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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來,利蒂埃利大師傅最初那些絕望的幻夢開始漸漸消散。
大夢初醒的他仍然滿臉愁容,但不像以往那樣毫無生氣;他依舊沉默寡言,可是不像以前那樣郁悶。
他恢複了對周圍大小事物的某些感覺,開始感覺到了某種迹象,一種我們可稱之為“回歸現實”的現象。
于是白天在底樓大廳裡,他并不去傾聽旁人的談話,但是他卻能夠聽見。
有一天早上,格拉斯欣喜地告訴戴呂施特,利蒂埃利大師傅打開了一卷報紙。
這種部分接受現實的現象,本身是個好征兆。
這是病人康複的表現。
重大的災禍往往把人擊得暈頭轉向,而人們又總是從回歸現實開始走出困境。
不過這種好轉常常先導緻惡化。
先前那種夢境可以淡化痛苦;本來人看不明白,也就感覺不到痛苦,現在眼明心亮,無處逃遁,于是目之所睹都可能令他受傷流血,傷口會更深,感受到的任何細小的東西都會使痛苦加劇。
往事一幕幕地在記憶裡重現,每一個回憶,都會讓人懊惱不已。
回到現實生活中,點點苦澀的回味也随之而來,人雖然走出了昏眩狀态,内心的痛苦卻在加深。
利蒂埃利大師傅就是如此,他比以往更真切地遭受着痛苦的煎熬。
将利蒂埃利大師傅帶回現實之中的,是一件令他震驚的事。
我們就來講講這件事。
大約在4月15日或4月20日的一個下午,布拉維樓下大廳傳來了兩下敲門聲,那是郵差來了。
杜斯打開門,果真有一封信。
這是封海外來信,是寄給利蒂埃利大師傅的,郵戳上标着“裡斯本”。
當時利蒂埃利大師傅正關在自己的房間裡,杜斯把信交給了他。
他接過信,機械地把它擱在桌上,沒有拆開看。
這封信在桌上放着,足足一個星期過去了,一直沒有拆。
有一天早上,杜斯不經意地對利蒂埃利大師傅說:
“先生,要不要把您信上的灰塵抹一抹?”
利蒂埃利好像大夢初醒:
“好吧。
”他說。
接着,他拆開信,于是讀到了下面這些内容:
聖桑普森的利蒂埃利大師傅:
您一定會很高興得到我的消息。
我正在“塔莫利巴斯”号船上,去不歸港的途中。
水手中有個根西島人,叫阿伊埃-托斯特凡,他将回去把事情的經過告訴您。
正好遇上開往裡斯本的“埃爾南·柯泰”号,我乘此機會給您發這封信。
您覺得奇怪吧,我其實是個正直的人。
和克呂班師傅一樣正直。
我想您已經了解事情發生的經過,不過再跟您說一遍或許也不為過。
事情是這樣的。
我已經把錢還給您了。
我曾經不太得當地向您借了五萬法郎。
離開聖馬洛港前,我交給您所信任的克呂班師傅三張面值一千英鎊的鈔票,合七萬五千法郎。
這大概足夠償清借款了吧?
克呂班師傅維護您的利益,斷然地收下了您的錢。
他看起來似乎太熱心了,所以我在這裡提醒您一下。
另一個您信任的人
朗泰納
3月10日于海上
又及:克呂班師傅手上有槍,所以我未能得到收據。
如果您曾觸到魚雷或是一個充了電的電容瓶,就不難體會到利蒂埃利大師傅讀信時的感覺。
信封裡面,這張折成四折的信箋帶來的消息是多麼令人震驚,而他起初根本就沒太注意這封信。
他認出了寫信人的筆迹,也認出了簽名,至于信裡所叙述的事,他可是如墜雲霧。
此信造成的震動,從某種意義上說,倒令他的思維恢複了正常。
朗泰納把七萬五千法郎交給克呂班,這事真是個謎。
它在利蒂埃利的腦中引起了有效的震動,因為他為此不得不開動腦筋細細思索。
細作推測,對思維不無裨益。
推理能力一經喚醒,邏輯思維能力也就恢複了。
一段日子以來,根西島的輿論開始重新審視克呂班,審視這個多少年來大家一直同聲稱道的正派人。
人們暗自揣測,漸漸起了疑心,有些人甚至為克呂班清白與否下了賭注。
輿論中閃現出幾束奇異的光芒。
克呂班清白的面目開始變得清晰,也就是說他的形象黯淡了下來。
法院已經派人在聖馬洛調查619号海岸守衛隊員的下落,可是司法界入微的細緻反而将他們引向歧途。
這種事并不少見。
