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還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做,我向你保證。
”
母親将她們拉進懷裡,緊緊地擁抱住她們,親吻她們的臉頰。
她湊到她們的耳邊輕聲說:“在他的心裡,你們是比他的文章還要重要的女兒,他愛你們勝過愛自己的性命。
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
“我想他。
”奧爾嘉又哭了起來。
“我知道,”母親哽咽着說,“我們的生命裡永遠有一個位置是屬于他的。
永遠。
”接着她退開了一些,“但我們從今往後不能再提起他,永遠都不要再提。
哪怕隻有我們三個人也不可以。
”
“可是……一個人心裡的感情不是說抛棄就可以抛棄的。
”
“也許吧,但你可以選擇不去表達。
這就是我們今後要做的。
”母親把手伸進羊毛大衣的口袋裡,從裡面掏出一隻琺琅蝴蝶。
維拉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精緻漂亮的東西。
這絕對不是她們這樣的家庭能夠擁有的——這應該是屬于皇室的東西,最起碼也得是巫師這樣身份的人。
“是培提爾的父親做的。
”母親告訴她們。
接着她向女兒們說了一段從來沒提起過的家庭曆史,“這個本來是要獻給小公主的禮物,可國王卻覺得做工太粗糙,于是下令解雇了你們的祖父。
之後為了讨生活,他不得不放棄了做工藝品,改行去學做黏土磚了。
我和你們父親結婚那天,他把這隻蝴蝶送給了我們。
現在就讓它代替我們失去的親人來陪着我們。
有時候我握着它,仿佛就能聽到培提爾的笑聲……”
“可這不過是個假蝴蝶。
”聽了母親的話維拉頓時對蝴蝶沒了剛才的好感,這麼個小玩意兒怎麼能代替得了爸爸的笑呢?
“我們隻有這個了。
”母親輕柔地說。
整個冬天,維拉像個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少女一樣,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不肯走出來。
可随着冬季漸漸走入尾聲,春日的氣息在整個王國蔓延的時候,她開始覺得這樣的憂郁變成了一種負擔。
“為什麼我不能去念大學,這不公平。
”維拉向母親抱怨道。
這是一個溫暖的夏日,維拉和母親正跪在黑色的泥土地上播種,距離那天在公園舉行臨時葬禮後又過了數月。
母女倆都已經在城裡工作了一整天,收工後又坐兩個小時的馬車,從四面圍牆的城區來到郊外,她們在那裡租了一小塊地。
這已經成了她們入夏後的日常慣例。
“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該再把公平不公平的話挂在嘴上。
你自己比誰都清楚。
”母親淡淡地說。
“可我想學文學和藝術,我想了解那些偉大的作家和藝術家。
”
母親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子看着維拉。
夏日夜晚十點的天光在母親的臉上鍍上了一層蜜糖般的金色光暈,她看起來又恢複了往昔的美貌,隻是一雙棕色的眼睛裡還留有抹不去的蒼老之态。
“你生活在雪國。
”她說。
“這我知道。
”
“你真的知道嗎?你在全世界最大的圖書館工作,跟超過三百萬本書朝夕相伴。
你每天回家都會路過皇家博物館,而你妹妹就在那裡工作。
隻要你願意,任何時候都可以走進博物館欣賞那些大師的作品。
這個季度加林娜·烏蘭諾娃會在那演出,别忘了還有一場歌劇。
啧啧。
你别跟我說我們王國的年輕女人非得到大學裡接受教育不可。
如果你真有這種想法,那你就不是……”母親壓低了聲音,“就不是他的女兒了。
”這是數月來她第一次提到父親,并且立刻就收到了預期的效果。
維拉不自然地側了側身子。
她原本還端坐在自己腳後跟上,現在索性一屁股坐到了溫暖的泥土上,低下頭若有所思地盯着身旁的一棵卷心菜。
這棵剛長成的蔬菜有着花環狀的菜葉,顔色看起來既新鮮又脆弱。
我是培提爾·安德烈耶維奇的女兒,她心想。
仿佛是将脫離軌道的自己拉回到了正确的位置,她想起了父親曾經在夜裡給她讀過的書,想起了他是如何鼓勵自己去追逐夢想的。
那一個星期接下來的時間裡,維拉仔細地思考了在菜園和母親的對話。
上班的時候,她漫無目的地在圖書館遊蕩,穿梭在林立的書架之間,她能感覺到父親的幽靈就陪在自己身邊。
借工作之便,她閱讀了一些書籍,她知道自己需要一個人來給她一些指導,幫助她理解她那些文字的意義。
現在的她就像是一顆發芽的種子,拼了命地沖破了土壤的束縛,冒出了一截嫩綠的秧苗。
隻要有陽光的普照,她就能不斷地向上生長。
終于有一天,維拉的機會來了。
她坐在櫃台後面整理羊皮書卷的時候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者,他拄着拐杖蹒跚地走進圖書館,破舊的棕色牧師長袍拖在大理石地闆上。
他選擇在一張靠牆的桌子旁坐下,然後翻開一本書。
維拉緩緩地走近他,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的腦海裡迅速醞釀。
她知道母親一定不會同意她這麼做的,但她顧不了那麼多了。
“很抱歉。
”維拉輕聲說道。
老者聞言擡起頭,用渾濁的眼睛看着她。
“維羅妮卡?”他用了很長時間才認出眼前的人。
“是我。
”維拉回答。
老人才剛進圖書館,維拉就認出他是過去常到她家拜訪的牧師,當然,是很久以前,在他們的生活還不錯的時候。
她不想提起父親的事,但她知道父親此刻就在他們旁邊,就像無處不在的灰塵一樣。
“很抱歉打攪您了。
我真的很想尋找一位老師,但我拿不出太多的錢。
”
牧師取下眼鏡,沉吟了半晌才開口,他把聲音壓得極低,“我沒法幫你這個忙。
都是因為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
我不應該再繼續寫作了。
”說着他歎了口氣,“而且我老了……不過我認識幾個學生,也許他們不會像我這個老頭似的那麼膽小怕事。
我會幫你問問的。
”
“謝謝。
”
“小心一點,小維羅妮卡。
”他将眼鏡重新架回鼻梁上,繼續說道,“千萬不要把我們今天說的話告訴别人。
”
“我會嚴格保密的。
”維拉笑着說。
“沒有什麼秘密是安全的。
”牧師的臉上沒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