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段時間養成的,梅瑞狄斯調整過每天的安排,盡量讓自己一次能多做幾件事。
進屋後她脫下跑鞋,到廚房裡把薩摩瓦爾茶壺打開燒着,然後上樓去叫母親起床。
直到站在母親卧室門口時她都還在喘着粗氣,臉上的兩團紅暈也沒有褪去。
打開門,她看到床上沒有人。
“見鬼。
”她暗罵一聲。
走進冬季花園,梅瑞狄斯在母親身旁坐下。
母親穿着薄薄的蕾絲睡裙,一條藍色的馬海毛毯子裹在她肩上。
這條睡裙是去年聖誕節父親送她的禮物。
梅瑞狄斯看到她的下嘴唇出血了,應該是她自己咬的。
她腳上隻穿了一雙長襪,已經被雪水打濕,沾上了棕色的泥土。
梅瑞狄斯鼓起勇氣伸出手,輕輕放在母親的手上。
她的手冷得像冰一樣。
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來配合和母親難得親密的接觸。
“回去吧,媽媽,你得吃點東西。
”最終她開口說道。
“我昨天吃過了。
”
“我知道。
跟我回去吧。
”她拉着母親的手扶她站起來。
在冷冰冰的金屬長椅上坐的時間太久,母親的身體有些僵硬,突然一動關節嘎吱作響。
站起身後母親立刻甩開梅瑞狄斯的手,一個人朝前面走。
梅瑞狄斯也由着她,默默跟在她身後,沿着後院的石闆路朝屋子走去。
母女倆一前一後走進廚房,梅瑞狄斯給傑夫打了個電話,通知他不能回去吃早餐了。
“我媽又一個人跑到花園裡傻坐着了,”她在電話裡說,“我今天可能得留在這裡辦公了。
”
“我一點也不驚訝。
”
“拜托,傑夫。
别這樣……”
他已經挂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的忙音刺痛了她的心。
接着她又給吉莉安撥了個電話。
簡單地問候一下後她們就開始閑聊,這幾乎已經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
聊天的内容也不固定,從學校、洛杉矶,到天氣變化,随心所欲,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最近一段時間和女兒通電話,梅瑞狄斯總會有種驚奇的感覺。
聽吉莉安在電話那頭講生物和化學,還有在醫學院的事,明顯能感覺到她真的成長了,并且堅定不移地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
好像昨天她還是那個兩顆門牙間有條縫、身材微胖的小女孩,而今天就突然變成了一個舉手投足間都散發着自信的年輕少女。
梅瑞狄斯不知道這一切的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還記得這個大女兒從小就是個執着的孩子,她可以花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守在蘋果樹旁,就為了等着看花芽開花。
快了,媽媽,馬上就要開花了。
我應不應該叫外公來?
還有那次教吉莉安學開車,總共也就用了十分鐘的時間。
放心吧,媽媽,我看過說明書的,你不用那麼緊張,相信我。
“我愛你,吉莉安。
”說完梅瑞狄斯就立刻反應過來,自己這麼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打斷了女兒的話。
她好像正在講跟酶有關的話題,或者是伊波拉病毒?梅瑞狄斯笑了起來,這下該被女兒抓住她走神了。
“我太為你驕傲了。
”她連忙補充了一句。
“聽我說話叫你悶壞了吧?”
“隻是有點想睡覺。
”
吉莉安大笑起來,“好吧,媽媽。
我也得挂了。
愛你。
”
“我也愛你,小寶貝。
”
挂上電話後梅瑞狄斯覺得舒服了一些,心情煥然一新。
和女兒們通電話就是治療憂郁最好的處方。
當然,如果她們的話題繞到那件事時則例外……
接下來的時間,梅瑞狄斯沒有去公司,就在母親家的廚房裡辦公;除了繳稅,看作物報告和檢查倉庫開支以外,她還要抽空哄母親吃點東西,幫她付賬單和洗她換下來的衣服。
一直到她把晚餐的盤子洗幹淨,收起剩菜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她走進客廳,看到母親坐在父親最喜歡的座椅上打毛線。
整個房間隻有椅子旁的一盞落地燈開着,昏暗的光線讓她的臉有種不真實的溫柔感覺。
左邊是母親的“朝聖角”,聖壇上的蠟燭火光搖曳,随着燭芯噼啪一聲響,一縷青煙袅袅上升。
母親握着編織針,手指機械地動着,她閉着眼睛,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讓她的表情透出一種怪異的悲傷。
“媽媽,該上床睡覺了。
”梅瑞狄斯盡量不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不耐煩或疲憊。
她打開天花闆的吊燈,明亮的光線瞬間驅散了房間裡溫暖親密的氣氛。
“我的作息時間我自己能安排。
”母親回她。
又開始了,每天勸母親上樓睡覺就是一件沒完沒了的苦差事。
這個過程中的每一件事母親都要同她争執:刷牙,換睡衣,脫襪子,沒有一件是順利的。
到了九點鐘,梅瑞狄斯終于把母親安頓到床上。
就像以前哄吉莉安和麥蒂睡覺那樣,她替母親掖好被子,跟她道晚安,“睡個好覺,能夢見爸爸就好了。
”
“做這種夢會痛苦。
”母親平靜地說。
梅瑞狄斯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那就夢見你的花園吧。
說來番紅花就快開了。
”
“番紅花能吃嗎?”
