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瑞狄斯回到自己家時已經将近午夜。
漫長的一天讓她覺得筋疲力盡,但一顆心卻被母親今晚講的故事牢牢地勾住了。
照舊喂過兩隻狗後,她又花了點時間陪它們玩了一陣,然後換上一身舒适的衣服。
在廚房裡泡茶的時候,她聽到一輛車開到了門口。
傑夫回來了。
現在已經是夜裡十二點半,除了他還會有誰?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手指緊緊扣着水池的邊緣,豎起耳朵聽門口的動靜,心跳得飛快。
過了片刻,妮娜走進廚房,臉上隐約帶着愠怒的神情。
梅瑞狄斯覺得一陣失望。
“深更半夜的,你怎麼跑來了?”
妮娜不搭腔,熟門熟路地從酒櫃裡拿了一瓶紅酒,在水池裡找了兩個咖啡杯,洗了洗然後倒滿酒。
“我是真的想跟你談談那個故事。
媽媽今晚給我講的已經完全不是童話了,好多細節都真實得吓人。
我知道你很排斥,所以我就直接說我來的目的好了。
我們談談吧。
”
“明天……”
“就現在。
等到明天你就會重新全副武裝起來,被你虎着臉一吓我又什麼都不敢說了。
所以就現在,和我聊聊吧。
”接着她不由分說地拉起梅瑞狄斯的胳膊将她拽到客廳。
妮娜按下壁爐的開關,天然氣的火苗騰的一聲蹿起,明亮的爐火向屋内釋放出陣陣暖流。
“給你。
”妮娜把紅酒遞給梅瑞狄斯。
“你不覺得這個點喝紅酒太晚了些嗎?”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你要慶幸我沒拿龍舌蘭給你喝。
”
這就是妮娜,永遠那麼戲劇化,想一出是一出。
梅瑞狄斯在沙發的一端坐下,斜靠着沙發的扶手。
妮娜也在另一端坐了下來。
在沙發中間,她們的腳趾碰到了一起。
“你到底想幹什麼,妮娜?”梅瑞狄斯問。
“我想要我的姐姐。
”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過萬聖節,爸爸忙工作沒空陪我們,是你帶着我去鄰居家要糖果?我所有的萬聖節服裝都是你給我做的。
上學那會兒,我要去競選啦啦隊,你就一連幾個星期陪着我練習動作。
最後我入選了,可你卻沒能入選你自己想進的那個社團,即便如此你還是一心替我高興。
還有畢業舞會時,肖恩·鮑爾斯邀請我做他的舞伴,是你提醒我這家夥不可靠。
這些你都記得嗎?我倆也許是沒有太多共同點,但我們終歸還是親姐妹。
”
這些事梅瑞狄斯早都忘了,起碼好多年都沒有刻意去回想過。
“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感歎。
“當初我一走了之,留下你一個人照顧這個家,媽媽又那麼不好相處,這些我心裡一清二楚。
雖然我們算不上是無話不談的知心姐妹,但現在我回來了,梅,我就在這裡陪着你。
”
“我知道你在這,我看到了。
”
“你眼裡真的有我嗎?因為說老實話,過去這幾天你真夠可惡的。
也不能說可惡,就是整個人陰沉沉的,而媽媽對我也就那樣,冷冷淡淡的,每天面對面一起吃飯也說不上幾句話。
”妮娜往前湊了湊身體,繼續說,“我在這裡,梅,我真的很想你。
可感覺你根本不願意多看我一眼,也不想和我說話,我覺得……”
“傑夫離開我了。
”
妮娜聽到這話猛地往後一靠。
“你說什麼?”
梅瑞狄斯無法将這句話照原樣再說一遍,她默默地搖了搖頭,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他現在就住公司旁邊的旅館裡。
”
“這個混蛋東西。
”
妮娜這麼一說反倒把梅瑞狄斯逗笑了。
“多謝你不是來指責我的。
”
看着妮娜滿臉的關切和同情,梅瑞狄斯突然理解了為什麼有那麼多陌生人願意對妹妹敞開心扉。
就是因為她此刻的表情,在聽到别人訴說不幸和煩惱時她不會拿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來評頭論足,而是由衷地表露出關心和安慰之意。
“你們出什麼事了嗎?”妮娜小心翼翼地問。
“他走之前問我是不是還愛他。
”
“然後呢?”
