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臨,冬日夜晚的長聊算是告一段落。
人們晚間活動的時間少了,天一黑就上床睡覺。
聖桑普森是個實行宵禁的老教區,還保存着早早就吹滅蠟燭的習俗。
人們都慣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于是這些古老的諾曼底村莊自然跟雞棚差不多了。
且說聖桑普森城裡,除了幾戶富裕的老闆,大多是采石工和木工。
港口是塢修港。
白天,居民在采石或加工厚木闆,這邊使鎬,那邊用錘,叮叮當當響成一片,一刻不停地加工着橡木、花崗石。
到了晚上,人們都累倒了,像鉛塊般沉沉睡去。
幹重力氣活往往睡得沉。
五月初的一個夜晚,利蒂埃利大師傅一時望着樹叢掩映下的那輪新月,聽了聽戴呂施特在布拉維花園的涼涼夜氣中漫步的聲響,反身回到他那間朝着港口的卧室躺下。
杜斯和格拉斯早已睡下。
除了戴呂施特,房子裡的一切都在沉睡,聖桑普森城的一切也都熟睡了。
四處的房門和百葉窗緊閉,街上不見一個行人,寥寥的幾點光,将熄未熄,像是眼睛一眨一眨,映得屋頂的天窗這邊一點紅,那邊又一點紅,看來仆人在準備睡覺。
古老的羅馬大鐘敲過九點已經有一會兒了。
這座爬滿常春藤的鐘樓和澤西島的聖布雷拉德教堂一樣奇特:它們的建造日期都是四個一,也就是說公元一千一百一十一年。
利蒂埃利大師傅在聖桑普森的名望全是仰仗他的成就,如今事業慘敗,就變得一無所有了。
厄運看來是會傳染的,于是背運的人就如同患了瘟疫,被忙不疊地隔離開來。
富家的英俊小夥都躲着戴呂施特。
布拉維一家現在是完全被孤立了,連當天傳開的一件令整個聖桑普森沸沸揚揚的大事,他們也沒聽說。
教區的本堂神父,尊敬的若埃·埃伯納茲爾·戈德萊,本來就很富有。
他的伯父,聖阿薩夫出色的教長,最近在倫敦去世了。
這消息是從英國來的“卡什米爾”号郵輪當天早上送到的,人們可以在聖彼德港的錨地裡看見它的桅杆。
翌日正午,“卡什米爾”号就将出發去南安普敦,它将載上可敬的神父,因為他被召在短期内趕回英國參加正式的遺囑宣讀儀式。
而後自然有接踵而來的許多急事要辦。
整整一天,聖桑普森的人們都在七嘴八舌地談論着。
“卡什米爾”号,可敬的埃伯納茲爾,他伯父的死,他的财産,他的離去以及他将來有可能得到提升等等,成了衆人議論的焦點。
隻有一家人對此一無所知,仍舊安安靜靜的,那就是布拉維一家。
利蒂埃利大師傅衣服也沒脫,就上了吊床。
“杜朗德”号遇難後,他隻能躺在吊床上,借以消愁。
哪一個囚犯都少不了以躺在囚床上排遣日子,而利蒂埃利大師傅正是被憂愁困擾的囚徒。
他躺下,可以歇一歇,喘口氣,暫時不去思考什麼。
他是在睡覺?不是。
他在醒着?也不是。
确切地說,兩個半月以來——災難發生已有整整兩個半月了——利蒂埃利大師傅似乎一直在夢遊。
他還無法令自己鎮定下來。
他懵懵懂懂,正處于遭受沉重打擊後那種混沌一片的狀态。
他冥想,但并不思考;他昏睡,卻又得不到休息。
白天他并不清醒,夜晚他也不入睡。
他站起來,然後又躺下,僅此而已。
躺在吊床上時,他能夠暫時忘卻煩惱,這就是他所謂的睡覺了。
這時候,會有千奇百怪的東西在他眼前和心間飄蕩,黑夜的浮雲穿過他的腦海,充滿模糊的面孔:拿破侖大帝口述回憶錄讓他記錄;好幾個戴呂施特突然同時閃現;奇異的鳥兒在林中栖息;隆勒索尼埃的街道變成了一條條蛇。
噩夢可以抑制絕望,他夜晚做夢,白天幻想。
有時候他會整個下午一動不動地坐在卧室的窗前,那間卧室,大家應該記得,正對着港口。
他低垂着頭,拳頭貼着耳朵,手肘撐在石台上,什麼都不理會,眼睛直盯着離窗幾步遠砌在房牆上的那個舊鐵環,以前“杜朗德”号就拴在那兒。
現在,他隻能眼看那鏽迹慢慢地爬上鐵環。
利蒂埃利大師傅竟然落到這個地步,簡直像個木頭人似的。
即使最英勇的人,失去了希望、憧憬,都會走到這一步。
這正是心力交瘁的結果。
生活像是旅行,希望就如同路線,沒有了希望就隻能駐足。
