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外的落雪織成了一張網。
她挂上倒擋準備掉頭回去。
透過客廳的窗戶,她看到她的父母站在客廳裡。
父親将母親拉到懷裡,吻了她一下,接着兩人開始慢悠悠地跳起舞來。
屋裡可能沒有放音樂,但她知道父親并不需要。
他常說,情歌就裝在他的心裡。
梅瑞狄斯趕忙開車遠離這個親密溫情的場景,但這幅畫面已經深深印在她腦海裡。
這周接下來的幾天裡,她發現自己根本忘不掉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她雖然如常工作,不是分析比較運營策略,就是想方設法讓利潤最大化,可就在她耐着性子應付沒完沒了的問題,安排一個又一個的會議時,父母恩愛的樣子時常浮現在她的腦海裡。
可她一直沒法理解,一個明明深情愛着自己丈夫的女人,怎麼可能同時又深深厭惡着自己的子女呢?不,這麼說不對,母親并不厭惡梅瑞狄斯和妮娜,她隻是不在乎她們。
“梅瑞狄斯?”
聽到有人叫,梅瑞狄斯猛地擡起頭,但一時間還沒回過神來,她想自己的事想得太入迷了,全然忘了現在自己身在何處。
她還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着一份害蟲報告。
“哦,黛西,抱歉,我大概是沒聽到你敲門。
”
“我要回家了。
”
“已經很晚了嗎?”梅瑞狄斯瞥了一眼鐘,已經六點三十七分了,“媽的……我是說,該死,我弄太晚了。
”
黛西大笑起來,“你總是在公司待到很晚。
”
梅瑞狄斯急急忙忙地開始整理桌上淩亂的文件。
“開車小心點,黛西小姐。
”這是一句老玩笑話了,但還是逗得兩人都笑了起來,“還有,别忘了明天早上九點,蘋果委員會的喬希要過來開個會。
準備好甜甜圈和咖啡。
”
“放心吧,明天見。
”
她整理好辦公桌,把明天要用的東西放好後就趕忙走出了公司。
回去的路上雪下得又大又密,擋風玻璃外一片模糊。
雨刷動得飛快,但還是很難保證清晰的視線。
每次會車時,對頭車的前燈都會耀得她有片刻什麼也看不見。
盡管她對這條路的熟悉程度幾乎到了閉着眼睛都能走的程度,但她還是謹慎地放慢速度,肩膀繃緊,凝神開車。
她想起有一次教麥蒂開車也是這樣下着雪,不過也隻有那麼一次。
想到這件事,她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隻是下雪而已,媽媽,路面都沒有結冰。
我有必要開這麼慢嗎?我走路回去都比這快。
麥蒂就是這樣,永遠都火急火燎的。
梅瑞狄斯進家後用力把門關上,急急忙忙進廚房。
她瞟了一眼時鐘,知道今天回來晚了。
她把手袋放在廚台上,喊了一聲:“傑夫?”
“我在這裡。
”
她循着聲音走進客廳,看到傑夫正在吧台邊給自己倒酒,原本客廳裡并沒有這個小吧台,是到八十年代末期時才搭起來的。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外面雪下得……”
“我知道。
”其實兩人心知肚明,她又在公司待到很晚,“要喝一杯嗎?”
“好,白葡萄酒吧。
”她看着傑夫,一時有些說不出來的感受。
他還和以前一樣英俊,一頭深金色的頭發,隻有兩鬓的部分略微有些花白,方正有力的下巴和一雙總是帶着笑意的青灰色眼睛。
傑夫不鍛煉身體,胡吃海塞毫不講究飲食,可他卻一直保持着瘦長結實的身材,歲月好像并沒有在他的身體上留下衰老的痕迹。
今天他的穿着和平常一樣,一條洗舊的李維斯牛仔褲,上身套一件印着珍珠果醬樂隊的舊T恤。
傑夫遞給她一杯白葡萄酒,“今天過得好嗎?”
“爸爸突然說要種葡萄。
還有,媽媽又跑到她的冬季花園裡傻坐着了,這麼冷的天,真擔心她會得肺炎。
”
“你母親那麼冷漠,再冷的天對她也沒有影響。
”
梅瑞狄斯一時語塞,她發覺和傑夫在一起那麼久,他們之間的羁絆已然随着時間定型。
早在二十多年前傑夫就對她母親有了根深蒂固的看法,而且這麼多年來都沒有任何改變。
“上帝保佑她。
”她說着,背靠在牆上,連日連月忙碌而瘋狂的工作好像突然壓垮了她,她疲憊地閉上眼睛。
“我今天寫完一章。
不長,就七頁。
不過我覺得寫得不錯。
我給你打印了一份出來。
梅瑞狄斯?梅?”
她睜開眼,看到傑夫正盯着她,眉頭微蹙。
她有些茫然,不知道他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重要的事,她連忙想了想,但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注意到他說了什麼。
“抱歉,我今天太累了。
”
“你最近都這樣。
”
她努力想從他的語氣中找提示,但還是判斷不出他這麼說是在責怪,還是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也知道,一到冬天事情就多。
”
“到了春天、夏天也一樣。
”
她知道了,是責怪。
要換作去年,她也許還會問問他,他們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然後向他大吐苦水,告訴他每天面對那麼多不順心的事真的讓她迷茫又無助。
但是現在這樣親密的傾訴和交心在他們之間已經不大可能了。
具體為什麼她也說不清楚,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現在這種狀況。
無形的隔閡在他們之間擴散,就好像潑灑出來的墨水,在所有東西上都留下難以抹去的印漬。
“大概是吧。
”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去辦公室了。
”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說着就拿起了放在椅子靠背上的外套。
“現在嗎?”
“不行嗎?”
這算是一個問題嗎,她思索着。
是不是應該不讓他走,找個理由讓他留在這裡?她拿不準他是不是真的想要離開。
但說實在的,此刻她并不是那麼在乎。
她隻想去泡個熱水澡,喝上一杯葡萄酒,腦子放空,不要費心去想該在晚飯時跟他聊些什麼,最好是連晚飯都不要自己動手做。
“沒什麼不行的。
”
“好吧,”他在她的面頰上吻了一下,“我也是這麼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