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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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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考爾有些相似,冷淡的樣子有幾分像芭芭拉·斯坦威克。

     大床上擺着潔白的靠枕和毯子,父親就睡在中間,他看上去又瘦又老,整個人像是枯萎了一般。

    他緩慢地眨着眼睛,布滿老人斑的眼睑像降半旗一樣垂下來,過了很久才又吃力地擡起。

    父親眼睛濕濕的,一層薄薄的黏液覆蓋在角膜上。

    透過相機的取景窗,她看到這雙眼睛正盯着自己。

    妮娜心頭一怔,他直視的目光吓了她一跳。

     “不要拍照。

    ”他的聲音沙啞而無力,完全不像是他的聲音了,這個仿佛從陌生人嘴裡發出的聲音比什麼都來得糟糕。

    她知道父親為什麼不讓她拍照,他了解他的小女兒,他知道此刻相機對她來說有多重要。

     妮娜慢慢地放下照相機,感覺就像突然間失去了所有的保護,一下子變得脆弱。

    沒有了那層薄薄的玻璃鏡片的阻隔,她就在這裡,不是别處,掙紮在生死邊緣的人是她的父親。

    她走到床邊,和梅瑞狄斯并排站着。

    母親在床的另一邊。

    以這張床為中心,他們真正意義上地聚在了一起。

     “我出去一會兒,很快就回來。

    ”媽媽說。

     父親對她點點頭,兩人對望的神情是那麼親密,讓妮娜覺得自己在這裡就像一個外人。

     母親出門後,父親看着梅瑞狄斯,“我知道你心裡害怕。

    ”他安靜地說。

     “我們沒必要讨論這個問題。

    ”梅瑞狄斯說。

     “要是你想說的話,我們就談談吧,”妮娜說着拉住父親的手,“爸,你一定很害怕吧……害怕死亡。

    ” “我的老天啊。

    ”梅瑞狄斯猛地向後退了兩步。

     妮娜不想跟姐姐解釋,現在不是說理的時候。

    這麼多年來,死亡一直與她如影随形,有人在平靜中死去,有人含憤而終,也有在絕望中咽下最後一口氣的,這些她都經曆過,也目睹過。

    對她來說難的是考慮在他臨終之際能為他做點什麼,她很想幫他。

    她把落在他前額的幾縷白發輕輕梳理到一邊,看到他斑斑點點的額頭,她突然記起他年輕時候的樣子,成天在果園裡工作,他的臉曬得黑黢黢的,唯獨前額那塊不一樣,因為戴帽子的緣故,他的額頭常年都是蒼白的。

     “你媽媽,”他說話已經明顯很吃力了,“我走了,她會很傷心……” “我會照顧好她,爸爸,我保證,”梅瑞狄斯顫抖着說,“你是知道的。

    ” “她不能再經曆一遍……”父親說,“幫幫她。

    答應我。

    ”他說完閉上眼睛,歎了一口氣,好像用完了所有的力氣。

     “不能再經曆一遍什麼?”妮娜問。

     “你以為你是芭芭拉·沃特斯嗎?”梅瑞狄斯厲聲呵斥,“走開,讓他休息。

    ” “可他說……” “他囑咐我們要照顧好媽媽。

    這還有必要專門囑托我們嗎?”梅瑞狄斯忙着給父親掖好毯子,拍松枕頭,像一個稱職能幹的護士。

    妮娜能理解她;梅瑞狄斯心裡不安的時候就會不停地給自己找事情做。

    她還知道,等忙得差不多了,姐姐就會逃也似的離開這裡。

     “别走,”妮娜叫住她,“我們談談……” “不行,”梅瑞狄斯說,“我不能丢下果園的事不管。

    一個小時後我就回來。

    ” 說完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妮娜本能地拿起她的照相機,開始拍照;照片不會拿給别人看,這是她拍給自己的。

    她低下頭,用鏡頭對着他毫無血色的臉,那一刻,她一直拼命忍着的眼淚湧了上來,讓躺在那張寬大的四柱木床中間的父親變成了一個灰白色的拖影。

    她想對他說,我愛你,爸,可那幾個字像是長了倒鈎一樣,怎麼也說不出口。

     妮娜悄悄地走出房間,輕輕掩上門。

    在走廊上,她和母親迎面碰上,她們對視了片刻,看着母親和自己一樣,眼裡充滿了悲傷,妮娜伸出手想安慰她。

     但母親蹒跚地繞開了小女兒的手,徑直走進卧室,随手關上了門。

     妮娜一個人站在那裡,兒時所有的回憶在安靜的走廊上重演了一遍。

    最糟的是,妮娜早就習以為常了。

     母親就是這樣,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當晚,梅瑞狄斯和傑夫在火車站接到他們的兩個女兒。

    原本女孩們回家是一件高興的事,但這次沒有人笑得出來。

    所有人都默默不語,表情凝重。

     坐上車,關好車門後,吉莉安問:“外公怎麼樣了?”話一出口,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梅瑞狄斯想撒個謊,不讓兩個女兒太過難過,但她自己也知道說謊沒用了。

    “不太好。

    ”她安靜地說,“不過外公會很開心見到你們兩個的。

    ” 麥蒂的眼睛裡一下子就噙滿了淚水,她怎麼會不難過。

    小女兒是個情緒化的孩子,開心時麥蒂總是笑得最大聲的那個,而難過時沒人比她哭得更傷心。

    “我們今晚能去看望外公嗎?”麥蒂哽咽地說道。

     “當然可以,寶貝。

    他在等我們回去。

    妮娜姨媽也回來了。

    ” 聽梅瑞狄斯這麼說,麥蒂勉強笑了一下,但能看出那不是發自真心的笑。

    “那太好了。

    ”麥蒂說。

     不知為什麼,女兒随口說出的這句“太好了”比什麼都讓梅瑞狄斯傷心。

    她仿佛從這短短幾個字裡聽出了即将會到來的變化。

    經曆了這件悲傷的事後,這個家都會被打散,再重新分配。

    麥蒂和吉莉安一直崇拜妮娜。

    在她們眼裡,妮娜就像搖滾明星一樣。

     但現在這些事都還沒有發生,不過是一句安靜、小聲的“太好了”。

     “也許應該再找個專家來給外公看看。

    ”吉莉安說,聲音平靜,沒有任何起伏,在梅瑞狄斯聽來,這話頗有些醫生的感覺,她想,女兒以後就會成為這樣的醫生吧,淡定從容,任何時候都不會手忙腳亂。

    這就是她的吉莉安。

     “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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