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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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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門,兩隻狗立刻撲過來,熱情地迎接梅瑞狄斯,好像它們有十年沒見過她了似的。

    她心不在焉地撓了撓它們的耳朵才走進屋裡。

    從廚房到客廳,她一路将燈打開。

     “傑夫?”她叫了一聲。

     屋裡一片靜默。

     等了等沒有聽到回答,她拿出一隻酒杯倒朗姆酒(幾乎是滿杯),摻上一點健怡可樂,可其實她并不想這麼做。

    她端着酒杯走到屋外,在門廊的白色情人椅上坐下,望着月光下的山谷。

    從這個角度遠遠看去,果園似乎籠罩在一片詭秘而不祥的氣氛中,光秃扭曲的樹枝立在雪地裡,積雪下面的污土層是果樹盤繞的根脈。

     梅瑞狄斯伸出手,從左邊一個籃筐裡拿出一條舊羊毛毯裹在身上。

    她很迷茫,不知道該怎樣壓抑無止無盡的悲傷,也不知該如何去面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沒有了父親,梅瑞狄斯害怕自己會像那些冬眠的蘋果樹一樣,光秃秃地曝露在冰天雪地裡,脆弱得不堪一擊。

    她很想告訴自己,她不會一個人承受這份悲傷,可誰會陪在她身邊安慰她呢?妮娜嗎?或者是傑夫?還是母親? 想到母親,她覺得好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母親永遠不會給她任何安慰。

    現在她和母親就隻是兩個孤單的人,隻有那個病重垂危的男人是她們共同的牽挂,是他用親情和愛在她們之間系起了一條單薄脆弱的細線。

     梅瑞狄斯身後的門開了,傑夫走出來,“梅?天這麼冷,你怎麼在外面?我一直在等你。

    ” “我要一個人待會兒,”說完她後悔了,看到傑夫受傷的表情,她很想收回,或者換一種說法,但話已出口,她知道來不及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 “是的,你就是那個意思。

    ” 她猛地一下站起來,毛毯從她肩膀滑落,掉在椅子上。

    她擠出一個生硬的笑,繞過傑夫走進屋裡。

     回到客廳,她在壁爐旁的扶手椅上坐下,心裡很感激傑夫生了火。

    她覺得身上突然被凍僵了一樣,握着酒杯的手指繃得緊緊的,于是忙吞了一大口酒。

    傑夫輕輕走到她身旁低下頭,她這才反應過來,應該坐到沙發上的,這樣他就能在自己身邊坐下了。

     傑夫替自己倒了杯酒,在壁爐前的地闆上坐下。

    看得出他很累,也有幾分失望。

    “我以為你會想跟我談談。

    ”他安靜地說道。

     “老天,千萬不要。

    ” “那我要怎麼幫你?” “他就快死了,傑夫。

    你看,我說了,我們在談了。

    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 “見鬼。

    ” 她看着傑夫的臉,知道自己在犯渾,也知道這樣對他不公平,可她就是控制不住一再說出傷人的話。

    她隻想一個人靜靜地待着,找一個黑暗的角落蜷縮起來,假裝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她心碎了,他看不出來嗎?他憑什麼覺得說上三言兩語就能幫到她?“你還想讓我怎麼樣,傑夫?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件事。

    ” 傑夫靠近她,将她從座椅上扶起來。

    酒杯裡的冰塊搖晃起來,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顫抖。

    傑夫拿走她手裡的酒杯,放到扶手椅旁的茶幾上。

     “我今天和伊凡說了會兒話。

    ” “我知道。

    ” “他很擔心。

    ” “他當然會擔心,因為他就快……”她沒法再說一遍那個字眼。

     “就快死了,”傑夫輕輕替她說了出來,“但他擔心的不是這個。

    他是擔心你和妮娜,也擔心你母親和我。

    他怕自己一走這個家就散了。

    ” “真是荒唐。

    ”她雖然這麼說,但明顯軟下來的語氣出賣了她。

     “是嗎?” 傑夫輕吻她的嘴唇,讓她想起曾經有多愛他,就算是現在她也很想好好愛他。

    她想用雙臂環繞着他,依偎在他的懷抱裡。

    可是她太冷了。

    身體是麻木的。

     他好像有很多年沒有這樣緊緊地擁抱她了,如果她此刻推開他,他感覺自己會立刻破碎崩潰,于是他吻了吻她的耳朵,輕聲說:“抱着我。

    ” 她仿佛聽到自己身體裂開的聲音,心瞬間潰散。

    她努力想擡起手臂抱住他,卻怎麼也做不到。

     傑夫不再堅持,放開她,向後退開了。

    沒有說話,隻是久久地凝視着她,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搞不清楚他到底在看什麼。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最後他隻是沉默地走開。

     其實,又有什麼可說的呢? 父親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沒有什麼能改變這個事實。

    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無力的,就像掉在不起眼的角落,或塞在某個夾縫裡的硬币,根本不值得人花力氣去撿。

     妮娜和無數受傷或垂死的人打過交道,見證他們的不幸,通過個人的苦難揭示全人類共同的痛苦。

    她也很擅長應對這樣的事,在完全融入進去的同時也能抽離出足夠的理智,用旁觀者的角度來記錄。

    在外工作時,她住的地方經常就安排在臨時醫院的旁邊,看着那些在災難中受傷的人飽受痛苦的樣子是一件可怕的事。

    可這些跟現在比起來都顯得蒼白了,她在經曆的,不是别人的痛苦,而是自己的。

    父親從醫院回到家的時候,她再也沒法好好将悲傷收進盒子裡緊緊鎖住。

     在父母的卧室裡,妮娜站在窗邊,俯瞰樓下的冬季花園,還有遠處的蘋果園。

    天空是純粹的藍色,晴朗無雲。

    蒼白的冬日照耀下來,積雪結起的一層泛黃硬殼在太陽的溫度下漸漸消融。

    融化的雪水從房檐上滴下來,門廊欄杆下面一圈的積雪上結起了一排小冰淩。

     她擡起照相機,鏡頭對準梅瑞狄斯,梅瑞狄斯低頭看着卧床的父親,努力想對他笑笑;妮娜按下快門,姐姐憔悴的臉,和寫滿哀傷的眼睛定格在膠片上。

    鏡頭下一個對準的是母親。

    她站在窗邊,高貴的神态和女演員勞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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