美麗的黃昏預示着一個美麗的夜晚。
海水正處于平潮,不過可以感到海水正在下退,這正是返航的好時機。
這樣,可乘退潮駛出多佛爾礁,乘高潮駛進根西島。
拂曉時,就可抵達聖桑普森。
然而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困難,吉利亞特事先考慮的因素中有一處疏漏。
機器可以自由吊裝,可煙囪不行。
凸肚形帆船随海潮上漲貼近了卡在半空中的遇險船,減少了吊裝機器的危險,縮短了搶救的時間。
然而因為兩艘船之間空隙變小,煙囪的上部卡進了“杜朗德”号船殼上的那個豁口裡,仿佛夾在四堵高牆之中。
海潮幫了忙,但同時包藏着禍心,因此而變得錯綜複雜。
大海似乎是被迫屈服,暗地裡仍在盤算。
确實,漲潮促成的一切,退潮時可以恢複原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