沒有了目标,力量也就衰竭了。
命運有着神秘的權力,一切都聽由它擺布。
它的權杖甚至可以觸及人的内心世界。
陷入絕望,就如同喪失了靈魂,隻有偉大的英雄才能承受,即便他們,恐怕也難以挺住。
利蒂埃利大師傅陷入沉思之中,如果出神可以稱做沉思的話,就仿佛墜入了昏昏沉沉的深淵。
有時候,他會冒出這樣的傷心話:我就隻等向老天要出門證了。
我們提醒一句,利蒂埃利大師傅的性格就如同大海一般複雜,充滿了矛盾,也可以說,正是大海造就了他:利蒂埃利大師傅從不祈禱。
無能,也是一種力量。
面對人類最盲從的主宰——命運和自然,人類在無能之中找到了支柱:祈禱。
人們向恐懼求救,向惶恐求援,焦慮則會令他們跪下祈禱。
謎一般的祈禱,是靈魂所固有的巨大力量。
它向黑暗請求寬宥,用幽靈般的眼睛凝視着奧秘,在這懇切目光的強力注視下,人們感到可望得到未知世界的寬容。
人們隐約感覺到的可能性已經是一種慰藉了。
但利蒂埃利大師傅并不祈禱。
幸福的時候,他相信上帝是存在的,甚至可說是有骨有肉活生生地存在着。
利蒂埃利與他交談,向他許諾,幾乎要時不時親熱地跟他握握手。
但是一旦慘遭不幸,這種情況并不少見,上帝就隐沒不見了。
當人們把自己看做上帝——上帝本來就是一位仁慈的人——上帝也會立即消失。
在這種絕望的心境之中,利蒂埃利大師傅隻能看清楚一幅景象,那就是戴呂施特的微笑。
除卻她的微笑,就隻剩下漆黑一片了。
一段日子以來,或許由于感受到“杜朗德”号遇難對大家的打擊,戴呂施特那可愛的微笑少多了。
她看起來好像憂心忡忡。
她那小鳥般的柔美以及孩童般的俏麗都已消逝。
每天早晨,當炮聲在破曉時分響起的時候,人們再也看不到她向冉冉升起的太陽行屈膝禮,然後說:“轟!……陽光。
請您進來吧。
”有時候她神情顯得非常嚴肅,這正是溫柔的人兒内心憂郁的體現。
盡管如此,她還是竭力微笑地面對利蒂埃利大師傅,好讓他高興。
然而她快樂的外表一天天地黯淡下來,漸漸蒙上了陰影,就如同一隻蝴蝶标本的翅膀蒙上了灰塵。
還有,不知是為伯父的憂愁而憂傷——痛苦是會傳染的,還是别的什麼原因,她現在似乎非常熱衷于宗教。
以前雅克芒·艾洛德先生做教區本堂神父的時候,她很少上教堂,如人們所知,不過一年四次罷了。
而現在,她去得非常勤,從不錯過一場彌撒,不管是禮拜天的,還是禮拜四的。
教區裡虔誠的教徒們看到她的新變化感到非常滿意,因為一個年輕女子總會受到男人的種種誘惑,能夠轉而皈依上帝,真是莫大的幸福。
這樣至少能讓那些為女孩子們輕浮的戀情擔憂的父母安心一點兒。
晚上,隻要天氣允許,戴呂施特就會在布拉維的花園裡漫步一兩個小時。
她總是獨自一人,幾乎像利蒂埃利大師傅一樣沉思。
戴呂施特總是最遲睡覺,可這一點也避免不了杜斯和格拉斯對她的注意。
仆人們都有種本能,想窺探主人的生活,這樣在幹活之餘可以解解悶。
至于利蒂埃利大師傅,他一直處于渾渾噩噩的精神狀态之中,沒有察覺到戴呂施特這些生活習慣上的小小變化。
況且他天生沒有女媪們的細心,甚至沒有發現戴呂施特對于教區的彌撒場場不落。
對于教士以及他們宣講的教義,利蒂埃利大師傅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見,要是知道她這樣頻繁地上教堂,他一定不會高興。
可這并不意味着他的精神狀态沒有發生變化。
憂愁是一朵雲,可以千變萬化。
我們剛剛說過,有時候堅強的靈魂在災難的打擊下會幾近崩潰,但也并非完全如此。
性格如同利蒂埃利大師傅那樣剛強的人,到了一定時候便會奮力反抗。
失望是會步步升級的,從氣餒到沮喪,從沮喪到悲傷,從悲傷到憂郁。
憂郁已是日暮黃昏,痛苦在這裡融入了渺渺歡樂之中。
憂郁,是傷心人的快樂。
可是這種減輕痛苦的可悲方式絕不适合利蒂埃利大師傅。
無論是他的秉性,還是他所遭受災難的性質,都不可能适應如此微妙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