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克呂班怎樣了呢?或許已經作了自己失誤的犧牲品。
他無疑已被多佛爾礁吞噬。
這些拼湊而成但看起來與事實相當吻合的猜測,數天來一直萦繞在利蒂埃利大師傅的腦際。
朗泰納的信起了作用,逼迫他進行思考。
起初,他被這意想不到的事件所震撼,随後便開始努力地思考問題。
了解情況花了他更大的力氣,他得注意傾聽别人的談話,甚至得向别人打聽情況。
一周後,他已經一定程度地恢複了以前的精明幹練。
他的思維重新變得敏捷,幾乎徹底恢複正常。
他終于走出了混沌的狀态。
如果說利蒂埃利大師傅對朗泰納償還欠款還抱有一絲希望的話,那麼這封信則把他的這最後一點兒希望也給破滅了。
于“杜朗德”号的災難之外,這封信又宣告了七萬五千法郎的新損失。
信中說他可以收回這一筆錢,然而卻使他更明确地感到一切都已無可挽回。
這封信向他證明,他已經徹底破産。
剛才我們提到的極其劇烈的新痛苦就是由此而來。
兩個月以來,他破天荒頭一次開始操持家務,考慮到這個家的未來及需要重新安排的一切。
小小一件麻煩事,卻像長了一千根利刺一樣,簡直比絕望還讓人難以承受。
一點一點地忍受不幸,就如同一寸一寸徒勞地搶奪剛剛失去的陣地,尤其可怕。
人可以忍受整個災難,可是灰塵般數不清的小小災禍卻是人不堪忍受的。
整個的事件可以把人壓倒,細枝末節卻會讓人時刻遭受折磨。
方才災禍讓你如受雷擊,現在它又無端地找你麻煩。
屈辱,往往把人徹底毀滅。
這是毀滅後的再次毀滅,比第一次更加可怖,是在虛無中再下一級台階,是裹屍布下面的破衣爛衫。
想想自己一步步淪落,再沒有比這更令人傷心的了。
破産,似乎很簡單。
命運的殘酷,沉重的打擊,這些都是一次性的災難。
好吧。
接受打擊。
一了百了。
破産了。
死了倒好,一切畫上句号。
如果活着,第二天你就會有切膚感覺。
感覺到什麼?針紮般的疼痛。
有人路過,卻不再跟你打招呼;商人的賬單雨點般地落下來,你的仇人在歡笑。
他或許是在笑阿爾納
就是在那些漠然的目光中,你也能讀出自己的卑微。
客人在你家吃飯,哪怕餐桌上隻擺三盤菜,他們都會嫌多;所有人的眼裡隻看到你的不足;那些忘恩負義的行為再也無所顧忌;笨蛋們聲稱早料到你會落到這步田地;惡人們會诽謗你,而更陰險的小人則對你假裝同情。
接下來便是數不清的小人之舉。
淚水過後便是惡心嘔吐。
你過去喝葡萄酒,以後就隻能喝蘋果酒。
兩個女傭!一個都嫌多,應該解雇一個,讓另一個加倍幹活。
花園裡花太多,應該改種土豆!以往結的果子分贈朋友,以後就該拿到市場上去賣。
至于施舍窮人,那想也不用想,現在自己不也成了窮光蛋嗎?梳妝的花費可真是個教人心碎的難題,省下給女人買飾帶的錢,多麼殘酷!她給你美的享受,你卻拒絕給她買飾物!簡直像個吝啬鬼,她可能會對你說:“怎麼!你把花園裡的花拔了不說,現在連我帽子上的花都要摘掉嗎?”唉!隻得讓她穿褪了色的裙子。
一家人在桌旁沉默不語。
你會以為周圍的人都在怨恨你。
你所鐘愛的面容上寫滿憂愁。
這就是淪落。
你每天都重新經曆死亡。
倒下并不要緊,這就像是熊熊烈火;逐漸地淪落,卻像微火,在慢慢地煎熬。
全面崩潰是在滑鐵盧;逐漸消亡是在聖赫勒拿
命運化為惠靈頓公爵
坎波福爾米奧
對拿破侖的貶低正令英國顯得渺小。
從滑鐵盧到聖赫勒拿,這兩個階段同樣體現在資産者身上,每個破産的人都會經曆。
我們前面提到,五月初的那個夜晚,利蒂埃利讓戴呂施特自己在花園的月光中漫步,自己則早早去睡了,心情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郁。
