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花園裡走動,由于樹枝的遮掩,看不清來人。
聽腳步聲,看來是個男人。
戴呂施特擡起頭。
腳步聲近了,随後停下。
走過來的人剛剛站住。
她離他一定很近。
長凳處在兩個花壇之間的小徑上,那個男人就站在那兒,兩座花壇之間,離長凳隻有幾步遠。
樹枝分布得十分巧妙,戴呂施特能夠透過樹枝看見來人,吉利亞特卻看不見。
月光在花壇與長凳之間的地上投射出一個影子。
吉利亞特看見了這個影子。
他看了看戴呂施特。
她面色十分蒼白。
嘴半張着,一聲驚呼似要脫口而出。
她從長凳上立起身來,但站起一半又跌坐下去。
她的姿态表現出逃避與迷惑。
她的詫異是一種充滿恐懼的喜悅。
她的臉龐似乎由于什麼人的出現而有些扭曲。
她看到的似乎不是一個凡人,她眼神中反射的是天使的光輝。
吉利亞特隻看見影子的那個人開口說話,聲音從花叢中傳出,比女子的聲音還更輕柔,但那是男人的聲音。
吉利亞特聽到那人說道: “小姐,每個禮拜日和禮拜四我都見到您。
聽說您以前并不常來教堂。
請原諒,這不過是旁人的評說罷了。
以往我從未與您交談,那是職責對我的要求,今天我同您談話,卻也是我的本分。
我一定得和您談談。
‘卡什米爾’号明天就要出航,正是這一點促使我上您這兒來。
我知道您每天夜裡都來花園散步。
我本不該觀察您的習慣,如果不是有現在這種打算的話。
小姐,您現在變得清貧,而我從今天早上起卻變得富有了。
您願意接受我做您的丈夫嗎?” 戴呂施特祈禱般地雙手合十,眼睛直瞪瞪地盯着說話的人,默然無語,從頭到腳都打着寒戰。
那個聲音繼續說道: “我愛您!上帝給男人一顆心并不是要讓它緘默不語。
上帝承諾永恒,為的就是讓人們成雙結對。
在這塵世間我應該有一個女人,那就是您。
您就如同一篇禱文,萦繞在我的腦中。
我把信仰寄托于上帝,把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
是您支撐着我的雙翼,您就是我的生命,我的天國!” “先生!”戴呂施特說,“我家裡的人都已安歇,沒法招待您。
” 那聲音重又響起: “我做了個美麗的夢。
上帝是不會禁止人夢想的。
您給我的感覺是如此的燦爛輝煌,我狂熱地愛着您,小姐!您就是那無瑕的聖女!我知道現在您家裡人都已安歇,但我别無選擇。
您還記得有人曾給我們念過的那段《聖經》嗎?在《創世記》第二十五章。
自那以後,我常常想起它,經常反複讀它。
埃洛德神父對我說:‘您該娶位富家小姐。
’我回答道:‘不,我要娶位貧窮的姑娘。
’小姐,我沒有上跟前與您說話,如果您不願意我的影子觸到您的雙腳,我還可以後退。
您是我的女王,如果您願意,可以走近我。
我愛着,期待着。
您就是上帝賜給的真正幸福。
” “先生,”戴呂施特喃喃地說,“我不知道禮拜日和禮拜四有人注意到我。
” 那個聲音繼續說: “天使一般美妙的東西是無法抗拒的。
愛是萬物遵循的法則。
婚姻就是迦南
您就是恩賜的美神。
多麼美麗啊!我要向您緻敬。
” 戴呂施特答道: “跟那些嚴肅的人相比,我想我沒有做過更多的錯事。
” 那個聲音繼續道: “上帝将他的旨意寄放在花朵裡、朝霞裡、春天裡,他要人們去愛。
在這神聖的夜幕下,您是多麼美麗!這個花園是您親手拾掇的,它的芬芳之中有您的氣息。
小姐,兩顆心的撞擊并不由它們自己決定。
這不是我們的過錯。
您在場,我也在場,不過如此。
我隻不過感受到了自己對您的愛。
有幾次,我擡起眼睛來看您,那是我不好,但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每次凝望着您的時候,所有的情感就會向我湧來,讓我不能自禁。
這裡邊有神秘的意志淩駕于我們之上。
心靈是最崇高的廟宇,能夠在我的屋宅中擁有您的靈魂,那是我向往的人間天堂,您準許嗎?貧困的時候,我一直沒提這件事。
我知道您的芳齡,您二十一歲,我二十六歲,我明天就要出發,如果拒絕了我,我就不再回來。
做我的未婚妻吧,您願意嗎?我難以控制自己,我的雙眼已經不知多少次向您的眼睛提出這一請求。
我愛您,答應我吧!隻要您的叔父能接見我,我一定會同他親自談,可是我首先要來找您,要娶利百加
除非您不愛我。
” 戴呂施特垂下了頭,喃喃道: “啊!我多麼熱愛他!” 聲音如此之低,隻有吉利亞特一人聽到了這句話。
她仍舊低垂着額頭,仿佛隻要把臉埋進陰影裡,思想就會跟着隐蔽起來。
片刻的靜寂。
樹葉都紋絲不動,這一刻嚴峻而安詳。
萬籁俱寂,杳無人聲,夜似乎正傾聽着大自然的心跳。
冥思之中,升起了無邊無際的濤聲,如同靜寂的合音,使之更加完美。
那個聲音又說道: “小姐!” 戴呂施特在戰栗。
那個聲音繼續說道: “唉!我等着!” “您等什麼?” “您的答複。
” “上帝已經聽到了。
”戴呂施特說。
那個聲音于是變得響亮起來,同時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溫柔。
那話語雖從花叢中傳出,卻充滿激情,如同從燃燒的荊棘叢中發出一般! “你是我的未婚妻。
站起身,過來吧!讓這布滿星星的蒼天作證,您的靈魂已經接受了我的靈魂;讓我們的初吻融入這蒼穹之中!” 戴呂施特站起身,靜立了片刻,眼睛直視前方。
或許是在迎合一道目光吧。
而後,她緩緩地向花壇走去,擡着頭,雙臂下垂,十指展開,仿佛腳底下踩着的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最後,她消失在花壇邊。
片刻後,沙礫小徑上出現的不再是一個影子,而是兩個。
兩個影子漸漸重疊。
吉利亞特看見腳下那兩個人影擁抱在一起。
時光就如同沙鬥中漏出的細沙一般,從我們面前匆匆流失,然而有的時候,我們卻感覺不到它的流逝,特别是在最美妙的時刻。
那邊的一對戀人并不知道旁邊有人,也看不見他;這邊的證人雖然看不見那對戀人,卻知道他們就在那邊。
他們在這神秘的中止之中停留了多少時刻?這無法說清。
忽然,遠方傳來一聲巨響,有一個聲音在呼喊:“救命啊!”接着,港口的大鐘敲響了。
那一對人兒正沉醉在天堂一般的幸福之中,這當當鐘聲,他們十有八九沒有聽見。
鐘在繼續敲響。
如果這時有人到圍牆角去尋找吉利亞特,那恐怕是找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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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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