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她希望自己變成一個小孩子,被母親摟在懷裡。
但這樣的希望注定不會實現。
她顫抖地走到電話旁,撥打了911急救電話。
“我父親在家裡去世了。
”她小聲對着話筒說。
仔細把情況跟接線員說明後,她轉身走回床邊,她輕輕撫摸母親的肩膀,“媽媽,他已經走了。
”
母親擡起頭,瞪大眼睛看着她。
“他身上好冷,”母親的聲音裡充滿了哀傷和恐懼,她突然變得像小孩子一樣,“他們都是冷冰冰地死去……”
“媽媽?”
母親扭開臉,茫然地盯着丈夫的身體。
“我們得準備好雪橇。
”
梅瑞狄斯扶母親站起來。
“我去給你泡茶。
等他們來……來接他的時候我們可以喝杯熱茶。
”
“你要找人來接他走?這得花多少錢?”
“别擔心錢,媽媽。
來吧,我們到樓下去。
”她攙着母親的胳膊,生平第一次和母親在一起讓她感覺自己變得更堅強了。
“他就是我的家啊,”母親搖着頭說,“沒有他要我怎麼活下去。
”
“你還有我們呢,媽媽。
”梅瑞狄斯擦去自己臉上的淚水。
這隻是一句空洞的安慰,絲毫不能減輕她心中的疼痛與哀傷。
母親說得對。
他就是家,是他們所有人的核心。
他走了,他們該怎樣将生活繼續下去?
天還沒亮妮娜就來到果園,她想專心地投入到攝影中,好忘掉其他的事。
在一小段時間裡,這法子挺有效果的。
她被果園裡的果樹迷住了,樹枝上挂着長長短短的冰柱,把光秃嶙峋的樹變成了晶瑩剔透的藝術品。
再以黎明橘色和粉色的天幕做背景,這些樹木散發着一種動人心魄的美。
這樣拍出的照片父親一定會喜歡,畢竟他對這些樹有很深的感情。
她決定今天要做一件很多年前就該做的事,她要好好給果樹拍一組照片。
這裡的每一棵樹都是父親畢生事業的代表,他會很高興看到自己辛勞一生換來的成就的。
也許稍後還可以去翻翻家裡的相冊(雖然沒有幾張照片)找找看有沒有果園以前的照片。
扣上鏡頭蓋,她慢慢轉過身,身後便是貝耶諾奇莊園,尖型銅屋頂在初升的陽光照耀下金光閃閃。
現在去給父親送咖啡太早了點,而且她知道母親肯定不會想跟小女兒一起坐在餐桌旁,于是妮娜收拾好她的攝影器材,打算沿着坡路往上走一段到姐姐家去。
她先從果園最深處往外走,等她繞到大路上的時候已經累得氣喘籲籲。
說真的,她覺得姐姐每天都沿着這條路晨跑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
看到姐姐住的老式農家房屋時,她的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房子的每一寸都挂上了聖誕裝飾,傑夫一定費了不少工夫來折騰這些聖誕彩燈。
這是意料之中的,梅瑞狄斯一向熱衷各種節日。
妮娜敲敲門,然後自己開門走了進去。
兩條狗立刻蹿出來,熱情地迎接她。
“妮娜姨媽!”麥蒂大喊着朝她跑過來,伸出雙臂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昨天晚上見面時也沒來得及好好同兩個外甥女說會兒話。
“你好啊,麥蒂,”妮娜微笑着說,“我都快認不出你了,小丫頭。
你現在變得漂亮極了。
”
“那我以前呢,難道是癞毛狗不成?”麥蒂揶揄她。
“絕對是。
”妮娜笑得燦爛。
麥蒂拉着她的手帶她走進廚房,傑夫正坐在餐桌旁看《紐約時報》,吉莉安在做烤餅。
妮娜定定地站着。
昨天晚上過得太不真實了——光線昏暗的房間,母親的童話故事和每個人心裡默而不宣的悲傷——她沒有時間好好看看她的兩個外甥女。
她仔細打量着她們。
麥蒂的模樣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年輕少女,她還像小時候那樣瘦小活潑,一頭狂野的棕色長發,又粗又密的眉毛和一張大嘴巴。
吉莉安看上去就成熟多了,嚴肅沉着,已經不難想象她以後成為醫生的樣子。
從那個整個夏天到處抓昆蟲,然後把蟲子放在玻璃罐裡研究的金發胖女孩,到現在這個站在爐子邊做烤餅的高挑少女,這中間仿佛存在一根看不見的線,直接而又真實。
麥蒂和在她這個年紀時的梅瑞狄斯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隻是那時的梅瑞狄斯不會允許自己像麥蒂這樣活潑。
說來也奇怪,看着侄女們長大後的臉,妮娜這才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在自己身上流逝的歲月。
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就快步入中年,不再是個孩子了。
當然,這種事她之前就應該想到,隻是對一個獨自生活,随心所欲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人來說,時間好像不曾真正地流逝過。
“你好,妮娜姨媽。
”吉莉安跟她打招呼,一邊把烤盤裡的最後一塊烤餅盛出來。
妮娜抱了抱吉莉安,接過她遞過來的咖啡,然後走到傑夫身旁。
“梅瑞狄斯呢?”她輕輕捏着他的肩膀。
傑夫把報紙放在桌上,“她去看你爸爸了。
走了有二十分鐘了吧。
”
妮娜看着傑夫問:“她怎麼樣?”
“我想這個問題你不該來問我。
”他說。
“什麼意思?”
傑夫還沒來得及回答,麥蒂就跑來妮娜身邊,問她:“妮娜姨媽,你要吃烤餅嗎?”
“不了,謝謝你,寶貝。
我得趕緊回去才行。
你媽媽看到我沒煮咖啡能把我撕成八瓣。
”
麥蒂咧開嘴笑了,“她絕對幹得出來。
我們再過半個小時也去。
”
妮娜親了親兩個女孩,跟姐夫道别後就趕忙往回走。
回到家裡,她把外套挂在玄關的挂鈎上,這件衣服還是她借來穿的。
她叫了叫姐姐,剛煮好的咖啡香引着她走進廚房。
姐姐站在水池邊,頭低垂着,愣愣地看着水嘩嘩地流。
“我沒煮咖啡,你不打算吼我嗎?”
“不。
”
姐姐說話的樣子和語氣很怪,妮娜微微一怔。
她扭頭看了一眼樓梯,“他醒了嗎?”
梅瑞狄斯慢慢地轉過身來。
看到她的眼神妮娜便全明白了;整個世界傾斜了。
“他走了。
”梅瑞狄斯說。
妮娜倒抽一口涼氣。
一種從來沒體會過的痛苦在胸口聚集,也許是在心裡,她分不清楚了。
腦海裡突然閃過一段奇怪的回憶。
她那時隻有八九歲,是個留着黑色短發的假小子,她不情不願地跟在父親後面走在果園裡。
接着她摔了一跤——腳趾被絆了一下,整個人都飛了出去。
旅途愉快,妮娜小乖乖,父親對她說,秋天再見啦。
他大笑着将她一把抱起來,架到自己寬大的肩膀上,就這樣托着她走出果園。
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她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