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中走出來。
給她點時間。
”
“可是……”
“這種事也沒有什麼常規的解決辦法。
畢竟你父母結婚五十多年了,現在突然隻剩她一個人,她難免會接受不了。
可以的話你就耐心地聽她說說話,多跟她聊聊。
不要讓她覺得太孤獨了。
”
“吉姆,相信我,不管我在不在她都是孤獨的。
”
“那你們就在一起孤獨。
”
“是啊,”梅瑞狄斯說,“你說得對。
多謝你今天抽時間見我們。
我得送她回去了,我還要趕回去上班。
兩點一刻有個會要開。
”
“也許你應該試試放輕松點。
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開點安眠藥。
”
假如每次有人給她提這種建議時她都能得到十塊錢——尤其是她的丈夫傑夫——那她現在已經攢夠去墨西哥海灘旅遊的錢了。
“我知道了,吉姆,”她說,“我會放松下來好好享受生活的。
”
這天的氣溫極高,酷熱的折磨遠比妮娜一個月前離開華盛頓州時厲害。
在她四周不知擠了多少饑渴交迫的難民。
放眼望去,每一個又髒又破的帳篷前都有一群難民在等候救助,他們蜷縮着身體,看上去情況很不妙;很多人被送進來的時候滿身是血,有中槍的人,也有被強暴的婦孺。
這些面對絕望的難民表現出了驚人的忍耐力。
毒辣的太陽和厚重的塵土讓他們的處境更為艱難;他們往往要走上數英裡路才能找到一小桶水,或者是排隊等候好幾個小時才能從紅十字會領到一點救濟口糧。
可依然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孩童在灰土地上玩耍,歡樂的笑聲不時能蓋過現場的哀号聲。
妮娜此刻也和身邊的難民一樣,又餓又累,身上髒兮兮的。
到今天為止她已經在這個帳篷住了兩個星期了。
之前在塞拉利昂時,她每天都在東躲西藏,一不小心就有中槍和被暴徒強奸的危險。
她蹲在肮髒幹燥的紅土地上。
成群的蚊蠅,雜亂的人聲和遠處機器的聲音在帳篷裡彙集成單調的嗡嗡聲,吵得叫人難以忍受。
從左邊看過去,一個軍用帳篷上插着一支印着醫療标志的旗子,旗子已經破爛不堪,風一吹就獵獵作響。
成百上千的傷員耐心地排隊等待救助。
在她面前有一個瘦小幹癟的黑人老頭,他伸開四肢仰面躺在妻子的懷裡,身子一半在帳篷裡,一半露在外面。
他剛失去了一條腿,傷口流血不止,蓋在他身上的毯子被染成紅色。
他來了好幾個小時了,他的妻子就這樣一直守着他,支撐着他,她的身體看上去又瘦又弱,這樣一連數小時維持同一個姿勢她一定早就吃不消了。
她一滴一滴地把寶貴的水滴進丈夫嘴裡。
妮娜扣上鏡頭蓋站起來。
她朝帳篷外看去,覺得自己仿佛被耗盡了一般,這種筋疲力盡的感覺以前還從來沒有過。
幹這一行這麼久,她第一次覺得這樣的悲劇就快讓她承受不住。
不是說這裡比她以前經曆過的情況糟糕。
不是這個原因。
情況本身并沒有改變,改變的是她。
無論她走到哪,失去父親的傷痛始終跟随着她,這份負擔已經擾亂了她的理智,讓她無法将自己從别人的悲劇中抽離出來。
一般人會以為她的工作就是出現在事件的現場,舉起相機一通亂拍,似乎任誰都可以做到。
其實不然,她的照片就是她個人的延伸,是她思想和感受的寄托。
她在拍照時保持絕對的專注,捕捉悲劇中人的苦痛與掙紮,并将它們細緻地呈現在膠片上。
她必須百分之百地投入到那個場景中,讓自己融入那一刻,但同時也要足夠清醒,分清楚她所拍攝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事。
她打開背包,從裡面拿出衛星電話。
她朝着東邊走去,一直走到不敢再往前的時候,她支起了設備,搜索衛星信号,給丹尼打了個電話。
聽到他聲音傳來的那一刻,她覺得堵在胸口的一團氣散開了。
“丹尼。
”她必須扯着嗓子吼才能蓋過嘈雜的靜電音。
“妮娜親愛的,我還以為你把我給忘了。
你在哪?”
他的話讓她心裡一緊,“我在幾内亞。
你呢?”