所有這些瑣細而煩心的小事,由财産損失而勾起的紛繁思緒,還有其他種種憂慮,起初還平平淡淡,最後就變得悲悲戚戚,時刻萦繞在他的腦際。
這是貧窮的陰影在糾纏着他。
利蒂埃利大師傅覺得自己的敗落已無可挽回。
怎麼辦?将來又會怎樣?他得讓戴呂施特作出什麼樣的犧牲?辭掉哪個女仆,杜斯還是格拉斯?要不要賣掉布拉維?他們一家會被迫離開海島嗎?在這裡,從前是無所不有,而現在則一無所有,如此的沒落實在是不堪忍受啊! 一切都不複存在了!想想那一次次往返于法蘭西與群島之間的航行,星期二出發,星期五返航,碼頭上擠滿人群,船上裝滿貨物,那份事業,那般興隆,還有那令人驕傲的直線航行,那部具有靈性的機器,那台無所不能的蒸汽機,那騰騰的煙霧,啊,那往昔的現實!蒸汽機與羅盤渾然一體,羅盤指引着道路,後有蒸汽相随,一個引導,另一個推進,可是他的“杜朗德”哪兒去了?絕卓無上的“杜朗德”;海上的女王,使他像國王一般榮耀的船中王後啊!他曾是當地富有主見、敢于革新的成功者!放棄這一切!讓位于人!銷聲匿迹,遭人恥笑!一個曾經充盈,如今卻幹癟的背囊!似錦前程已成往事!連傻瓜們都要屈尊對他表示憐憫!他會看到因循守舊、固執己見、自私自利和淺薄無知大奏凱歌!哥特時代的小舟又将來來往往,在風浪之中笨拙地颠簸!看到破舊的一切又春風得意,而他畢生的事業毀于一旦!他是被蝕的日光!啊,碧波之上那傲然聳立的煙囪,力大無窮的汽缸,蒸汽噴湧的柱頭,這一切是多麼美妙絕倫!那根柱子比旺多姆銅柱
銅柱上刻的不過是一個人,而船柱上镌刻的卻是進步!海洋被征服了,航海有了安全保障。
這一切曾在這個小島,這個小港,這座聖桑普森小城為人們親眼所見?是的,大家都見過!大家親眼看到的一切,以後卻再也看不到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無法排遣的懊惱情緒折磨着利蒂埃利,他的心在啜泣。
也許他從未如此悲切地意識到自己遭受的損失。
強烈的沖動後接踵而至的是麻木。
在憂郁的重壓之下,他昏昏入睡。
他合眼躺了約莫兩個小時,睡着的時間不長,可想了很多很多,腦子像是發高燒一般。
在昏睡之中,他的大腦仍在默默工作,這樣實在太費腦了。
深夜裡,十二點左右,或許不到十二點,或許過了一點,他忽然擺脫了這種昏睡狀況。
他猛然醒轉,睜開眼睛。
吊床正對窗子,他透過窗戶,看見了一個非常奇特的東西。
一個黑影伫立在他窗前,形狀非常怪異。
那是蒸汽機的煙囪。
利蒂埃利大師傅躍身坐了起來,吊床随之猛烈晃動,像是在暴風雨中飄搖。
他凝神注視,窗戶呈現出一幅幻象:灑滿月光的海港嵌在窗框裡,月光之中,緊挨着他的房産,是一個壯麗的輪廓:筆挺,渾圓,黝黑。
那是機器的煙囪! 利蒂埃利跳下床,直奔窗門,拉起百葉窗,俯身向外,看得再真切不過。
聳立在他面前的确是“杜朗德”号的煙囪。
它停在老地方。
四條鍊子将它系在一艘船的船沿,在船裡,煙囪下方,隐隐約約地可以看到有一堆東西,具體輪廓難以說清。
利蒂埃利向後退去,轉身背向窗子,又跌坐在吊床上。
他又轉回身,那幻影還在。
片刻後,在閃電的刹那間,他已經到了岸邊,手裡提着燈籠。
“杜朗德”号系纜用的舊鐵環上拴着艘小船。
船身偏後的地方放着一個龐然大物,煙囪就是從那裡高高豎起,聳立在布拉維的窗前。
船頭橫過屋子的牆角,幾乎靠着堤岸。
小船裡空無一人。
此船的外形與衆不同,所有根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