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希望自己沒有把話說得那麼生硬,語氣也能再柔軟一些就好了。
可說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了,對着母親的時候她的态度總是會不自覺地變差。
“爸爸叫我過來吃午餐,這事你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
”盡管她嘴上這麼說,但梅瑞狄斯還是聽出她在撒謊。
母親從長凳上站起身,動作流暢沒有一絲拖沓,就好像一個姿态高傲的古代女神,習慣了受衆人敬仰和崇拜。
她臉上沒有什麼皺紋,十分光滑,沒有瑕疵的皮膚幾乎是半透明的。
她的骨架很小,撐起了一副能讓衆多女人羨慕嫉妒的标緻身材。
然而她的眼睛才是最能集中體現她的美的地方,濃密的睫毛,深邃的眼窩,眼珠的顔色是奇妙的水藍色,泛着金色的光點。
梅瑞狄斯敢打賭,不論誰,隻要看過這雙眼睛就再也不會忘記。
但諷刺的是,這樣一雙驚豔的眼睛卻分辨不出顔色。
梅瑞狄斯攙扶着母親的手肘,帶她往回走;沒走出幾步,她發現母親的手光溜溜地露在外面,已經凍成了紫色。
“我的老天,你的手都被凍紫了。
這麼冷的天,你怎麼也該帶雙手套……”
“你不知道真正的冷是什麼樣的。
”
“随你怎麼說吧,媽媽。
”梅瑞狄斯催促着母親快步向溫暖的室内走,“要不你去洗個熱水澡吧,暖暖身子。
”
“我用不着暖身子,多謝了。
今天才十二月十四号。
”
“好吧。
”梅瑞狄斯看着母親顫顫巍巍地走到爐子旁,攪拌那鍋湯。
她身上披着的灰色舊羊毛毯滑落下來,掉在了地闆上,她也沒有理會,任由它堆在自己腳邊。
梅瑞狄斯擺好餐桌,屋子裡難得地有了一些響動,多多少少有個家的樣子了。
“我的女孩們在這呢。
”父親說着走進廚房。
他看上去蒼白而瘦弱,因為體重縮水,曾經壯實寬闊的肩膀徹底塌了下來。
他走過來,手搭在妻子和女兒肩上,将梅瑞狄斯和母親拉近了一些。
“我最喜歡這樣了,一家人在一起吃個午餐多好。
”
母親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笑。
“我也一樣。
”她說話又快又清脆,帶着濃濃的俄國口音。
“我也是。
”梅瑞狄斯說。
“太好了。
”父親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走到餐桌旁坐下。
母親端出一盤溫熱的羊奶酪玉米面包,往上面淋了一些黃油,然後在每個人的盤子裡放上一片,接着又去把湯盛進碗裡。
“我今早上果園轉了轉。
”父親說。
梅瑞狄斯點點頭,在父親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A區後面那塊地你注意到了吧?”
“是的。
那塊斜坡給我們添了不少麻煩。
我已經叫埃德和阿曼達去解決了,收成不會有問題的,别擔心。
”
“我倒是不擔心這個。
我在考慮别的問題。
”
梅瑞狄斯喝了口湯,味道濃郁爽口。
這是用自制羊肉丸和番紅花一起炖的風味肉湯,配上像絲一樣柔軟的雞蛋面,美味得讓人想哭。
要不是梅瑞狄斯需要嚴格控制飲食的話,她真想一口氣喝幹整鍋湯。
隻是這樣她下午就得逼自己再去慢跑一英裡。
她說:“是嗎?你在想什麼?”
“我想在那塊地上改種葡萄。
”
梅瑞狄斯慢慢地放下湯勺,“種葡萄?”
“現如今我們果園的金冠蘋果已經算不上最好的了。
”父親沒等她接話就趕緊擡起手,示意她把話聽完,“我知道,我知道,咱們全是靠着金冠蘋果才有了現在的一切,但是時代在變,情況已經不同了。
說起來,這都快到2001年了,梅瑞狄斯。
現在葡萄酒正流行,我是想改種葡萄以後,咱們最起碼還可以做冰葡萄酒和晚收葡萄酒的生意。
”
“非在這個時候不可嗎,爸爸?現在亞洲市場收緊得厲害,光是運輸水果就會讓我們投進去一大筆錢。
市場競争越來越激烈,見鬼,去年我們的利潤下滑了十二個百分點,今年看來也沒有什麼好轉。
我們隻是在勉強支撐着。
”
“你應該聽聽你父親的話。
”母親插了一句嘴。
“拜托,媽媽。
自從我們升級了冷藏系統後,你就沒到那個倉庫看上一眼吧。
還有,你上一次看公司的年終報表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别說了,”父親歎了口氣,“我說這些不是想惹大家吵架。
”
梅瑞狄斯站起來,“我得回公司工作了。
”
她把自己的碗拿到水池裡清洗。
接着把剩下的湯倒進一個特百惠的塑料保鮮盒裡,放進塞得滿滿當當的冰箱裡,然後又順手把空鍋洗幹淨。
鍋碰到水池的濾網發出咣當一聲響,這個聲音在靜默的房間裡聽起來格外刺耳。
“媽媽,湯非常好喝。
辛苦了。
”她跟父母匆匆道了個别後便離開廚房。
她在玄關穿上外套,推開門走了出去,一陣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
她站在門廊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這時父親也跟在她後面走了出來。
“一到十二月和一月她就這樣,你也知道。
冬天對她來說是難熬的季節。
”
“我知道。
”
他把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擁抱了她一下,“你再努把力,跟你媽媽好好相處。
”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梅瑞狄斯。
這樣的話父親已經跟她說了一輩子了,她多想聽到父親對她說,該努力緩和關系的是母親,真的,哪怕就一次。
“我會的。
”她沒有多說什麼,隻想将和父親之間的這個童話故事說圓滿,讓它一如既往地圓滿下去。
而她也真的會去努力,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在努力,但她和母親永遠也不可能如父親所願變親密了,畢竟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愛你,爸爸。
”她說着吻了一下他的臉頰。
“我也愛你,梅瑞狄寶,”父親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考慮下種葡萄的事,沒準我在死前還能當個葡萄酒商呢。
”
梅瑞狄斯讨厭父親開這樣的玩笑。
“你可真會說笑。
”她回了父親一句,轉身回到車上,發動引擎。
這時候擋風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