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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苦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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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囪有二十來尺高,其中八尺陷進了“杜朗德”号的船體當中;退潮時,水位可下降十二尺,煙囪将同帆船随落潮下降,煙囪和遇險船的殘骸之間可有四尺的餘地,煙囪完全可以擺脫困境。

     可是需要等待多久才能脫身呢?六個小時。

     再過六個小時,即将臨近半夜。

    在夜半時分,能有什麼方法出去?沿哪條航道才能越過那些白天裡都無法分辨的岩礁?如何在黑夜中冒險穿過那陷阱一般的淺灘? 隻能等到第二天再說。

    然而,失去這六個小時,就意味着至少要浪費十二個小時。

     重新打開岩礁進口,以加速工作進程,這一想法必須打消。

    要擋住下一次上漲的潮水,可少不了那道閘門。

     吉利亞特隻得休息。

     抄起雙手閑着,這可是他到多佛爾礁以來從未想到要做的事。

     被迫休息,這讓他十分惱火,幾乎怒不可遏,仿佛這是他的過錯。

    他心裡想:“如果戴呂施特看到我在這兒無所事事,那她對我會有什麼看法?” 然而,有時間恢複一下體力也許并非無益。

     現在凸肚形帆船就在他控制之下,他決定在船上過夜。

     他登上大多佛爾礁,取回了他那張羊皮,吃了幾隻帽貝和兩三隻海膽,因為渴得厲害,幾乎已幹了的水罐裡剩下的幾口水,被他一飲而盡。

    他把羊皮裹在身上,羊毛軟乎乎的,他感到很舒服。

    最後,他像一條看門犬一樣在機器旁躺下,拉下水手帽蓋住雙眼,很快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

    一個人大功告成之後,往往會睡得這麼沉。

     十大海的警告 半夜裡,他像一根松開的彈簧似的,猛地醒了過來。

     他睜開了雙眼。

     他頭上方的多佛爾礁仿佛被一塊白熱的火炭映得通亮。

    岩礁漆黑的岩壁上好像反射着火光。

     這火光是從哪裡來的? 從水中。

     海上出現了奇觀。

     海水仿佛燃燒起來。

    在目力所及之處,礁石内外,整個海面都烈火熊熊。

    這火光不是紅色的,與火山口或竈爐口的烈焰迥然而異。

    沒有迸發的火星,沒有熾熱的溫度,沒有紫紅色的光芒,也沒有絲毫的聲息。

    微微波浪,形成一條條淡藍的長紋,宛若裹屍布上的褶皺。

    一大片蒼色的光芒在水面顫抖。

    這不是火,這是火的幽靈。

     這似乎是夢的火焰在墳墓中燃起的一片灰白色的火光。

     這令人聯想到燃燒的黑夜。

     夜,混混沌沌。

    猶如夢幻一般的黑夜,仿佛是這冰冷的火焰的燃料。

    這種無以名狀的亮光十分眩目。

    陰影成了這幽靈般的光亮的組成部分。

     英吉利海峽的水手都非常熟悉這種難以描繪的磷光,這一現象對于航海者而言充滿警告的意義。

    較之其他海域,伊西尼附近大V字海區的磷光最為驚人。

     籠罩在這種光影之中,一切事物都失卻了真實的面目。

    光如幽靈一樣穿透各種物質,使之顯得透明發亮。

    礁石顯出了輪廊。

    錨纜宛若白熾的鐵杆,水中的漁網仿佛用火編織而成,船槳的一半在水上,看似烏木,另一半在水下,亮如白銀。

    波濤中揮槳前行,墜落的水珠如同海面上閃爍的星星。

    每一條船身後都拖着一條彗尾。

    渾身透濕的水手身體閃閃發光,仿佛燃燒一般。

    若把手浸入波浪,抽出時仿佛戴上了一副火焰織成的手套,這火焰沒在燃燒,沒有熾烈的感覺,可你的手臂卻像一支燃燒的火把。

    茫茫大海裡,你可以在浪濤下看到各式各樣的東西在随“火”遊弋。

    水沫熠熠閃亮。

    魚像一條條火舌、一束束閃電,在蒼白色的深水中扭動。

     這亮光透過了吉利亞特緊閉的眼睑把他驚醒了。

     他醒得正是時候。

     潮水早已退去,現又漸漸上漲。

    在吉利亞特睡着的時候,機器的煙囪擺脫了船洞,現在眼看着又要重新陷進正上方那艘殘船張開的大口當中。

     煙囪正在緩緩上升。

     若再上升一尺,煙囪就要再一次卡進“杜朗德”号的船體當中。

     潮水上漲一尺大約為半小時。

    現在能否脫身,已成問題,即使吉利亞特不想放過這個機會,他也隻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了。

