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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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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 說真的,一個人到了四十歲以後會變成什麼樣?過去這一年,人們對梅瑞狄斯的稱呼從“女士”變成了“太太”,這樣的轉變中間并沒有什麼過渡。

    更要命的是,她的皮膚開始失去彈性,原本緊緻平滑的地方出現了小細紋,脖子上也有了皺褶,這些迹象很明顯。

    唯獨頭發還沒有變白,這讓她有一種得救的感覺。

    她把栗色頭發修剪成嚴肅的齊肩短發型。

    但寫滿倦意的眼睛已經出賣了她,她知道這樣的疲憊不僅僅是因為清晨六點就起床的緣故。

     她從鏡子前走開,脫下身上的舊T恤,套上一條黑色運動褲,一雙短襪和一件黑色的長袖襯衣,将頭發紮成一束粗馬尾,接着她離開浴室,走進昏暗的卧室。

    丈夫輕柔的鼾聲讓她有爬回床上的沖動。

    要是換作以前,她肯定就毫不猶豫地回到床上,依偎在丈夫身旁再睡個回籠覺。

     她走出卧室,關上身後的房門,穿過走廊向樓梯走去。

     走廊上的兩盞夜燈投射出蒼白的光。

    她走過孩子們的卧室,房門緊閉。

    其實她們已經不能算是孩子了,吉莉安今年十九歲,在加州大學洛杉矶分校念大二,她一直都夢想當一名醫生。

    還有麥蒂——梅瑞狄斯的小寶貝——今年十八了,是範德堡大學的新生。

    自從她們去外地上學後,這個家——連同梅瑞狄斯的生活——一下子安靜了下來,變得空蕩蕩的。

    将近二十年的時間裡,她極力避免變成母親那樣,現在看來她成功做到了,她和兩個女兒的關系就像好朋友一樣。

    兩個孩子離家後,她感覺自己仿佛失去了主心骨,整個人迷失了方向。

    她也知道這樣想是在冒傻氣,就算孩子們離開了,她自己還有很多事要操心,她隻是很想念這兩個小丫頭,僅此而已。

     她繼續往前走。

    生活也在繼續,還要耐着性子過下去,目前看來,這似乎是解決一切事情最好的辦法。

     下樓後,她在客廳裡停留了片刻,插上聖誕樹裝飾燈的插頭。

    門口儲物間的兩隻哈士奇一看到她就跳了起來,直往她身上撲,它們搖着尾巴,高興地亂叫。

     “盧克,萊娅,不許跳。

    ”她呵斥兩隻狗,撓了撓它們的耳朵,領着它們走到後門。

    打開門的一瞬間,一陣冷空氣灌進房間,昨天夜裡又落雪了。

    現在是十二月中旬,盡管清晨的屋外還是漆黑一片,不過她還是能看清楚泛着淡珠光色的馬路和田地。

    她呼出的氣凝成一團團薄霧。

     她和兩隻狗走出門準備出發,此刻的時間是六點過十分,天空是濃重的紫灰色。

     時間正好。

     一開始梅瑞狄斯跑得很慢,要讓自己先适應一下冷空氣。

    每個工作日的清晨她都是這樣的。

    先順着從她家出來的礫石路往外跑,途中會經過父母住的房子。

    接着拐上一條老單行道,再往前跑一英裡左右要爬一座小山,從小山所在的地方繞着環路跑到一個高爾夫球場,然後折返回來。

    整整四英裡路。

    這已經是她的老習慣了,沒有特殊情況的話她都會堅持晨跑。

    說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梅瑞狄斯生就一副高大壯碩的體格。

    她個頭高,肩膀又寬,翹翹的屁股,一雙腳很大。

    就連她的五官也偏大,安在她蒼白的鵝蛋形臉上顯得有些不成比例——一張茱莉亞·羅伯茨式的大嘴巴,大大的棕色眼睛,濃密的粗眉,又厚又密的頭發。

    隻有堅持鍛煉,在飲食方面慎之又慎,用好的洗護發用品保養,外加用一把大号的鑷子修修整整,才能讓她保持良好的外形。

     她折頭往回跑的時候,初升的太陽已經照亮周圍的群山,積雪的山頂披上了一層淡紫和粉色。

     她身旁兩側分列着上千棵光秃秃的蘋果樹,細長的枝幹立在冬日的雪景中,就好像一根根棕色的木棍直插在白色的棉布上。

    這塊布滿裂縫的肥沃土地歸她的家族所有,至今已有五十年的時間了。

    一所高大的房子傲氣十足地伫立在土地的正中間,這就是她從小長大的家,貝耶諾奇莊園。

    就算在此刻昏暗的光線下,這所大宅看上去還是顯得很招搖,有一種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感覺。

     梅瑞狄斯繼續跑上小山,速度越來越快。

    一直到喘不上氣,一側肋骨隐隐作痛時她才放慢速度。

     待明亮的金色陽光灑滿整個山谷時,她已經在自己家的門廊上停下了。

    她喂過兩隻狗,急匆匆地跑上樓。

    傑夫剛從浴室裡出來,身上隻裹着一條毛巾,泛灰的金發還濕漉漉的。

    傑夫側身給她讓路,正好她也側開了身子。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七點二十分,她在吹頭發。

    到了七點半——這個時間正好——她穿上一條黑色牛仔褲和一件綠襯衫,襯衫修身合體。

    接着她描了眼線,稍微塗了點睫毛膏,打上一層薄薄的腮紅,再塗上一點唇膏,準備出門上班。

     來到樓下,她看到傑夫在餐桌旁。

    他坐在平時常坐的椅子上,正在翻看《紐約時報》。

    兩隻狗在他腳邊睡覺。

     她走過去拿起咖啡壺給自己倒了杯咖啡。

    “再來杯咖啡嗎?” “不了。

    ”他回答道,沒有擡起頭。

     梅瑞狄斯往他的咖啡裡倒了些豆奶,看着咖啡的顔色由濃變淡。

    她突然想到,最近和傑夫的交流都是這樣不鹹不淡的,就好像兩個陌生人一樣,或者說像一對不再對彼此抱幻想的夫婦,而且談話的内容也僅限于工作和孩子。

    她漫不經心地在腦子裡搜尋他們上一次做愛的情形,卻怎麼也回想不起來。

     也許這樣才是正常的。

    也理應如此,畢竟他們結婚的時間不短了,這樣相對無言的沉默似乎也是不可避免的。

    隻是回憶起兩人當初的情意綿綿,多少讓她覺得傷感。

    第一次跟他約會時,她十四歲(他們去看了《新科學怪人》,這部電影至今仍是他們的最愛),說老實話,那次約會後她就再也沒有對别的男孩上過心。

    如今回想起這些,她覺得有些怪怪的。

    她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浪漫的女人,但她對他确實不折不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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