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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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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家妮娜先把照相機擱在咖啡桌上,然後就去找母親。

    母親正坐在父親最喜歡的那把椅子上打毛線。

    盡管這個五月的夜晚溫暖宜人,但整個客廳還是有股子寒氣,于是妮娜決定生上壁爐的火。

     “你準備好了嗎?”她問母親。

     母親擡起頭來。

    她的臉色蒼白,臉頰繃得緊緊的,但她的一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明亮清澈。

    “上次講到哪了?”母親問。

     “别這樣,媽。

    你肯定沒忘。

    ” 母親盯住她的臉,過了很久才說:“關燈。

    ” 妮娜連忙去關掉客廳和玄關的燈。

    于是整個一樓隻有壁爐裡的一團火還亮着,像是黑暗中的一顆明亮而炙熱的心髒。

    她在沙發前的地闆上坐了下來,靜靜等着故事開始。

    有那麼片刻時間,房間裡出奇地安靜,好像它也在等待着。

    突然壁爐裡火花爆裂,噼啪一聲響,不知哪裡的一塊地闆也嘎吱響了一聲,整棟房子好似也在準備着聽故事。

     母親緩緩地開口了。

    “父親被關進紅塔後的第二年,維拉變成了一個有身份的人。

    在雪國,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裡,這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

    她不再是從前那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女孩,她的身份從貧窮鄉村教師的女兒變成了反動詩人的長女,成了這個國家的敵人的親眷。

    她必須時時刻刻保持小心警惕。

    ” 父親被帶走後的第一個星期,一切都變得怪怪的。

    左鄰右舍碰見維拉也不再親切地同她打招呼了,甚至連眼神接觸都沒有。

    維拉每次在夜裡上樓梯的時候,樓上樓下的門都會啪的一聲關上。

     最近,黑馬車幾乎無處不在,到處都有人在小聲說着某某人被帶走,某某人又被變成了一道青煙永遠消失的傳聞。

    過了十七歲以後,維拉已經可以從人群中一眼分辨出那些罪犯的家屬。

    這些人不管幹什麼都帶着受害者的印記,走路的時候佝偻着肩膀,眼睑低垂,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腳面,盡一切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更渺小,更平庸。

    這樣才不會引人注意。

     如今的維拉也是這般模樣。

    她再也不會花時間站在鏡子前打扮自己,渴望能博得男孩們的青睐了。

     她隻想努力讓生活繼續下去。

    每天早上早早起床,穿上一條難看的黑裙子。

    穿什麼衣服對她來說也沒那麼重要,她不會去在意自己腳上的鞋是不是太醜,襪子是不是不配套。

    就這樣,起床收拾妥當後她就去廚房,給妹妹和母親煮荞麥粥。

    如今的奧爾嘉就像是維拉的一個蒼白的小影子,而母親已經很少開口說話了。

    隻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常常能聽到她偷偷啜泣的聲音。

    父親出事後有幾個月,維拉拼了命地想安撫母親,但也是枉費工夫。

    沒有人能安慰她。

     母女三人繼續做着為生存而不得不做的事。

    白天,維拉要到城堡的圖書館工作很長時間。

    在彌漫着灰塵、皮革和石子味道的藏書庫裡,維拉把父親寄予她最後的夢想——希望她有一天能成為一個作家——交了出去,就像歸還了一本逾期未還的書。

    接下來該把興趣轉移到其他書本裡了。

     工作的時候她會偷空找個小角落藏起來,如饑似渴地讀小說和詩集。

    隻是要注意不能經常這樣幹,每次偷閑的時間也不能太長。

    維拉時刻提醒自己,無時無刻都有人在盯着她的一舉一動。

    最近就連兒童也不能幸免于難,黑暗騎士會帶走那些可憐的孩子來逼他們的父母認罪。

    維拉很怕有一天那三個巨魔會駕着黑色馬車再次來到她家,把她抓走。

    或者更糟,把奧爾嘉或者母親抓走。

     晚上躺在床上,聽着旁邊的奧爾嘉輕輕的鼾聲,維拉覺得這才是真正屬于她一個人的時間。

    她可以利用這段時間來胡思亂想一下,甚至能回想下過去曾設想過的那個自己。

     寂靜的黑暗中,寒冬的冷風撲打着窗戶薄薄的玻璃,盡管一到冬天就窗門緊閉,但冷空氣還是能透進屋裡。

    也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她會想到夏沙,想起他那天吻她的時候,她竟像傻瓜一樣哭了出來。

     她真的很想忘了他。

    自那天分開後,她都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夏沙的消息了。

    可就算這樣,她也還是沒辦法将這個人徹底抹去。

     “維拉?”妹妹在黑暗中輕聲喚她。

     “我醒着呢。

    ”她回答。

     聽到姐姐的回應,奧爾嘉蜷縮着向維拉這邊擠了擠,“我覺得冷。

    ” 維拉伸出手将妹妹摟進自己懷裡。

    她知道這個時候應該說幾句安慰的話,她是姐姐,在奧爾嘉無助時幫她加油打氣本就是她該做的,她也很看重這份責任。

    可她太累了,她覺得自己也沒有足夠的精力可以分享給旁人了。

     又過了一陣,維拉從床上爬起來,迅速地換好衣服,再用方頭巾将一頭長發嚴嚴實實地裹起來。

    走進冰冷的廚房,她看見爐子上放着一鍋煮好的稀荞麥粥。

     這說明母親已經出門了,比平常早了很多。

    母親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去皇家食品倉庫做工,一直幹到夜裡才能收工。

    回到家後她已經疲倦得什麼也做不了了,隻能吻過兩個女兒後就趕緊上床睡覺。

     維拉升起爐子的火,重新加熱荞麥粥,又挖了一大勺蜂蜜加進去。

    然後她把熱好的粥端進卧室,坐在床上和妹妹一起吃早餐。

     “今天也要去嗎?”奧爾嘉一邊用勺子刮着粘在碗底的殘渣,一邊小心翼翼地問維拉。

     “今天也去。

    ”維拉堅定地說。

    自從父親被帶走後,每個星期五早晨她都要回答一遍這個問題,且答案永遠是這幾個字,絕不多說什麼,懂事的奧爾嘉也明白。

    希望是非常脆弱的東西,說得太多很容易就會破碎。

    所以她們默契地不再說下去。

     姐妹倆換好工作服後一起走出她們住的那棟小樓。

    來到戶外,冷空氣迎面狠狠撲來。

    雪國寒冷的冬季就像一頭咬牙切齒的猛獸,随時準備着将人撲倒。

     維拉将衣領拉起來,在風中傾斜着身子,快步走在妹妹前面。

    她的臉頰被雪花刮得生疼。

    在凍結的河面上,她看到幾個漁夫弓着身體圍在一個冰窟窿旁。

    走到一個轉角處,她和奧爾嘉就分開了。

     又走了一陣,維拉先是聽到遠處傳來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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