最近一段時間總會發生這樣的事,一分鐘前母親還一切都正常,轉臉就變了一個人,眼裡是一片迷茫和困惑的神色。
好像那個正常的她突然離開了似的。
梅瑞狄斯之前還相信,母親之所以會有這些奇怪的改變和突然間茫然不知所措的狀态,都是因為她還沒有從悲傷中走出來。
如果是這個原因的話,那悲傷會有結束的一天。
可這樣的情況每天都在繼續,并沒有好轉的迹象。
每次母親搞不清楚狀況,好像跟世界脫離的時候,梅瑞狄斯就會對伯恩斯醫生之前的說法産生懷疑。
她擔心這并不是由悲傷引起的,而是她患了阿爾茨海默症。
除此之外,很難找出别的理由來解釋母親為什麼會突然對皮鞋和黃油着迷(梅瑞狄斯發現過母親藏起來的黃油),她也不止一次聽母親提起童話故事裡的獅子。
梅瑞狄斯再次伸出手,像對待受驚吓的小孩那樣輕輕安撫失常的母親,“别擔心,媽媽。
我們家裡有很多吃的。
”
“我就睡一分鐘,然後我會去屋頂的。
”
“不可以去屋頂。
”梅瑞狄斯疲倦地說。
母親歎口氣,閉上了眼睛,沒一會就睡着了。
梅瑞狄斯把卧室裡母親丢得到處都是的毯子和其他東西撿起來收好。
下樓後她往洗衣機裡扔了一堆髒衣服,這樣她明天過來的時候直接晾起來就可以了。
接着她打包了兩個禮物包裹準備寄給吉莉安和麥蒂。
等所有事都做好後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回到家,她看到傑夫在辦公室裡埋頭寫書。
“嗨。
”她打了聲招呼。
“嗨。
”傑夫沒有擡頭。
“你的書寫得怎麼樣了?”
“挺好的。
”
“我還沒抽空讀呢。
”
“我知道。
”說着扭過頭看了她一眼。
傑夫滿臉失望的表情在她的意料之内。
那一刻她好像在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遠遠地注視着自己和傑夫,通過這個全新的視角,她覺得所有事情都變了,“我們之間出問題了,對嗎,傑夫?”
他稍微松了口氣,好像一直在等她這麼問。
“是的。
”他回答。
“哦。
”她看到自己的反應又讓他的臉上寫滿了失望。
她知道他想好好聊聊她突然意識到的問題,想跟她談談一直困擾她的事。
但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老實說,現在她一點都不想糾結這些,母親的精神出了問題,随時都有可能瘋掉,而丈夫卻覺得他們的關系出了問題。
她走出他的辦公室,不想去面對他傷心失望的表情,明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但也無從去糾正。
回到他們同住了多年的卧室,梅瑞狄斯脫去身上所有的衣服,隻穿着内衣褲,然後換上一件舊T恤,爬上床準備睡覺。
睡前她吃了兩顆安眠藥,但是根本沒用。
不知過了多久,到他上床睡覺的時候她還是清醒的,他也知道她沒睡。
她翻個身緊貼着他的背,輕聲說:“晚安。
”
他倆心裡都很清楚,一句“晚安”和什麼都不算的親昵舉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而真正需要好好談談的事就擺在那裡,像一團越滾越大的暴風雲一樣,在遠處蓄積着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