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瑞狄斯掀開被子下床,伸手取下挂在浴室門背後的浴袍。
刷牙的時候她盡力不去看鏡子。
任何能映出自己模樣的東西她都不想看。
才從卧室走出來,她就聽到了樓下的吵鬧聲:家裡的兩隻狗跑來跑去,不時叫喚兩聲,隐約能聽到電視機的聲音傳來。
梅瑞狄斯臉上露出微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這樣熱鬧過了,現在總算又有家的感覺了。
她走下樓,看到吉莉安在廚房裡擺餐桌。
兩隻狗寸步不移地守着她,盼着能分到點殘羹剩飯。
“爸爸不讓我叫醒你。
”吉莉安對她說。
“謝了,”接着又問,“你妹妹呢?”
“還沒起床呢。
”
傑夫遞給梅瑞狄斯一杯咖啡。
“你還好嗎?”他輕聲問她。
“一晚上沒睡好。
”她從杯子邊緣上方看着傑夫。
昨天的童話故事激起了很多舊時的回憶,再加上惦記着父親的病情,她整個晚上都睡得很不安穩。
“是我吵到你了嗎?”傑夫又問。
“沒有。
”
她想到他們以前總是相擁入睡,可最近一段時間他們睡在一起時都會刻意保持距離,免得自己睡不着翻來覆去影響到對方。
“媽媽?”吉莉安叫了她一聲,她回過神來。
吉莉安放下餐巾紙繼續說:“今早我們可以去看看外公外婆嗎?”
梅瑞狄斯繞開傑夫,到廚台上拿了一小片黃油面包。
“我現在就要過去。
你們吃完早餐再一起來吧?”
傑夫點點頭,“我們遛了狗就過去。
”
梅瑞狄斯點了點頭,端着咖啡走上二樓。
回到卧室,她脫下浴袍和睡衣,換上舒适的牛仔褲和高領針織毛衣,下樓跟女兒和丈夫道個别後匆忙走出家門。
這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沿着門前的坡路往下走四分之一英裡路就是父母住的大宅,梅瑞狄斯邊走邊呼出一團團的白霧。
她整晚做夢都夢到了父親。
也許是醒了一個晚上,她看到的那些畫面是纏繞在她腦海裡的回憶。
或者兩種都是,有夢也有回憶。
她不想去糾結這些,她現在唯一想做的是坐到父親的身邊,聽他講所有他想說的話。
她想聽他一生經曆的故事,她要牢牢記下這些故事,将來有機會還要将它們講給下一代人聽。
他們一直忘了要将家族的故事一代一代傳下去。
也許應該做一個剪貼簿,在裡面放上家人們的照片,可這些事統統被他們遺漏了。
父親在俄克拉荷馬州有一兩個親戚,隻是沒什麼來往,對他們幾乎沒有了解,也不知道在困難的經濟大蕭條時期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吃了多少苦。
他們知道父親曾經參過軍,他就是在服役期間認識了母親,但也隻是模模糊糊知道個大概。
他們家族為人所知的故事基本上隻能追溯到貝耶諾奇莊園建成的那天。
而梅瑞狄斯和大多數孩子一樣,從來都隻考慮自己的生活,并沒有過多地關心過父親的這一生。
現在她想要彌補這個缺失。
昨天母親講完故事後她慌裡慌張地逃走了,她承認自己不該這樣,她想為此跟父親道歉。
她知道那樣傷害了他,而她最不想的就是讓他難過。
她下定決心,等見到父親,她要給他一個吻,告訴他自己有多愛他,然後向他道歉。
如果他真的那麼在意,她願意認認真真去聽母親講那些愚蠢的故事,聽多少都可以。
她一邊想一邊快步走進莊園。
隻敲了一下門,然後自己開門走進去。
“媽媽?”一進門她先喊了一聲,沒有人回答。
關上門後她立刻注意到,今早還沒有人煮咖啡。
“幹得漂亮,妮娜。
”她小聲抱怨了一句。
拐進廚房,她先把咖啡煮上後才向二樓走去。
父母卧室的門緊閉着,她輕輕敲了敲門,“嗨,我來了,你們在裡面嗎?”沒聽到回答聲,她打開門,看到父親和母親在床上緊緊依偎着。
“早。
我煮上咖啡了。
薩摩瓦爾茶壺也打開燒着了。
”她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醫生交代過,爸爸多少要吃點東西才行。
今早吃水煮蛋配土司怎麼樣?”
陽光從寬大的拱形窗戶灑進來,照亮蜜色的橡木地闆和房間正中央華麗的東歐大床。
整個卧室裡基本上沒有什麼彩色的物件。
白色的床上用品和黑色木制家具。
角落裡扶手椅和踏腳凳上的軟墊也是雪白的緞面。
房間是母親親手布置的,因為眼睛看不到顔色,她索性就不用任何色彩。
牆上唯一的裝飾品是妮娜比較有名的幾幅攝影作品,全都是黑白照,用黑色的胡桃木畫框裝裱起來。
梅瑞狄斯轉身看着父母。
他們的身體緊挨在一起,父親躺着朝左邊,面對着床頭的梳妝櫃,母親蜷着身子,緊貼着他的後背,手臂環抱着他。
她在小聲同他說話,梅瑞狄斯聽了一會兒才發現母親說的是俄語。
“媽媽?”梅瑞狄斯皺起眉頭。
雖然母親是俄羅斯人,但她從來不會在家裡講俄語。
“我想讓他暖和起來。
他太冷了,”母親用力地搓着父親的手臂和身體兩側,“實在太冷了。
”
梅瑞狄斯突然一步也邁不動了。
本來以為自己知道痛苦的感覺,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她其實并不知道。
父親靜靜地躺在床上,頭發亂糟糟的,嘴巴微微張着。
他緊閉着眼睛,看上去安詳而平靜,好像隻是睡了個懶覺而已。
可是他嘴唇的邊緣泛起了一圈青紫色,看起來完全沒有了生氣。
他的皮膚是可怕的死灰色,那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現在看來卻無比的陌生,她深愛着的那個男人已經不在了。
他再也不會伸出手來,将她緊緊地擁進懷裡,再也不會在她耳邊對她說,我愛你,梅瑞狄寶。
她的膝蓋發軟,是身體裡殘存的一絲意志力在支撐她,她才沒有立刻癱倒。
她走到床邊,撫摸他蒼白的臉頰。
他的身體真的很冷。
母親抽泣着,一邊還在用力地摩擦着他的肩膀和手臂。
“我給你留了幾塊面包。
醒來吧。
”
梅瑞狄斯從來沒有聽過母親發出如此絕望的聲音。
其實應該說她從來沒有聽過任何人發出這樣的聲音,但她能理解,那是一個人發現腳下的地面在陷落時發出的呼喊,它來自墜落前的絕望。
梅瑞狄斯拼命逼自己不要去想究竟還有什麼話還沒來得及對父親說,但這個念頭卻始終揮之不去,就好像有一個陰暗的人不懷好意地貼在身旁,緩緩地往她耳朵裡灌毒藥。
我愛你,這句話她到底有沒有對他說過?
拼命忍着的眼淚仿佛要将她的眼睛灼傷了,但她知道這時候還不能向它屈服。
隻要她一認輸就會徹底迷失。
她急切而絕望地盼望這一次會有所不同,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