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住照相機和鏡頭,這樣子來防塵不是專業做法,但以她多年在非洲的經驗來看,這是最有效的辦法,既能保護照相機和鏡頭,又不耽誤使用。
在這些地方工作,很多時候你隻有極短暫的一瞬間來抓拍某個畫面,等你笨手笨腳地取下帶子、從保護套裡拿出相機後,往往就錯過了最佳拍攝時機。
妮娜盯着車窗外的荒涼景色,灼熱的天氣幾乎要将大地融化。
走了幾個小時,他們已經深入到南非真正的荒蠻之地,文明世界離他們越來越遠。
這一路來,她看到越來越多饑餓的動物群無助地站在幹涸的河床邊。
非洲酷熱的夏季在慢慢耗盡這些動物的生命,它們一邊苟延殘喘一邊絕望地等待着雨季的到來。
到處都能看到風化的白骨。
“你真的要去找辛巴族的部落嗎?”丹尼開口問道。
這時車輪差點陷進沙地裡,他們被車甩得歪向一邊,丹尼扭頭看了一眼妮娜,咧開嘴笑了,一口白牙和藍眼睛在他沾滿灰塵的臉上顯得格外明亮。
他的襯衣和蓄到領口的黑色頭發上也落了一層灰。
“一連好幾個月我倆都沒能抽出一周時間來單獨待會兒。
”
經過一段坑窪難行的路面後,這條所謂的路又好走了一些。
妮娜舉起相機,透過取景窗看他。
聚焦,稍微放大一點光圈,取景窗裡他的樣子變得清晰起來,她突然覺得此時自己是在觀察一個陌生人:一個英俊的愛爾蘭男人,高顴骨,鼻梁有斷過的痕迹,還不止一次,年輕時跟人在酒吧裡打架弄的,他是這麼解釋的。
他已經三十九歲了,她看到他的嘴角周圍有了細小的皺紋。
他眼睛盯着前方,專心看路。
她知道他一路上都在擔心之前瞎聽别人的建議走錯了路,但這種事他肯定不會說出來。
他是戰地記者,習慣了“狗屎一樣”的環境。
他總喜歡說,為了追一條故事,上刀山下火海也不在話下。
哪怕這個故事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她按下快門。
他轉過頭對她笑了笑,她又拍了一張。
“你下次再拍女性題材的照片,我給你點建議,去拍遊泳池酒吧裡的女招待。
”
這話讓她大笑起來,她将照相機放回到腿上,扣上鏡頭蓋,“這事算我欠你的。
”
“你說得對,親愛的。
相信我,你欠我的我都一筆一筆記着呢。
”
妮娜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破破爛爛的座椅坐着相當不舒服。
她努力不讓自己閉上眼睛,但其實她已經累得不行了。
先是安哥拉發生暴動,她跑到裡那待了四個星期,看民衆互相殘殺;緊接着又一頭鑽進雨林裡,耗了兩個星期時間追蹤盜獵者。
這樣馬不停蹄四處奔波的生活讓她累到散架。
但她甘之如饴。
世界上再沒有一個地方能像非洲這樣深深地吸引着她,而她所做的事也是她全部的激情所在。
尋找“絕佳素材”的旅程充滿了刺激和驚喜,永遠不會讓她厭倦,盡管在這個過程中會有犧牲,要付出許多代價,但她不在乎。
早在十六年前她就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那時她二十一歲,帶着剛拿到手的新聞學學位證和一台二手照相機就出來闖蕩,四處尋找機會。
有那麼一陣子,她願意接任何跟攝影有關的工作。
一直到了1985年,她才遇到了一個大轉機。
1985年舉辦了一個救濟饑荒主題的大型搖滾演唱會,名叫“拯救生命”,妮娜就是在這個活動上遇到了當時還是《時代》雜志菜鳥編輯的西爾維·波特,是西爾維為妮娜敞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接下來,她毫不猶豫地抓住這個機會,立刻踏上了去埃塞俄比亞的旅程。
而她在埃塞俄比亞的經曆改變了一切。
自那之後,她拍攝的照片不再單純地停留在圖像的層面,開始有了自己的故事。
1989年,台風蓋伊席卷泰國,超過十萬的民衆在災難中流離失所,其中有一個女人,孤立無助地站在齊胸深的污水裡,她把自己啼哭不止的嬰兒高高舉過頭頂,妮娜拍下了這一幕,這張照片登上了《時代》雜志的封面。
兩年後,她在蘇丹拍攝的饑荒專題報道獲得了普利策獎。
這一切都是來之不易的,她的職業生涯充滿了艱辛。
這趟尋找辛巴族部落的旅程也是如此。
為了找到這個行将消失的原始遊牧民族,妮娜自己也快變成了一個遊牧人。
其中的曲折困難自然不必說。
舒适的床墊、幹淨的床單和流動的活水成了奢侈品。
但她早已習慣了,就算沒有這些東西也能活下去。
“你看那邊。
”丹尼指着前面一個地方對她說。
一開始她隻看到了橘紅色的一片天,灰塵彌漫。
整個世界仿佛被烤焦了一般,空氣中滿是煙塵的味道。
漸漸的,前方山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她看到幾個瘦削的人影站在高處,俯視着這輛髒兮兮的路虎,車上的人并不比車幹淨到哪去。
“是他們吧?”丹尼問。
“一定就是了。
”
他點點頭,一口氣開到山下,在一個幹涸的河床邊停好車,兩人下車向部落走去。
看到有生人來,辛巴族的人隻敢站在遠處注視着他們。
丹尼慢慢地靠近他們,他知道這種時候部落的酋長一定會出面。
妮娜默默跟在他身後。
之後他們來到族長的棚屋前,但沒有直接走進去。
棚屋前生着一堆火,那是辛巴族的聖火,一股白煙直升上天,此時天空已變成了紫色。
兩人彎下腰,小心翼翼地繞過聖火,一定不能從聖火前走過去,那是相當不敬的行為。
部落的酋長在棚屋裡迎接他們,結結巴巴地用斯瓦希裡語跟他們交流。
他們和酋長商量好讓妮娜在這裡拍照,作為交換,他們會給這個部落錢和幹淨的水。
妮娜這次帶了十五加侖的水來交易,對于辛巴族的人來說,這已經是相當可觀的禮物了。
水在這裡是非常稀缺的資源,他們往往要徒步走上數英裡路才能找到少得可憐的水。
談妥後,丹尼和妮娜突然間成了受歡迎的客人。
部落裡的人沒有了先前的戒備,對他們親切熱情得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樣。
一群小孩子跑來他們身邊,咯咯笑着、蹦跳着把妮娜圍在中間。
族人們簇擁着她和丹尼進入村莊,用傳統的玉米粥和豆奶招待他們,給他們表演節目。
一直到深藍色的夜空中挂起一輪明月,他們才跟着村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