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去,撲進姐姐的懷抱。
她一閉上眼睛,他好像就站在她們身邊,就在這間屋裡和她們在一起。
還記得在海邊他教我們放風筝那次嗎?可這事也和剛才那件事一樣,是一段冒傻氣的回憶,絕對不是她記憶中最好的一件事,但它還是沒來由地冒了出來,隻讓她想哭。
昨天晚上她有沒有把該說的話都跟他說了?有沒有告訴他,她對他的愛有多深?有沒有好好跟他解釋這些年自己總在外面跑不回家的原因?
“我想不起來有沒有對他說我愛他。
”梅瑞狄斯說。
妮娜退後了一點,看着一向堅強的姐姐眼裡含滿了淚水,她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在一起,“你告訴他了。
我聽到你說了。
他知道你愛他。
他知道。
”
梅瑞狄斯點點頭,抹了抹眼淚,“很快……很快就會有人來處理他的事。
”
妮娜看到姐姐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了,于是又問:“媽媽呢?”
“她在樓上守着爸爸。
不管我怎麼說她就是不肯離開他。
”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的想法全在這個眼神中。
妮娜說:“我去試試。
那……接下來呢?”
“要開始安排後事了。
還有打電話。
”
想到父親鮮活的一生最後就變成了幾項具體的死亡事宜,讓妮娜覺得難以忍受。
但她别無選擇。
她跟姐姐說了一聲後走出了廚房。
到二樓的這段路她走得無比艱難,她又哭了。
輕輕的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但卻怎麼也止不住。
她敲敲門,立在門邊等了一會兒。
沒有聽到回應,她便扭動門把走了進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卧室裡隻有父親,他躺在床上,被子嚴嚴實實地一直蓋到他的下巴,看上去就像他的身上落了一層剛下的雪。
她摸摸他的臉,把落在他眼睑上的一根白發輕輕撥開,然後俯下身子親吻他的前額。
冰冷的皮膚讓她心頭一震,突然一個念頭闖進腦海:他再也不會對我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站直身子,低下頭久久地看着他,想要記住他臉上的每一道紋路,每一個細節。
“再見爸爸。
”她輕聲說道。
想說的話當然不止這些,她有無數的話想同他講,她知道她會在什麼時候把這些話講出來:在夜裡,在感到孤單的時候,在她離開家遠走他鄉的時候。
她往後退了兩步,離床稍微遠了一點(她不得不這樣,在徹底崩潰前,她必須逼自己後退,離開那裡),她拿起電話給丹尼打電話,但還沒等接通她就挂了。
要跟他說些什麼呢?這樣的痛苦又豈是三兩句話就能減輕的。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後院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在雪地上走過。
她走到窗邊。
是母親在外面。
她踏着雪,腳步沉重地朝溫室的方向走去。
妮娜忙沖到樓下,穿上那件借來的外套和濕漉漉的靴子,穿過門廊的時候經過廚房的窗子,她看到梅瑞狄斯在廚房裡打電話,她的臉色是像石灰一樣的灰白色,嘴唇顫抖着。
妮娜不确定梅瑞狄斯有沒有看到她走過去了。
走下門廊拐角的樓梯,她一腳踏進厚厚的雪裡。
走了幾步就追上了母親的腳印,她踩着母親的腳印繼續往前走。
在溫室前,她定定站了一陣子,等鼓起足夠的勇氣才推開門進去。
母親穿着棉布睡衣和雪地靴跪在地上,從土裡把沒長成的小土豆拔出來堆到一邊。
“媽媽?”
妮娜喊了兩次,母親一點反應也沒有;最後她隻得走上前去,尖聲喊了出來,“阿妮娅。
”
母親停了下來回頭看。
她白色的長發披散着,亂蓬蓬地垂在臉頰兩邊。
“這有土豆。
吃點東西他就會好……”
妮娜走到母親旁邊跪下。
看到她這個樣子妮娜吓壞了,但也莫名有種安慰的感覺。
她和母親終于有一次感受是一樣的了。
“嗨,媽媽。
”她輕輕撫摸母親的肩膀。
母親瞪着她,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漂亮的藍色眼睛裡滿是迷茫和困惑。
她搖搖頭,喉嚨裡咕噜了一聲,像是打了個嗝。
湧上來的淚水驅散了她眼裡的迷茫。
“土豆也沒用了。
”
“是的。
”妮娜輕聲說。
“他走了。
伊凡走了。
”
“回去吧。
”妮娜攙着母親的手肘,扶她站起來。
她們離開溫室走進積雪的後院。
“我們進屋去吧。
”妮娜說。
母親沒有理會她,徑自踏進齊小腿的雪地裡,她身後的頭發和睡裙被微風翻卷起來。
她走到她的冬季花園裡,在黑色長凳上坐下。
當然是這樣。
妮娜跟在母親後面。
她解開紐扣,脫下外衣披在母親瘦弱的肩膀上。
妮娜渾身發抖,也在母親旁邊坐了下來。
她想她能理解母親為什麼喜歡這個花園:這裡平靜而有序。
在龐大的果園中,這一方小花園讓人有安全感。
除了夏季和秋天落葉時,花園裡唯一有顔色的東西是一根銅柱,設計簡單,裝飾樸實無華,柱頂托着一個白色的大理石碗,一到春天裡面就會垂下開白花的蔓生植物。
“我不想把他埋在土裡,”母親說,“不能在這麼冷的土裡。
我們把他的骨灰撒了。
”
熟悉的冷漠和強硬又回到了母親的聲音裡,妮娜有些想念一分鐘前她那副瘋狂的模樣。
起碼在溫室裡的那個女人是有感情有溫度的。
而眼前的母親又恢複到一貫克制和冷漠的樣子。
妮娜渴望能倚靠着母親,輕聲對她說,媽,我會很想他,也許在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就該這麼做了,隻是母親從來沒給過她機會,兒時形成的一些習慣是根深蒂固難以更改的,就算過了幾十年也一樣,她不會向母親尋求安慰。
最終她說道:“好的,媽媽。
”
陪母親坐了一會兒後,她站起來,“我要進去了。
梅瑞狄斯那兒需要有人幫忙。
你也别在外面待太久。
”
“為什麼不行?”母親盯着銅柱說。
“你會得肺炎的。
”
“你覺得我會被冷死是嗎?我可沒那麼走運。
”
妮娜伸出手放在母親肩膀上,卻感覺到她縮了一下,她在抗拒和女兒的接觸。
這個畏縮的小動作竟讓妮娜覺得既受傷又可笑。
即便是到了現在,在她們共同面對父親離世的時候,母親還是隻想一個人待着。
妮娜回到屋裡,梅瑞狄斯還在廚房裡打電話。
看到妹妹進來,梅瑞狄斯挂了電話轉過身。
她們不必多說什麼,從彼此的眼神裡就明白了此刻她們的處境。
妮娜,母親和梅瑞狄斯,她們三個人的關系變成一個三角形,遙遙相連,又彼此獨立,父親苦心建立起來的那個親情圈就此被打散。
想到這裡妮娜突然有奔向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