“贊比亞。
”
“我累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吃了一驚。
記憶中她還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起碼在工作的時候從沒有過。
“星期三我會去尼姆巴島。
”
蔚藍大海,白色沙灘,冰塊,纏綿的性愛。
這些畫面在腦海裡掠過。
“我也去。
”她果斷地說。
收了線,她收拾好電話,把設備包挎到肩上折頭往帳篷走。
一列紅十字會的貨車隊抵達營地,引得人群騷動起來,食品分配可以繼續了。
兩個婦女迎面向她走來,她們手裡抱着剛領到的物資。
妮娜側身讓她們先走。
在她住的帳篷前,她看到那個纏着繃帶滿身是血的男人已經死了。
他的妻子還坐在他的身後抱着他,輕輕搖着他,在他耳邊低聲哼着歌。
妮娜停下來,舉起相機拍了張照,可這次鏡頭也無法保護她了,當她把相機從眼前挪開時,她發現自己在哭。
多功能車裡開着空調,妮娜坐在舒适的後座上,看着車窗外桑給巴爾島迷人的風景。
彎曲狹窄的主街道上擠滿了人:有穿着傳統穆斯林長袍的女人,有穿藍白校服的學童,還有三五成群的男人。
小販在路邊賣力地兜售各式各樣的物品,從水果蔬菜、網球鞋到穿過一兩次的二手T恤什麼都有。
路後面的叢林裡有三三兩兩的婦女——大部分都背着或抱着嬰兒——在采摘丁香。
這些香料摘下來後就堆放在路的兩邊,在烈日暴曬下幹癟脫水,成了一堆堆肉桂色的色塊。
出租車緩緩開出主街道,拐上通往海邊的土路時,妮娜緊張地抓緊車門把手。
這條路和整座島嶼一樣,是純珊瑚石的,路面沒有鋪墊任何材料,輪胎碾在上面随時有爆胎的可能,他們隻得放慢速度緩緩向前開;沿途的景色變得荒涼起來,偶爾能路過一個村莊;牲口關在臨時搭成的畜棚裡,穿着鮮豔顔色的裙子、蒙着面紗的婦女在撿拾木棍,孩童聚在水井邊打水。
這些村民居住的房子又小又簡陋,基本就是用木棍、泥土和大塊的珊瑚這類随處可見的材料搭建起來的,看上去采光也不太好。
所到之處看到的一切都蒙着一層紅色的塵土。
路盡頭的海灘又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幾艘小木船停泊在淺水區,随着波浪搖擺,男人在一旁的沙灘上把漁網鋪開來曬。
幾個衣衫褴褛的男孩在海邊遊蕩,眼睛專門瞄着過往的遊客,盼着他們提出合照的要求,好賺取幾美元的報酬。
她踏上了一艘線條優美的白色汽船。
那一刻她才發現之前自己的神經繃得有多緊。
連日來一直梗在她喉嚨的那個結總算是松開了。
海面很平靜,海風吹在臉上,拂過她蓬亂打結的頭發。
她呼吸着鹹濕空氣,心想自己這一生實在是很幸運,盡管心裡還帶着悲傷,但起碼她可以離開那個可怕的地方,她的未來隻需要一通電話和一張機票就可以改變。
尼姆巴島是桑給巴爾群島的小環礁,是個景色怡人的度假地。
島上的經理佐爾坦早已拿着白葡萄酒和涼爽的濕毛巾在岸邊等候。
看到妮娜的船靠岸,他黝黑帥氣的臉上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
妮娜跳下船,踩進溫暖的海水裡,她小心地把裝相機的包舉過頭頂。
“謝謝你,佐爾坦。
我也很高興能來這,”她接過佐爾坦遞過來的酒杯,“丹尼來了嗎?”
“他住七号房。
”
踏上沙灘她才把相機包放下挎在肩上,再背起背包。
腳下的沙子是白色的,這是珊瑚原本的顔色,碧藍色的海水讓她想到了母親,她的眼睛也是這種迷人的顔色。
島上的客房是茅草屋頂、側開式的私人小别墅,一共有九棟,每一棟都掩藏在島上茂密的植被中。
住在小屋裡的客人平時看不到其他人,隻有到了飯點,在專門的用餐棚屋裡才會見到别的客人和島上的員工。
或者是在黃昏的時候,客人們坐在小屋前喝雞尾酒時能互相打個照面。
妮娜是先看到幾張沙灘休閑椅上隐蔽的七号标志才确定沒走錯方向。
她沿着沙子路往前去尋找丹尼的小屋。
半路碰到兩頭小羚羊,體型和兔子差不多大,頭上尖尖的犄角像碎冰錐一樣。
它們從她眼前跳過,很快就沒了蹤影。
丹尼坐在竹椅子上,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