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需要等待多久才能脫身呢?六個小時。
再過六個小時,即将臨近半夜。
在夜半時分,能有什麼方法出去?沿哪條航道才能越過那些白天裡都無法分辨的岩礁?如何在黑夜中冒險穿過那陷阱一般的淺灘? 隻能等到第二天再說。
然而,失去這六個小時,就意味着至少要浪費十二個小時。
重新打開岩礁進口,以加速工作進程,這一想法必須打消。
要擋住下一次上漲的潮水,可少不了那道閘門。
吉利亞特隻得休息。
抄起雙手閑着,這可是他到多佛爾礁以來從未想到要做的事。
被迫休息,這讓他十分惱火,幾乎怒不可遏,仿佛這是他的過錯。
他心裡想:“如果戴呂施特看到我在這兒無所事事,那她對我會有什麼看法?” 然而,有時間恢複一下體力也許并非無益。
現在凸肚形帆船就在他控制之下,他決定在船上過夜。
他登上大多佛爾礁,取回了他那張羊皮,吃了幾隻帽貝和兩三隻海膽,因為渴得厲害,幾乎已幹了的水罐裡剩下的幾口水,被他一飲而盡。
他把羊皮裹在身上,羊毛軟乎乎的,他感到很舒服。
最後,他像一條看門犬一樣在機器旁躺下,拉下水手帽蓋住雙眼,很快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
一個人大功告成之後,往往會睡得這麼沉。
他睜開了雙眼。
他頭上方的多佛爾礁仿佛被一塊白熱的火炭映得通亮。
岩礁漆黑的岩壁上好像反射着火光。
這火光是從哪裡來的? 從水中。
海上出現了奇觀。
海水仿佛燃燒起來。
在目力所及之處,礁石内外,整個海面都烈火熊熊。
這火光不是紅色的,與火山口或竈爐口的烈焰迥然而異。
沒有迸發的火星,沒有熾熱的溫度,沒有紫紅色的光芒,也沒有絲毫的聲息。
微微波浪,形成一條條淡藍的長紋,宛若裹屍布上的褶皺。
一大片蒼色的光芒在水面顫抖。
這不是火,這是火的幽靈。
這似乎是夢的火焰在墳墓中燃起的一片灰白色的火光。
這令人聯想到燃燒的黑夜。
夜,混混沌沌。
猶如夢幻一般的黑夜,仿佛是這冰冷的火焰的燃料。
這種無以名狀的亮光十分眩目。
陰影成了這幽靈般的光亮的組成部分。
英吉利海峽的水手都非常熟悉這種難以描繪的磷光,這一現象對于航海者而言充滿警告的意義。
較之其他海域,伊西尼附近大V字海區的磷光最為驚人。
籠罩在這種光影之中,一切事物都失卻了真實的面目。
光如幽靈一樣穿透各種物質,使之顯得透明發亮。
礁石顯出了輪廊。
錨纜宛若白熾的鐵杆,水中的漁網仿佛用火編織而成,船槳的一半在水上,看似烏木,另一半在水下,亮如白銀。
波濤中揮槳前行,墜落的水珠如同海面上閃爍的星星。
每一條船身後都拖着一條彗尾。
渾身透濕的水手身體閃閃發光,仿佛燃燒一般。
若把手浸入波浪,抽出時仿佛戴上了一副火焰織成的手套,這火焰沒在燃燒,沒有熾烈的感覺,可你的手臂卻像一支燃燒的火把。
茫茫大海裡,你可以在浪濤下看到各式各樣的東西在随“火”遊弋。
水沫熠熠閃亮。
魚像一條條火舌、一束束閃電,在蒼白色的深水中扭動。
這亮光透過了吉利亞特緊閉的眼睑把他驚醒了。
他醒得正是時候。
潮水早已退去,現又漸漸上漲。
在吉利亞特睡着的時候,機器的煙囪擺脫了船洞,現在眼看着又要重新陷進正上方那艘殘船張開的大口當中。
煙囪正在緩緩上升。
若再上升一尺,煙囪就要再一次卡進“杜朗德”号的船體當中。
潮水上漲一尺大約為半小時。