     他猛地跳了起來。

     盡管情況緊急,可他還是伫立了幾分鐘,靜靜地觀察着眼前的磷光,腦中在思索着。

     吉利亞特對大海了如指掌。

    盡管大海脾氣暴躁,他常受非禮的折磨,但長期以來,他和大海一直以夥伴相處。

    被人們稱為海洋的這一神秘的生活沒有吉利亞特不了解的秘密。

    長期的觀察、幻想和獨處,使他成為了天氣的先知,英文叫做weatherwise(預蔔天氣的巫師)。

     吉利亞特快步奔到吊舉繩索處,放開纜繩;然後,他收回八字錨,拉着帆船的鐵鈎,用手撐着岩石,把船推向岩礁出口,跟“杜朗德”号拉開了數英尋的距離,緊靠閘門。

    這樣一來,不到十分鐘,帆船便從遇險船船體下方脫身而出,不用再擔心煙囪被卡了,也不用再顧忌漲潮。

     可是吉利亞特似乎毫無馬上撤離的意思。

     他依然觀察着磷光,接着拿起錨,可是并非是為了返航,而是再次抛錨,把船牢牢地固定在岩礁的出口處。

    是的,事情确實如此。

     迄此為止,他隻用了船上的兩隻錨,還未動用“杜朗德”号的小錨。

    大家還記得,這隻錨是他在礁石中找到的。

    他把這隻小錨置放在船的一角,備急需之用,那個角落裡還備有錨纜和吊舉滑輪。

    小錨的繩索上事先打了一些十分牢固的結,以免打滑。

    吉利亞特舉手把這第三隻錨抛入水中,小心地把錨鍊系在一根纜繩上,纜繩的一端拴在錨環上,另一端紮在帆船的拔錨機上。

    他使用的是鵝掌式三點抛錨法,比雙錨法要牢固得多。

    這說明他十分小心謹慎,采取了加倍的防範措施。

    一個水手不難看出,采取這種抛錨法,恐怕是為了對付惡劣天氣,防止洶湧的潮流乘風把船沖走。

     吉利亞特目不轉睛地監視着磷光,這磷光對他也許是一種威脅,但同時也是一種幫助。

    如果沒有磷光,他決不可能醒來,定會遭受黑夜的愚弄。

    是磷光喚醒了他,給了他光明。

     磷光閃閃,岩礁仿佛處在陰郁的白晝。

    這種光亮雖然使吉利亞特感到心神不定,但對他還是提供了幫助,他因此而看到了眼前的危險,并脫了身。

    這樣,隻要吉利亞特想升帆返航,載着機器的帆船随時可聽從調遣。

     然而,吉利亞特似乎越來越沒有返航的念頭。

    把船泊穩之後,他又從他的那個倉庫裡找來了最牢的繩索,拴在釘入兩側岩壁的釘子上,用它在内側加固護闆和擱栅做成的防浪閘門。

    在這之前,他已經用交叉的鐵鍊對閘門外側采取了保護措施。

    他非但沒有打開峽口,反而把它修得更為堅固。

     磷光依然照耀着他,但已漸漸減弱。

    不錯,天就快破曉了。

     突然,吉利亞特豎起耳朵。

     十一明白人自有生路 在滄溟的遙遠處,他仿佛聽到了一種微弱、模糊的聲音。

     海底深處有時會發出一聲巨吼。

     他又側耳細聽。

    耳邊又響起遙遠的聲音。

    吉利亞特搖了搖頭,仿佛他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

     幾分鐘之後,他來到了岩礁狹道的另一端,即東口,這一頭一直是暢通無阻的。

    他奮力揮動鐵錘,把幾枚大鐵釘釘進了人礁附近的狹道石壁上,就像他在多佛爾狹道所做的那樣。

     岩石的縫隙早已打好基礎,全都填塞了木楔,而且填的差不多全是橡木。

    這一側礁石有多處崩裂,隙縫不少,吉利亞特在這裡釘的釘子,比在多佛爾礁基部釘的還多。

     突然間,磷光熄滅了,仿佛被吹滅似的。

    黎明前的曙光越來越亮,徹底取代了磷光。

     釘好鐵釘,吉利亞特又拖來橫梁、繩索和鐵鍊,目不轉睛、專心緻志地忙着手中的活,把橫梁固定在人礁峽口處,用繩索紮牢,修建一個栅欄式堤壩。

    今日的科學已采用這種方法,稱之為防浪堤。

     誰若親眼看到過紮在岩石上的木樁阻擋風浪的效果,如在拉洛凱納、根西島或法國的奧爾特堡就可以看到,那一定會明白這些簡簡單單的裝置可以起到多麼巨大的作用。

    防浪堤綜合了法國人的挑水壩與英國人的水閘的長處,是抵禦暴風雨的拒馬。

    與海浪較量,必須采取分而治之的方法。

     太陽已經升起,陽光清純明媚。