調查一開始,便假設619号海岸守衛隊員受蘇埃拉的引誘,上了開往智利的“塔莫利巴斯”号船。
正是這一絕妙的設想讓他們白費了許多力氣。
司法機構是如此短視,甚至沒有覺察到朗泰納的出現。
于是,一條路走不通,預審官又開辟另一條路子,本來就神秘的事情因而更顯得撲朔迷離。
克呂班卷進了這個謎。
他使得“塔莫利巴斯”号的離港與“杜朗德”号的遇難之間出現了一種偶合,也許可以說是有了某種關聯。
在迪南門的小酒吧裡,克呂班自以為無人認識他,可有人卻認出了他;酒吧老闆證實說,克呂班買過一瓶酒。
給誰買的?聖樊尚路的武器店老闆說,克呂班買了一支左輪手槍。
用來對付誰呢?約翰客棧的店主說,克呂班曾多次外出,行迹不明。
熱爾特萊-加布洛船長說,克呂班明知會下霧,并且又受到旁人的警告,但卻執意出發。
“杜朗德”号的水手們說,确實,貨沒裝齊,而且艙裡的貨物裝得很糟糕,如果船長存心把船弄沉的話,這些疏忽也就容易理解了。
那位根西島的乘客證實說,克呂班以為船是在阿諾伊觸礁的,克呂班到過那兒,還去毗鄰阿諾伊的甫萊蒙走了一遭。
他去時背了個旅行包,回來的時候就不見了。
掏鳥巢的孩子也說了有關情況。
他們看到的怪事似乎與克呂班的失蹤有關,當然,前提是在那房子裡的不是鬼,而是走私販。
最後,甫萊蒙那座鬧鬼的房子也開了口:一些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的人爬進了房子,在裡邊找到了一些東西。
什麼呢?正是克呂班的旅行包。
托爾特瓦爾由十二個人組成的陪審團取走了旅行包,讓人打開了它。
裡邊有一些幹糧,一架望遠鏡,一隻秒表,還有些男人的衣服及繡有克呂班名字首寫字母的内衣。
所有這一切在聖馬洛和根西島漸漸傳開,人們把這些事聯系起來考慮,得出了大緻結論:是船長蓄意破壞。
人們注意到了克呂班的種種可疑行為:反常地不接受勸告,濃霧中的冒險,裝艙工作中可疑的忽視,船中的那瓶燒酒,醉醺醺的舵手,船長替代舵手掌舵以及他掌舵時那至少是笨拙的操作等等,事情的輪廓已經隐約可見。
克呂班堅守難船的英勇行為不過是他耍的花招。
盡管如此,他還是認錯了暗礁。
如果接受船長蓄意毀船這種說法,那麼克呂班選擇阿諾伊作為沉船地的目的就了然了。
因為他可以輕輕松松地遊到岸邊,又可以在鬧鬼的房子裡住上幾天,等待逃走的機會。
旅行包中的那些備用物便可以作證。
這件事與海岸守衛隊員失蹤之間有什麼關聯,人們還一無所知,隻是猜測兩件事之間有一定聯系,無法進一步證實。
人們隐隐約約地感覺到圍繞着619号海岸守衛隊員,演出了整個一出悲劇。
克呂班可能并未出場,不過可以看出他曾在幕後操縱。
克呂班蓄意毀船的說法并不能把一切事情解釋清楚。
左輪手槍的用處不明。
或許這支槍跟另一件事有牽連。
民衆的嗅覺既靈敏又準确。
他們天生擅長把支離破碎的細節修複成完整的事實。
不過,人們雖然得出了船長蓄意毀船這個相當可信的結論,但證據還很不可靠。
整個事件環環相扣,合情合理,但是缺乏依據。
人總不可能為了尋開心去毀掉一艘船。
無利可圖的話,一個人決不會去拿濃霧、暗礁、泅水、躲藏和逃亡這重重危險開玩笑。
克呂班會得到什麼好處呢?
他的行為是暴露了,可是人們看不出他目的何在。
許多人頭腦裡都留着個疑問。
沒有動機的引導,似乎是不會産生行為的。
還缺少重要的一環。
這一環,朗泰納的信把它補上了。
這封信道明了克呂班的動機:竊取七萬五千法郎。
在整個陰謀中,朗泰納是明察秋毫的上帝,他擎着蠟燭從雲端走了下來。
他的信令一切真相大白。
這封信清楚地解釋了那一切。
它還提供了人證:阿伊埃-托斯特凡。
最關鍵的是,它道明了槍的用途。
毋庸置疑,朗泰納明白一切内情。
這封信是說明一切的證據。
克呂班罪責難逃。
沉船事件是由他一手策劃的,鬧鬼的房子裡那些備用物便是物證。
假設他是無辜的,船隻遇難是個意外事故,那麼,在決定與船同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