現在能否脫身,已成問題,即使吉利亞特不想放過這個機會,他也隻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了。
他猛地跳了起來。
盡管情況緊急,可他還是伫立了幾分鐘,靜靜地觀察着眼前的磷光,腦中在思索着。
吉利亞特對大海了如指掌。
盡管大海脾氣暴躁,他常受非禮的折磨,但長期以來,他和大海一直以夥伴相處。
被人們稱為海洋的這一神秘的生活沒有吉利亞特不了解的秘密。
長期的觀察、幻想和獨處,使他成為了天氣的先知,英文叫做weatherwise(預蔔天氣的巫師)。
吉利亞特快步奔到吊舉繩索處,放開纜繩;然後,他收回八字錨,拉着帆船的鐵鈎,用手撐着岩石,把船推向岩礁出口,跟“杜朗德”号拉開了數英尋的距離,緊靠閘門。
這樣一來,不到十分鐘,帆船便從遇險船船體下方脫身而出,不用再擔心煙囪被卡了,也不用再顧忌漲潮。
可是吉利亞特似乎毫無馬上撤離的意思。
他依然觀察着磷光,接着拿起錨,可是并非是為了返航,而是再次抛錨,把船牢牢地固定在岩礁的出口處。
是的,事情确實如此。
迄此為止,他隻用了船上的兩隻錨,還未動用“杜朗德”号的小錨。
大家還記得,這隻錨是他在礁石中找到的。
他把這隻小錨置放在船的一角,備急需之用,那個角落裡還備有錨纜和吊舉滑輪。
小錨的繩索上事先打了一些十分牢固的結,以免打滑。
吉利亞特舉手把這第三隻錨抛入水中,小心地把錨鍊系在一根纜繩上,纜繩的一端拴在錨環上,另一端紮在帆船的拔錨機上。
他使用的是鵝掌式三點抛錨法,比雙錨法要牢固得多。
這說明他十分小心謹慎,采取了加倍的防範措施。
一個水手不難看出,采取這種抛錨法,恐怕是為了對付惡劣天氣,防止洶湧的潮流乘風把船沖走。
吉利亞特目不轉睛地監視着磷光,這磷光對他也許是一種威脅,但同時也是一種幫助。
如果沒有磷光,他決不可能醒來,定會遭受黑夜的愚弄。
是磷光喚醒了他,給了他光明。
磷光閃閃,岩礁仿佛處在陰郁的白晝。
這種光亮雖然使吉利亞特感到心神不定,但對他還是提供了幫助,他因此而看到了眼前的危險,并脫了身。
這樣,隻要吉利亞特想升帆返航,載着機器的帆船随時可聽從調遣。
然而,吉利亞特似乎越來越沒有返航的念頭。
把船泊穩之後,他又從他的那個倉庫裡找來了最牢的繩索,拴在釘入兩側岩壁的釘子上,用它在内側加固護闆和擱栅做成的防浪閘門。
在這之前,他已經用交叉的鐵鍊對閘門外側采取了保護措施。
他非但沒有打開峽口,反而把它修得更為堅固。
磷光依然照耀着他,但已漸漸減弱。
不錯,天就快破曉了。
突然,吉利亞特豎起耳朵。
海底深處有時會發出一聲巨吼。
他又側耳細聽。
耳邊又響起遙遠的聲音。
吉利亞特搖了搖頭,仿佛他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
幾分鐘之後,他來到了岩礁狹道的另一端,即東口,這一頭一直是暢通無阻的。
他奮力揮動鐵錘,把幾枚大鐵釘釘進了人礁附近的狹道石壁上,就像他在多佛爾狹道所做的那樣。
岩石的縫隙早已打好基礎,全都填塞了木楔,而且填的差不多全是橡木。
這一側礁石有多處崩裂,隙縫不少,吉利亞特在這裡釘的釘子,比在多佛爾礁基部釘的還多。
突然間,磷光熄滅了,仿佛被吹滅似的。
黎明前的曙光越來越亮,徹底取代了磷光。
釘好鐵釘,吉利亞特又拖來橫梁、繩索和鐵鍊,目不轉睛、專心緻志地忙着手中的活,把橫梁固定在人礁峽口處,用繩索紮牢,修建一個栅欄式堤壩。
今日的科學已采用這種方法,稱之為防浪堤。
