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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夜與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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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人都能描繪出它的特征,它就是那艘凸肚形帆船。

     利蒂埃利跳進船裡,向着桅杆邊他看見的那堆東西跑去。

    那正是他的蒸汽機! 它在那裡,完整無缺,毫發未損,端坐在它的鑄鐵闆上。

    鍋爐的隔闆完好無損,輪軸立在鍋爐旁邊;水泵也在原來的位置上;一件東西都不缺少。

     利蒂埃利細細端詳着他的機器。

     燈光、月光交相輝映,為他照明。

     他又逐一檢查了全部機械裝置。

     他看了旁邊的兩個貨櫃,又看了看輪翼的軸承。

     他走向船艙,裡邊是空的。

     他又回到機器邊,撫摩它。

    他把頭探進鍋爐,跪下身子細看它的内部。

     他把燈籠伸進鍋爐裡,燈籠的微光照着整台機器,産生了一種假象,仿佛機器燃着了一般。

     然後他放聲大笑,站起身來,眼睛直瞪瞪地盯着機器,向煙囪張開雙臂,大喊一聲:“救命啊!” 港口大鐘就在岸上幾步遠的地方,他向它奔去,一把抓住鐘鍊,猛烈地敲擊起來。

     二港口鐘聲再起 其實,吉利亞特已在九點多近十點天已黑透的時刻抵達聖桑普森港。

    航程一帆風順,但是慢了些,因為船上載的東西實在太沉。

     吉利亞特算準了時辰。

    船到時剛剛漲過半潮,港口月光明亮,水位也夠高,船可以順利進港。

     小小的港口已經熟睡。

    幾艘大船泊在水裡,帆卷着,放在帆架上,桅樓系有索環,舷燈全都已經熄滅。

    小港的深處可以看見幾艘待修的船隻擱在船塢上。

    這些船都拆除了桅杆,巨大的船體破漏不堪,甲闆窗上滿是窟窿,船肋裸露在外,張着彎曲的末端,像是一隻隻死去的甲殼蟲仰面朝天,爪子伸向空中。

     吉利亞特一進狹窄的入口,便四下察看港口和堤岸。

    周圍沒有一星燈光,布拉維也和别處一樣黑漆漆的。

    路上行人,隻見到一個人,是個男人,走進本堂神父的宅子或剛從裡邊出來。

    這是不是個人還很難确定,因為夜幕将一切變得朦朦胧胧,而月光也隻能照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加上距離又遠,看得就不真切。

    那時候,本堂神父的宅子還在港口的另一頭,如今那裡已被改建成蓋有頂棚的船塢。

     吉利亞特悄悄地在布拉維靠岸,把他那艘凸肚形帆船系在利蒂埃利大師傅窗下原先系“杜朗德”号的鐵環上。

    然後,他躍過船沿,上了岸。

     吉利亞特把他的小船留在身後的碼頭上,拐過屋角,沿着一條小徑向前,然後頭也不擡地離開了這條通向海角屋的小路,轉上了另一條岔道。

    幾分鐘後,他猛然停在一個幽靜的牆角,那裡長着六月紅花盛開的野錦葵、冬青、常春和荨麻。

    在漫漫長夏,他曾多次來到這兒,置身在樹莓叢中,坐在一塊石頭上,隔牆凝望着布拉維花園,并透過樹枝,望着屋裡那個房間的兩扇窗戶,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有時,他甚至想越過牆去。

    現在,他又看到了這塊石頭、這些樹莓叢,仍是那麼一堵矮牆,仍是一個陰暗的角落。

    他像隻回穴的幼獸,可以說不是走,而是溜進了這角落,蜷成了一團。

    一坐下,他便一動不動。

    他看着。

    于是又見到了花園、小徑、花壇、四方形的花叢、房子、房間和它的兩扇窗戶。

    月光為他營造了這幻夢一般的圖景。

    人不得不呼吸,這真可悲,他盡可能屏住氣息。

     他仿佛見到了虛無缥缈的極樂園,真害怕它會突然隐逝。

    這一切簡直不可能真的出現在他眼底,即便是真的,也必會像所有神妙的東西一樣,一下子從眼底消散無蹤。

    呼口氣,它就會煙消雲散。

    吉利亞特為此戰栗不已。

     花園近處,小徑旁有條漆成綠色的長凳正對着吉利亞特,大家或許還記得吧。

     吉利亞特注視着那兩扇窗戶,想象着房間裡的人兒已經安睡。

    她睡着,就在這堵牆的後邊。

    他後悔自己來到這兒。

    可要讓他離開,他又甯死也不願意。

    他想象着那一呼一吸,微微起伏的胸脯。

    她,那美妙的蜃景,烏雲中的一縷純白,飄飄忽忽糾纏着他思緒的人兒,她就在那裡!他想象這個不可接近的人兒正在安睡,與他如此接近,仿佛他那恍惚的心神都能觸及。

    他想象這超凡的人兒正半夢半醒,和他一樣沉醉于幻夢之中。

    他想象這完美的造物,悠遠而不可捉摸,用手支着額頭,阖着雙眼的神情。

    他揣想着這個理想的人兒夢中的秘密,猜想着他的夢中人又在做着怎麼樣的夢。

    他不敢再想下去,卻又仍在想着。

    他冒着不敬的危險沉入幻夢,夢想着衆多女性形象中那個擾亂他心神的天使,昏沉的夜色令他的雙眸不再躲閃……他暗怨自己想得太遠,深怕這些想法亵渎了那位女神;他像是被什麼逼迫着、束縛着,變得身不由己,戰栗着向暗夜裡窺探。