    天空晴朗,海面平靜。

     吉利亞特加緊工作。

    他心情也十分平靜,但忙碌中透出一絲焦慮。

     他大步奔走,從一塊岩石跳到另一塊岩石,從堤壩跑到倉庫,又從倉庫跑回堤壩,每次總是發瘋似的拖着東西往回跑,有時拖一根橫梁,有時拖一塊列闆。

    這些備用的木料全部派上了用場。

    顯而易見,吉利亞特正面臨着他預料中的危險。

     一根堅固的鐵杆,正好被他用來撬橫梁。

     工作進展神速,與其說是在建造堤壩,不如說是堤壩在生長。

    若沒有見過舟橋兵架橋,那便無法想象如此快的速度。

     東邊的峽道比西邊的更加狹窄,僅有五六尺寬。

    這幫了吉利亞特的大忙。

    因為需要加固封閉的地方不大,所以建起來比較簡單也更牢固。

    而且用小橫梁就足夠了,不需要再打大木樁。

     防浪堤的第一批橫梁架好之後,吉利亞特爬了上去,又側耳細聽。

     大海的怒吼變得清晰可辨了。

     吉利亞特繼續加緊施工。

    他用“杜朗德”号的兩根吊杆進一步加固防浪堤,将吊繩穿過三個滑輪,将吊杆和防浪的小橫梁緊緊地紮在一起,最後又用鐵鍊把這一切縛得結結實實。

     這道防浪堤隻不過是一個巨型的栅欄,隻是用橫梁當木條,用鐵鍊當柳條罷了。

     它仿佛是編織而成,也像是搭建而成。

     吉利亞特又系了不少繩索,在需要的地方再釘上鐵釘。

     “杜朗德”号的殘骸裡有的是圓鐵棒。

    他打了大量的鐵釘,以備急需。

     他一邊幹活,一邊嚼着餅幹。

    雖然很渴,可沒有水喝,因為已經沒有淡水。

    前一天吃晚飯時,他把罐子裡的水全喝光了。

     天邊的聲音消失了。

    一片死寂。

     大海溫柔、瑰麗,無愧于有錢人對她中意時獻上的那些贊美詩句,諸如“明鏡”,“湖泊”,“風平浪靜”,“好開玩笑”,“好似綿羊”等等。

    天空的深藍與大海的碧綠互為映襯,藍寶石與綠翡翠仿佛在互相欣賞。

    它們之間沒有任何責怨。

    天上沒有一片雲彩,海中沒有一朵浪花。

    在這瑰麗的景觀中,四月的朝陽正冉冉上升,燦若錦繡。

    沒有比這更美好的天氣了。

     遙遠的天邊,一長排黑色的飛鳥掠過蒼穹。

    它們迅速地向大陸飛去。

    看它們的樣子,仿佛在匆忙逃竄。

     吉利亞特又開始加高防浪堤。

     他盡量把堤壩加高,直到兩邊凹陷的岩石不好再架橫梁為止。

     臨近中午時,太陽似乎比往常更烈。

    正午是一天中關鍵的時刻。

    吉利亞特站在他剛剛建成的堅固的防浪堤上,開始觀察浩瀚的海面。

     大海何止是平靜,簡直是凝滞不動,看不到一葉風帆。

    天空一片明淨,隻是漸漸地由藍變白了。

    這白色非同尋常,四邊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小斑點,顯然是個不祥的預兆。

    隻見那個斑點始終固定在一個地方,但在不斷變大。

    淺灘附近,海浪輕輕地發出顫抖。

     幸虧吉利亞特已建造了防浪堤。

     暴風雨逼近了。

     大海已決定開戰。

     ———————————————————— (1)?原文為拉丁文:SubRe。

    ——譯者 (2)?“不行”原文為拉丁語。

    ——譯者 (3)?拉丁文,意為“堅持”。

    ——譯者 (4)?原文為拉丁文:SubUmbra。

    ——譯者 (5)?特朗克(Trenck),普魯士人,于1746年越獄,逃出格拉茨堡。

    ——譯者 (6)?拉第德(Latude),法國十八世紀冒險家。

    ——譯者 (7)?讓·巴爾(JeanBart1650—1702),法國海軍軍官,曾以赫赫戰功受到路易十四嘉獎。

    ——譯者 (8)?公元321年,薩姆尼特人曾在這裡擊敗羅馬軍隊。

    ——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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