誰若親眼看到過紮在岩石上的木樁阻擋風浪的效果,如在拉洛凱納、根西島或法國的奧爾特堡就可以看到,那一定會明白這些簡簡單單的裝置可以起到多麼巨大的作用。
防浪堤綜合了法國人的挑水壩與英國人的水閘的長處,是抵禦暴風雨的拒馬。
與海浪較量,必須采取分而治之的方法。
太陽已經升起,陽光清純明媚。
天空晴朗,海面平靜。
吉利亞特加緊工作。
他心情也十分平靜,但忙碌中透出一絲焦慮。
他大步奔走,從一塊岩石跳到另一塊岩石,從堤壩跑到倉庫,又從倉庫跑回堤壩,每次總是發瘋似的拖着東西往回跑,有時拖一根橫梁,有時拖一塊列闆。
這些備用的木料全部派上了用場。
顯而易見,吉利亞特正面臨着他預料中的危險。
一根堅固的鐵杆,正好被他用來撬橫梁。
工作進展神速,與其說是在建造堤壩,不如說是堤壩在生長。
若沒有見過舟橋兵架橋,那便無法想象如此快的速度。
東邊的峽道比西邊的更加狹窄,僅有五六尺寬。
這幫了吉利亞特的大忙。
因為需要加固封閉的地方不大,所以建起來比較簡單也更牢固。
而且用小橫梁就足夠了,不需要再打大木樁。
防浪堤的第一批橫梁架好之後,吉利亞特爬了上去,又側耳細聽。
大海的怒吼變得清晰可辨了。
吉利亞特繼續加緊施工。
他用“杜朗德”号的兩根吊杆進一步加固防浪堤,将吊繩穿過三個滑輪,将吊杆和防浪的小橫梁緊緊地紮在一起,最後又用鐵鍊把這一切縛得結結實實。
這道防浪堤隻不過是一個巨型的栅欄,隻是用橫梁當木條,用鐵鍊當柳條罷了。
它仿佛是編織而成,也像是搭建而成。
吉利亞特又系了不少繩索,在需要的地方再釘上鐵釘。
“杜朗德”号的殘骸裡有的是圓鐵棒。
他打了大量的鐵釘,以備急需。
他一邊幹活,一邊嚼着餅幹。
雖然很渴,可沒有水喝,因為已經沒有淡水。
前一天吃晚飯時,他把罐子裡的水全喝光了。
天邊的聲音消失了。
一片死寂。
大海溫柔、瑰麗,無愧于有錢人對她中意時獻上的那些贊美詩句,諸如“明鏡”,“湖泊”,“風平浪靜”,“好開玩笑”,“好似綿羊”等等。
天空的深藍與大海的碧綠互為映襯,藍寶石與綠翡翠仿佛在互相欣賞。
它們之間沒有任何責怨。
天上沒有一片雲彩,海中沒有一朵浪花。
在這瑰麗的景觀中,四月的朝陽正冉冉上升,燦若錦繡。
沒有比這更美好的天氣了。
遙遠的天邊,一長排黑色的飛鳥掠過蒼穹。
它們迅速地向大陸飛去。
看它們的樣子,仿佛在匆忙逃竄。
吉利亞特又開始加高防浪堤。
他盡量把堤壩加高,直到兩邊凹陷的岩石不好再架橫梁為止。
臨近中午時,太陽似乎比往常更烈。
正午是一天中關鍵的時刻。
吉利亞特站在他剛剛建成的堅固的防浪堤上,開始觀察浩瀚的海面。
大海何止是平靜,簡直是凝滞不動,看不到一葉風帆。
天空一片明淨,隻是漸漸地由藍變白了。
這白色非同尋常,四邊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小斑點,顯然是個不祥的預兆。
隻見那個斑點始終固定在一個地方,但在不斷變大。
淺灘附近,海浪輕輕地發出顫抖。
幸虧吉利亞特已建造了防浪堤。
暴風雨逼近了。
大海已決定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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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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