“我沒有回答。
”梅瑞狄斯說,“我回答不了。
而且到現在我也沒主動給他打電話,沒有去找他。
說不出寫信給他總可以吧,但我也沒有,就連乞求他回到我身邊的意思都沒有。
不怪他想離開我,他甚至還說……”
“說什麼?”
“他說我和媽媽一模一樣。
”
“那我說他混蛋還真沒冤枉他,他簡直太可惡了。
”
“他是愛我的。
”梅瑞狄斯又說,“是我傷害了他。
我能看出他是真的傷心了,所以才說出那樣的話。
”
“誰管他心裡怎麼想的。
說實話,這就是你的問題了,梅。
你太在乎别人的感受。
你顧及所有人,可你自己呢?你自己想要什麼呢?”
這個問題梅瑞狄斯究竟有多少年沒問過自己了?上大學時,她選擇去一所家裡能負擔得起的學校,而非自己心儀的;因為意外懷了孩子又提早結了婚;因為爸爸需要她,一畢業就義無反顧地回到貝耶諾奇來幫忙。
想來想去都是這些身不由己的事,她什麼時候做過自己想做的呢?
其實她剛回到果園那陣也想過這個問題。
那時她剛把水果攤鋪改成了禮品店,在裡面放滿了她喜歡的東西。
可奇怪的是,随着年歲增長,自己想做的事就不在她的考慮範疇了。
“你會想明白的,梅,相信我。
”妮娜湊上前抱了抱她。
“謝了。
我是真心這麼說的,你讓我心裡好受些了。
”
妮娜坐回到原位。
“那等下次我再把鍋燒煳了,或者把廚房弄得一團亂時,記得你現在說的話。
”
“我盡量。
”梅瑞狄斯舉起杯子跟妮娜碰了碰杯,“為新的開始幹杯。
”
“是得為這個喝上一杯。
”
“你随便找個理由都能喝酒。
”
“那當然。
這是我的優點之一。
”
接下來的兩天,母親将自己封閉了起來。
本來就少言寡語的她現在更是冷得像石頭一樣,甚至都不肯下樓吃晚餐。
對于母親這樣的态度,妮娜既覺得沮喪卻又無可奈何,她不敢貿然去打擾母親,要求她繼續講故事。
其實不光是母親,妮娜和梅瑞狄斯也懷揣着同樣的心事。
并且随着日子一天天向前推進,妮娜發現自己甚至都沒有心思去惦記那個童話故事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父親的生日快到了。
那天一清早,天氣晴朗明媚,湛藍色的天空一絲雲也沒有。
妮娜掀開被子跳下床。
她就是為了這天才專程趕回家來的。
過去這段時間沒有人刻意提起這個日子,這也不奇怪,畢竟她們母女不是那種會談論自己痛苦的人。
但悲傷的情緒始終都彌漫在空氣中,在她們之間默默傳遞。
她走到卧室的窗邊向外眺望。
果園裡成片的綠葉和白色的蘋果花在晨光中搖曳,蘋果樹就好像跳起了舞一般。
妮娜站在窗邊出神地看了一會兒後,從亂扔在地闆上的一堆衣服中挑出今天要穿的衣服迅速換好。
她準備去找母親,但心裡不免有些躊躇,她不知道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日子該跟母親說些什麼,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不想一個人待着胡思亂想,不想獨自面對跟父親有關的回憶。
她穿過走廊來到母親卧室的門口,擡手輕輕敲了敲門,“媽,你醒了嗎?”
“日落時。
”母親隔着門回答她,“到時你跟梅瑞狄斯再來找我。
”
妮娜心裡一陣失望,怏怏地下樓。
她在廚房裡給自己弄了一份簡單的早餐,迅速解決完後她決定去找梅瑞狄斯。
來到梅瑞狄斯家門前的車道,妮娜看到大門緊鎖,屋裡暗沉沉的,顯然是沒人在。
門廊上,兩隻哈士奇尋了處陽光曬得到的地方睡得正香。
不用說,梅瑞狄斯是去上班了。
“見鬼。
”妮娜嘟囔了一句。
她當即就決定掉頭,父親生日這天,她一點都不想在一所空蕩蕩的房子周圍多逗留片刻。
回到貝耶諾奇莊園,她先進屋拿了放在玄關的車鑰匙,接着驅車往城區的方向走,不管怎麼說總得找點事情做,打發一下到黃昏前的這段時間。
她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時拿出相機來拍照。
中午時在主街找了一家餐館,吃了一頓油膩膩的美式午餐。
晚上八點一刻,妮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