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
奧爾嘉咯咯笑了起來,可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
這就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單間公寓。
屋裡支着一個燒柴火的小爐子,一個水池,一張木頭餐桌和四把不配套的椅子,一張窄窄的床鋪擠靠在牆邊,沒有挂窗簾的窗戶正對着巷子對面的一堵磚牆,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放一個儲物櫃,櫃門半開着,可以看到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
而且這個單間公寓裡連衛生間都沒有,所有住戶要共用樓裡的一個公共衛生間。
她們全部人怎麼可能住得下這麼巴掌大點的地方呢?這麼一來和老鼠有什麼區别?
“進來吧。
”外婆招呼她們,順手将煙蒂在一隻煙灰堆到漫出來的小碟子裡撚滅,“我來告訴你們把行李放哪。
”
幾個小時後,母女三人算是在新家安頓下來了。
這是她們住進這裡的第一個晚上。
小小的房間裡彌漫着一股水煮白菜的氣味,而且太多人擠在一起,讓空氣也有種污濁的味道。
維拉在地闆上鋪了幾條毯子當床,然後緊挨着妹妹躺下。
“我一個同事明天會把我們的家具送過來。
”母親疲倦地說。
奧爾嘉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們都知道,眼下這樣,那點家具有或沒有已經無關緊要了。
維拉緊緊地握着妹妹的手。
外面,一輛馬車不知撞上了什麼東西,一個男人大聲咒罵起來。
維拉忍不住想,如果死亡的夢境有聲音,那一定就是這樣的。
自搬家以後,維拉動不動就發火。
盡管她已經盡力去隐藏自己對生活不滿的壞情緒了,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現在的她脾氣又急又躁,一點點的小事都會讓她暴跳如雷,不假思索地抨擊、挑毛病。
晚上她和母親、妹妹就擠在一張窄窄的小床上睡覺。
這麼丁點大的地方,三個人要貼得緊緊的才能躺得下,夜裡連翻個身都困難,所以她們盡量忍着不翻身,不然就得一起動。
維拉一大清早就出去工作,一直到天黑才回家。
回來後她就要馬上幫母親和外婆準備晚餐。
吃過晚餐後洗碗,緊接着搬幾捆柴火到爐子旁,預備着夜裡燒來取暖。
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工作好像成了維拉生活的全部,除了工作還是工作。
隻有星期五那天稍有些不同。
“你不要再老往那個地方跑了。
”那個周五的早晨母親這樣對維拉說道。
時間才剛到五點,維拉和母親妹妹就離開公寓準備去工作了。
外面天還沒有亮,街道上一片漆黑。
途中她們經過一家咖啡館時,正巧碰上了幾個喝醉的年輕貴族跌跌撞撞地從裡面出來。
看到他們大笑着互相擁抱在一起的樣子,一種觸電般的刺痛漫過維拉的胸口。
他們是那樣年輕,細究起來應該比維拉稍長幾歲,但他們和她卻過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們自由自在,可以徹夜暢飲,談論政治,或者寫重要的文章。
而她卻不得不天不亮就跟母親妹妹一起出來讨生活,不管刮風還是下雪。
母親似乎察覺到了維拉内心的起伏,于是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手。
“對不起。
”母親輕輕對她說。
她們很少去談論眼下這種窘迫而尴尬的生活,也盡量避免去提及她們失去的東西。
維拉握緊了母親的手,她很想告訴母親,我都明白,或者對她說一句沒關系,但她很怕自己還沒開口就先哭出來,所以她什麼也沒說,隻是點點頭。
到了一個分岔路口時,三個人就得分開走了。
“那我們晚上見了。
”母親說完便匆匆走向另一條街的電車站。
相互道過别後母女三人分頭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維拉獨自一人又走過幾條街區,來到了司法大堂的門口。
還是老樣子,她推開石門進去,默默地走到長隊的最後耐心地排隊。
輪到她的時候,她深吸了口氣走上前。
“姓名。
”大理石桌後的矮精靈面無表情地問。
待她報上名字後,矮精靈将她的文件接了過去。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突然不聲不響地站起身走開了。
維拉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隻見他走進大堂盡頭的一個玻璃房間。
在裡面,他和其他矮精靈交談了一陣,接着又跟一個穿黑色長袍的男人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這個矮精靈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将文件交還給維拉,“我們王國裡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你搞錯了。
下一個。
”
“可是,大人,這個人确實在這裡。
這一年多來我每個周五都來打聽他的情況。
拜托您再查查看吧。
”
“這裡沒人聽過這個名字。
”
“可是……”
“沒有這個人。
”矮精靈不由分說地打斷她,随即冷冷一笑,用輕蔑的語氣說道,“他不在了,聽懂了嗎?趕緊走吧。
”說完他探起頭朝她身後大喊,“下一個。
”
走出司法大堂的石門,維拉覺得雙腿發軟,直想蹲下将臉埋在膝蓋間痛哭一場,可這樣隻會引起周圍人的注意,在這種地方惹麻煩對她沒有好處。
于是她抹去眼裡的淚水,挺直身子,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父親已經不在了。
就那麼片刻的時間,好好的一個人說不在就不在了。
她當然懂矮精靈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真相就是他已經死了,他們殺了他。
可他們究竟是什麼人?黑色馬車裡的巨人,還有黑暗騎士,他們到底在替誰做事呢?她搞不明白,但也不敢問,她失去了親人,作為悲傷的家人就連問幾個人之常情的問題也不可以。
她們不能請求讓他穿上體面的衣服下葬,當然也不會有葬禮,甚至不能正大光明地去他的墓前哀悼,因為公開的葬禮無疑是在向衆人宣告她們的親人被處死的事實,而這個事實是黑暗騎士極力想否認的。
維拉來到圖書館,像平常一樣開始做自己的工作,隻字未提父親的事。
下班後維拉沒有去搭乘電車,而是選擇走路回去,她隻希望這段路程能盡可能地延長,不要那麼快走完。
走在路上,她感覺冬天仿佛是地面升起來的一樣。
又幹又脆的黑色樹葉從樹上掉下後沒有直接落到地上,而是懸浮在了半空中,遠遠望去黑壓壓一大片,好像一群低飛的烏鴉。
鉛灰色天空籠罩下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