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個泥土棚屋裡。
這種棚屋在當地叫“蘭多沃”,外觀呈圓形,有個尖尖的屋頂。
棚屋裡鋪着一張用草和樹葉編成的墊子,妮娜和丹尼并排躺在上面。
空氣中彌漫着烤玉米和幹燥土壤的味道,甜蜜而溫馨。
妮娜翻了個身,面對着丹尼。
在幽暗的藍色光線下,丹尼的臉看上去很年輕,隻是寫滿滄桑的眼睛暴露了他的年齡,不過她自己的又何嘗不是。
今天的這個交易其實要擔很大風險。
他們曾經曆過太多可怕的事,但就是這樣的經曆讓兩人找到了共同語言,繼而走到了一起。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事吸引着他們去探尋,他們都渴望看到事情的全部真相,不管有多可怕,也想去了解一切。
那年剛果爆發第一次戰争,妮娜和丹尼碰巧在一個廢棄的棚屋裡躲避戰火,兩人便是在那時相識的。
她默默地将一個新的膠卷裝進相機,而他在一旁包紮肩膀上的傷。
“你的傷看起來好像挺嚴重的,”她說,“要我幫你包紮嗎?”
丹尼擡頭看到她的一瞬間,時間仿佛停止,祈禱一定是靈驗了,上帝把我的天使送到我身邊了,他在心裡說道。
那次之後他們就一起走遍了全世界,蘇丹、津巴布韋、阿富汗、剛果、盧旺達、尼泊爾、波斯尼亞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迹。
雖然兩人現在都是專業的駐非記者,但隻要有重大新聞發生,不管在哪,他們基本上都會第一時間趕到。
兩人在倫敦有各自的公寓,隻是大部分時間都沒有人在住,公寓成了囤積垃圾郵件和電話留言的地方,落滿了灰塵。
由于專長和興趣不同,兩人常分散到不同的地方進行工作,丹尼着重報道各地的内戰消息,而妮娜側重于人道主義悲劇方面的新聞,于是一連幾個月顧不上見一面對他們來說是常有的事。
妮娜并不介意聚少離多,這樣隻會讓他們每次做愛更有激情。
“我下個月就滿四十歲了。
”丹尼平靜地說。
她愛死他的口音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句子從他口裡說出來,一下子就變得性感而有張力。
我,下個月,就滿四十歲了。
“别擔心,四十歲的你依然能迷倒蒼生。
從你身上還能看到當年在搖滾樂隊的風範。
”
“準确來說是龐克搖滾樂隊,親愛的。
”
她緊貼着他的身體,親吻他的脖頸,一隻手順着他赤裸的胸膛往下撫摸。
他的身體立刻就有了回應,一點也沒讓她失望。
他迅速脫去她的衣服,順理成章地做了一次。
激情過後,丹尼緊緊擁着她,“我們天南地北聊了個遍,為什麼就是不能說說我們自己的事呢?”
“我們有什麼事可說的?”
“我說我就快四十歲了。
”
“那我應該把這當一個話題來讨論嗎?我三十七歲了呢。
”
“你不在的時候,我想你了怎麼辦?”
“你知道我的,丹尼。
一開始我就跟你說得很清楚了。
”
“老天爺,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這個世界上所有事都在改變,隻有你不會變,是這樣嗎?”
“正是這樣。
”她翻過身,用背貼着他的身體。
他的懷抱一直都讓她有滿滿的安全感,就算身處戰亂中,外面子彈滿天飛,凄厲的尖叫聲在深夜回蕩,隻要在他懷裡,她就會感到很安心。
但今夜,簡陋的棚屋外隻有火堆哔剝作響的聲音和偶爾幾聲蟲鳴打破暗夜的寂靜。
她略微挪動了一下身體,想掙脫他,但是他的雙臂緊緊摟住她,讓她不能動彈。
“我并沒有要求你什麼。
”他在她耳邊低聲呢喃。
你要求了,她在心裡說道,一種陌生的焦躁感讓她的腹部一陣揪緊,她閉上了眼睛,隻是你自己還不知道。
妮娜蹲在一個山脊上俯瞰這個臨時村莊,她身邊是一條幹涸的河,河床的邊緣寸草不生,松散的泥土稍微用力一踩就大塊大塊地往下掉。
長時間蹲着不動,讓她的腿又酸又麻。
這時才剛到清晨六點,太陽已經在蓄積能量,天空呈湖藍色,混着幾抹橘色,看上去很美。
一個辛巴族女人從妮娜下方走過,她頭上頂着一個沉重的水罐,胸前系着一條彩色的吊兜,托着一個嬰孩。
妮娜舉起相機,用長焦鏡頭放大,透過取景窗将畫面調至最清楚。
和這個非洲遊牧部落所有女人一樣,這個年輕的女人也袒露着上身,下身裹着一條帶毛邊的山羊皮裙。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大大的海螺殼項鍊,這樣的項鍊通常是在母親和女兒之間一代代傳下來的,在這裡是非常珍貴的物品。
戴着項鍊說明這個女人已經結婚,而且她的發型也是已婚女子的發式。
為了保護皮膚不被毒辣的太陽曬傷,年輕母親從頭到腳都塗着一層赭石粉和乳脂,這讓她的皮膚呈現舊磚頭一樣的顔色。
腳踝是辛巴族婦女全身上下最私密的部位,她們會用幾個薄薄的金屬腳環遮住那裡的皮膚,走路的時候腳環互相碰撞,叮當作響。
這個年輕的女人沒有注意到到妮娜正在觀察她,她在河邊停住,出神地望着裸露的河床,那裡本來應該是有水的。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在襁褓中的孩子,臉上的表情由凝重變成了絕望。
這樣的表情妮娜在全世界無數的女人臉上看到過,尤其是在戰争或災難的時期,動蕩和不安帶給她們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她們不确定自己孩子的以後會怎樣,是不是還有未來,也不知道在這片幹旱的土地上,哪裡還能找到賴以活命的水。
妮娜把這一切記錄在膠片上,她不停地按動快門,鏡頭一直跟着這個女人返身回到她自己的泥土棚屋。
棚屋裡有幾個婦女圍坐在一起,年輕的母親加入到她們中間。
一群女人一邊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一邊把紅赭石放到一塊平坦的石頭上碾碎,用葫蘆做成的碗收集粉末。
妮娜蓋上鏡頭蓋,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腿。
這個早上她一口氣拍了無數張照片,但是不用看她也知道,其中最好的是那個年輕母親站在河床邊的照片。
她在腦海裡想象着剪裁好這張照片,沖印出來,跟自己這些年來拍下的最得意的幾幅照片挂在一起。
會有那麼一天,她的照片會向全世界的人展示女性的堅強和力量,以及她為此所付出的努力。
妮娜取下用完的膠卷,在膠卷盒上貼标簽,塞進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