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徒步在雨林裡轉了兩周才找到那隻被獵殺的動物。
半空中飛舞的昆蟲和死亡的氣味提醒着他們,就是這個地方。
妮娜在一塊林間空地站定,身邊是帶她找到這裡的向導。
那一瞬間,她被眼前可怕的景象怔住:成群的蒼蠅在空地上嗡嗡亂飛,血肉模糊的屍體上爬滿蛆蟲。
有幾處蛆蟲格外密集的地方,一眼看上去白乎乎的一片。
這片位于非洲的雨林靜谧無聲,但這也意味着掠食者和食腐動物很有可能就在附近,觀察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她看了片刻後就開始工作。
先是以一個專業攝影師的視角将現場劃分成幾塊區域,随後掏出一個測光計迅速地測量了一下現場的光照強度。
這一套準備工作完成後,她從挂在脖子上的三個相機中挑出一個,鏡頭對準她要拍攝的對象。
這是一頭被獵殺的山地大猩猩,屍體已經被毀得不成樣了,場面相當血腥。
咔嚓。
她一邊繞着屍體走,一邊不停地對焦,手不住地按動快門。
需要時再換上另一台照相機,調整鏡頭,檢測光照強度。
她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亢奮着,腎上腺素飙升。
隻有在拍照時她才感覺自己是真正活着的。
敏銳的觀察力是她的天賦,此外能做到不被周圍的事物幹擾也是她的長處之一,這兩項品質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要成為優秀的攝影師必須要學會先用眼睛去觀察,把感想留到以後。
拍了一陣後,她停下來,在鼻子下面多抹了一些維克斯牌傷風膏,然後蹲下身子湊近了一些,鏡頭對準屍體被斬斷的頸部。
她聽到某處傳來一陣嘔吐聲,大概是那個跟妮娜一起來的年輕記者吧。
但現在她完全顧不上去關心其他人。
咔嚓。
咔嚓。
盜獵者隻會帶走獵物的頭、雙手和雙腳,這些才是真正值錢的部位。
大猩猩的手做成的煙灰缸是某些有錢人追捧的收藏品,全世界有這樣愛好的混蛋不在少數。
咔嚓。
咔嚓。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妮娜專心工作,一張接一張地拍照,頻繁更換照相機和鏡頭。
用完的膠卷裝進膠卷盒,貼好标簽,塞進工裝背心的口袋裡。
不知不覺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們踏上了漫長的回程。
黃昏的雨林依舊炎熱,路面坑窪濕滑,一行人默默地在雨林裡艱難行走。
此時的雨林很是熱鬧,昆蟲、鳥,還有猴子發出的聲音不絕于耳,天空呈現绯紅色。
橘色的太陽在樹間跟他們玩捉迷藏。
在來的路上一行人還有說有聊,待這會兒回去時,所有人都安靜沉默,臉上帶着凝重的表情。
對妮娜來說,碰上這樣的事件,最可怕的部分往往是在事後回想時。
她發現自己有時候很難忘掉先前所見一切,那些恐怖的畫面會出現在她的噩夢裡,讓她從酣睡中驚醒。
雖然不想承認,但她不止一次在夜裡醒來時發現自己臉上挂滿了淚水。
回到山腳,一行人來到一個小前哨站。
由于這裡地處盧旺達的偏遠山區,這個前哨就相當于一個小型村鎮。
他們的吉普車就停在那裡,接着又開幾小時的車才他們才回到保護中心。
在保護中心他們深入采訪了幾個問題,妮娜又拍了幾張照片。
“妮娜女士?”
妮娜站在保護中心的大門口,擦拭一個鏡頭,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連忙把相機放到一旁,擡頭看到叫她的是中心的向導負責人。
盡管她已經累到虛脫,但還是努力在臉上堆出一個燦爛的微笑,“戴蒙蘇先生,你好。
”
“抱歉打攪你了,我知道你這會兒有很多事要忙,但我們之前忘了告訴你,西爾維女士給你打過電話,說有重要的事。
她要我們轉告你給她回個電話。
”
“多謝你了。
”
妮娜趕忙從随身的包裡掏出一個笨重的衛星電話,帶着電話所有的配套裝備來到營地中間的空地上。
她先用指南針檢查一下,确定好衛星的方位,然後展開盤狀接收器,放置在地面,對準東北六十度的方位。
接下來是把電話連接到接收器上,開啟電源。
液晶顯示屏閃了幾下,信号顯示是橘黃色,顔色代表了信号的強度。
撥撥弄弄了一會兒,看到信号良好,她撥通了電話。
聽到她的編輯接起電話後,妮娜對着電話說:“你好,西爾維。
我今天拍到非法盜獵者的照片了。
真是一幫變态的混蛋。
我看,再給我十天時間吧,我就能把照片給你,怎麼樣?”
“你有六天時間,我們在考慮用這個做封面故事。
”
封面故事。
這是妮娜最愛聽的詞。
這個世界上有一些女人喜歡鑽石,她不一樣,她追崇的是自己的照片能在《時代》雜志的封面上登出,或者《美國國家地理》也不錯,她不挑剔。
她就盼着有一天能拿下一期封面故事,用十六頁篇幅來刊登她的攝影專集,标題她都想好了,就叫“世界各地的女性戰士”,這是她最驕傲的項目。
隻要等她完成手頭的工作——也不知道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做完——她就會提交自由撰稿的申請。
“你就放心吧。
接下來我會去納米比亞,跟丹尼碰面。
”
“你真走運。
替我好好風流快活一下。
但下周五你得給我回來上班。
塞拉利昂的暴力沖突再次升級,看樣子和平談判是要崩了。
我要你趕在聖誕節前回國。
”
“你還不了解我嗎?隻要接到通知,我馬上就跳上飛機打道回府。
”
“除非爆發新的戰争,否則我不會輕易給你打電話的。
我保證,”西爾維在電話那頭說道,“我都已經快忘了做愛的滋味了,趁着我還沒忘,趕緊去做一次。
”
幾天後,妮娜輾轉來到納米比亞,此時她正坐在租來的路虎車裡,丹尼負責開車。
盡管現在是十二月份,但剛到早上七點太陽就已經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氣溫在慢慢升高,等到了午後一點的時候,溫度就會升至46℃左右,很有可能會更熱。
他們行駛在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上,嚴格來說并不能算是路,路面不過是一層厚厚的灰紅色沙子,車輪碾在上面随時有陷下去的可能,人坐在車上被颠得左歪右倒。
妮娜一隻手緊緊拉住門把,直直地坐着,她的身體随着車子一起擺動,這樣多少能起到減震的效果。
她的另一隻手托住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機,以免照相機的帶子勒進肉裡。
她用一件T恤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