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停住了,一個男人剛剛拐彎走上了碼頭。
是吉利亞特。
利蒂埃利大師傅朝他奔去,更确切地說,是向他撲了過去,緊緊握住他的雙手,盯着他的眼睛,一時默默地看着。
那是爆破的力量找不到出口時的靜默。
接着,他使勁地拽他、搖他,用雙臂緊緊地抱住他,把他拉到布拉維,用腳跟踹開虛掩的門,進了樓下的大廳,然後,坐下,或者說是倒在了椅子上。
月光映照着椅邊的大桌子,反射出的光芒将吉利亞特的臉龐襯得朦胧而蒼白。
利蒂埃利高聲嚷叫起來,聲音中混雜着歡笑和啜泣: “啊!我的兒子!吹蘆笛的人!吉利亞特!我就知道是你!當然啦;我看見那艘凸肚形帆船了!給我講講是怎麼回事,你真的去了!要是在一百年前,他們會把你扔進火堆裡!這簡直是巫術!一顆螺釘都不缺,我全看過了,全認出來了,全用手觸摸過了!我猜輪翼在那兩隻大櫃子裡。
你終于回來了!我剛去艙裡找過你。
我敲了鐘,一直在找你。
我對自己說:‘他在哪兒,我要吃了他!’應該承認世界上确實有奇迹發生,這家夥從多佛爾暗礁回來了,他帶回了我的性命啊!天哪,你就是個天使!是的,是的,是的!是我的機器,真難以置信!别人看見了會說:這不是真的。
都在那兒,真的!全都在那兒!蛇形管一條不缺,釘子一顆不少!吸水管都沒挪地方,完好無損,簡直難以置信!隻要上點兒油就成啦!可你是怎麼幹的?想想看!‘杜朗德’号又能走了!輪軸拆卸得那麼精細,簡直是首飾匠的活計!開開尊口吧,告訴我我沒有發瘋!” 他突然站直身子,喘口氣,繼續說道: “你得向我擔保。
這是場革命啊!我掐了掐自己,知道這不是在做夢。
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兒子,你就是我的上帝!啊,我的兒子,他替我找回了那個鐵疙瘩,我的機器,在茫茫大海上,到處是陷阱一般的暗礁!我這輩子好奇的事也見了不少,這樣的事可還從沒見過,我見識過巴黎人,他們可是撒旦的化身,可他們要能辦成這事,那才叫活見鬼!這比攻打巴士底獄還難。
我見過南美的高丘人在潘帕斯草原上耕作,他們用彎曲的樹枝作犁,用荊棘作耙,用皮帶拖着。
就這樣,他們收獲的麥粒幾乎有榛子大,可是跟你一比,簡直微不足道。
你做的事是奇迹,千真萬确的奇迹。
啊!我的小獵狗,快撲過來摟住我的脖子!人們會感激你造福此地,聖桑普森的人們會贊不絕口!我馬上動手造船!真叫人吃驚,傳動杆一點兒都沒摔壞。
先生們,他去了多佛爾礁,我是說多佛爾礁啊,他一個人去的。
多佛爾,那是最最兇險的岩礁!你知道,别人告訴過你嗎?全都證實了,克呂班的确是故意弄沉‘杜朗德’,想獨吞他本該帶還給我的錢。
他灌醉了坦格魯伊。
說來話長,改天我再給你講他的海盜行徑吧!我簡直單純得可怕,居然會信任克呂班。
他肯定被夾在那裡了;這個無賴,他一定是逃不脫了!蒼天有靈啊!惡棍!你明白吧,吉利亞特?撲通!撲通!把鐵塊扔到火裡,我們馬上就要重造‘杜朗德’了。
我們要把它加長二十尺,現在造的船比過去要長些。
我要到但澤和不來梅去買木材。
現在我有了機器,大家又會肯借錢給我。
我又會有信譽的。
” 利蒂埃利大師傅打住話頭,擡頭向上望去,目光似乎透過天花闆看見了天穹,齒縫裡擠出一句:“蒼天有靈啊!” 接着,他把右手的中指放在眉毛中間,指甲按着鼻子尖,動作表明他腦子裡正醞釀着一個計劃。
他繼續說道: “不管怎麼說,要開始大規模地造船,辦好我的事情,是需要一筆現款的。
唉,如果手頭有那三張鈔票,就是無賴朗泰納還給我,又被克呂班這惡棍偷走的那七萬五千法郎,該多好啊!” 吉利亞特一聲不哼,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面前。
是他帶回來的那條皮腰帶。
他打開腰帶,把它攤在桌上。
月光下,可以辨出腰帶的裡層寫着“克呂班”幾個字。
他從腰帶的一個小包裡抽出一個小盒子,又從盒子裡抽出折起來的三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