    當他想象着她那放在椅子上的短裙、扔在地毯上的披風、解開的腰帶以及圍巾時,他不禁渾身顫抖,簡直是在忍受痛苦。

    他又想到她的胸衣、拖在地上的絲帶、長絲襪和吊襪帶。

    此時,他的魂兒已經飛到了群星之中。

     星星撫慰着所有人的心,無論他貧窮如吉利亞特抑或擁有百萬錢财。

    人癡情到了一定程度都會被它的光彩照得眼花缭亂。

    對于性情粗野而未經教化的人,更是如此。

    野性與幻夢更為接近。

     心碎是一種完滿的情感,它也和别的情感一樣會漫溢出來。

    看見這兩扇窗子,就已經讓吉利亞特難以自控了。

     忽然間,他看到了她。

     春天裡,矮樹林稠密茂盛,突然,仿佛天上的精靈下凡,樹枝間慢慢出現了一個身影、一件長裙、一張聖潔的面容,在月光下熠熠閃亮。

     吉利亞特覺得自己就要暈倒過去。

    那是戴呂施特。

     戴呂施特漸漸走近,停下腳步。

    接着,她往遠處走了幾步,又停下,然後回到木椅邊坐下。

    月亮掩映在樹叢之間,幾片烏雲在蒼白的星星中遊蕩。

    大海正與黑暗裡的萬物竊竊私語。

    小城在酣睡,一片薄霧自海平線上升起,顯現出深沉的憂郁。

    戴呂施特傾着頭,眼神茫然而又若有所思;她側坐着,頭上似乎什麼也沒戴,解開的軟帽下可以看見她細滑的頸項和長出的汗毛。

    她正機械地用軟帽的絲帶繞着手指,微光中雙手渾然如塑。

    她的長裙在夜色中顯得更加潔白,樹枝輕輕地搖曳着,仿佛也感受到了她周身散發的魅力。

    他看得見她的一隻腳尖。

    她低垂的睫毛依稀透出矛盾的神情——那是殘留的淚滴,或是壓抑的思念。

    她的雙臂帶着幾分令人陶醉的優柔,臂肘不知往哪兒支。

    她的姿态裡蘊含着一種飄忽的韻緻。

    她不像炫目的陽光,而似閃爍的微光;她不是可敬的女神,而是位溫柔的女子。

    她的裙子下擺上的細褶十分精緻,她那可愛的小臉正沉思着,顯得天真無邪。

    她離他如此的近,以至于近得有些可怕,吉利亞特甚至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密林深處有隻夜莺在歌唱,微風從樹枝間掠過,驚動了夜裡難以言喻的靜寂。

    戴呂施特在暮色中顯得美麗而聖潔,仿佛汲取了所有的光華與芬芳。

    那紛亂無邊的嬌媚全都神秘地彙聚在她身上,凝結起來,絢爛到了極緻,恍若暗影中所有精靈的生命之花。

     這群精靈,在戴呂施特身上自由飄蕩,卻重重地壓在吉利亞特心頭。

    他發狂了,他的感覺已不能用言語來描繪;情感總是新鮮的,言辭卻已陳舊,因此情感總是無法恰如其分地進行抒發。

    有時,歡樂反倒成了一種折磨。

    見到戴呂施特,見到她本人,看見她的裙子、小帽,還有被她繞在指端的絲帶,這情景可以想象嗎?與她如此貼近,這可能嗎?聽着她呼吸的聲音,她也會呼吸!那麼天上的星星一定也會呼吸的。

    吉利亞特渾身戰栗。

    他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卻又是最陶醉的人。

    他有些不知所措,如今見到了她,極度的興奮令他精疲力竭。

    怎麼!在那兒的是她,在這兒的果真是他自己!他思緒紛亂,卻又凝固在她身上,凝固在這如紅寶石般熠熠發光的上帝造物之上。

     他看着那頸項、那秀發,不敢對自己說現在這一切都已經屬于他,不久,也許就在明天,他就會有權解開這頂小帽,解開帽上的飾帶。

    以往,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會有如此大膽的念頭。

    在想象中觸摸她和真正的接觸并無多少差别,愛情之于吉利亞特,就像蜜糖之于熊,是一個精美而纖柔的夢。

    他癡癡迷迷地想着。

    他已不知道自己擁有什麼。

    夜莺仍舊唱着歌,他覺得自己正慢慢死去。

     站起來,越過牆,靠近她說聲“是我”,和她交談……這些念頭并沒有在他腦海裡閃現,即使它們真的鑽進了他的腦子,他也會立即逃避。

    如果他的頭腦中能夠萌生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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