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車開回了貝耶諾奇。
她挎着相機包走進家,看見梅瑞狄斯在廚房裡,正要把什麼東西塞進烤箱。
“嗨。
”妮娜跟她打了聲招呼。
梅瑞狄斯轉過身,“我做了晚餐,餐具也都擺好了。
我想着一會吃過晚飯就要……”
“我知道。
”妮娜走到通向後院的法式門邊,向門外望了望,“這事要怎麼做?”
梅瑞狄斯走到妹妹身邊,輕輕摟住她的肩膀。
“我想大概是打開骨灰盒,把東西倒出來就行了。
也許你可以來發個言,說點什麼。
”
“該由你來發言才對,梅。
畢竟我讓爸爸失望了……”
“他很愛你,你一直都是他的驕傲。
”
妮娜一下子覺得眼淚湧上了眼眶。
外面,黃昏時分的天空像是橙紅和淡紫色的絲帶,将果園包裹了起來。
“謝謝你這麼說。
”妮娜說着輕輕靠在了姐姐身上。
她不知道這一幕可以維持多長時間,兩個人肩并肩看着夕陽,沒有過多對話。
“是時候了。
”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姐妹倆的後面。
妮娜站直了身子,和梅瑞狄斯分開了一些,她要讓自己堅強地面對接下來要做的事。
姐妹倆默契地一同轉過身來。
母親站在玄關,手裡捧着一個鑲嵌着象牙裝飾的紅木盒子。
今天母親意外地穿了一套色彩鮮豔的衣服:紫色的雪紡晚宴襯衫,淺黃色的亞麻褲子,脖子上還圍了一條紅藍相間的圍巾。
梅瑞狄斯和妮娜差點沒認出眼前這個人。
“他喜歡鮮豔的顔色,”母親像是在解釋,“我應該多穿穿這樣的衣服……”她将落在面頰上的碎發朝後面捋,望了一眼窗外的夕陽。
片刻,母親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給你。
”她将骨灰盒交到妮娜手上。
妮娜知道這樣很傻。
隻是一個裝着灰燼的盒子而已,并不能代表父親,也絕對不是父親留給她僅有的念想,可當她從母親手上接過這個盒子時,她還是感到悲傷排山倒海一般向她壓來。
她抱緊盒子,雙腿像是釘在了原地,一步也挪不動。
母親和梅瑞狄斯先一步離開了廚房。
直到她倆穿過飯廳走出後門,妮娜才慢騰騰地跟了上去。
打開法式大門的瞬間,一股清冷的風拂過妮娜的臉頰,風中夾裹着蘋果的香氣。
“妮娜,快過來。
”走在前面的梅瑞狄斯回過頭來喚她。
妮娜騰出一隻手調整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相機帶,然後跨出大門,走進了花園。
梅瑞狄斯和母親已經莊嚴地站在玉蘭樹和鐵長椅的旁邊。
在最後一抹夕陽的照射下,那根不久前剛立起的銅柱閃耀着火焰一般的光。
妮娜加快腳步穿過草坪,一心想趕緊到母親和姐姐身邊去。
可她沒想到草地又濕又滑,等她意識到時一切都來不及了:她的腳趾磕到一塊石頭,瞬間失去了平衡,身體随着慣性撲了出去。
她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身邊的東西撐住自己,捧在手裡的骨灰盒順勢飛了出去。
盒子撞在銅柱上,裡面的東西全撒了出來。
這邊妮娜也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她立刻感到嘴裡湧上一股血腥味。
她愣愣地趴在原地,眼冒金星,梅瑞狄斯一聲接一聲的驚呼傳到她的耳朵裡,完蛋了,完蛋了……
是母親趕過來将她扶了起來,同時對妮娜說了句俄語。
妮娜還從來沒有聽過母親用這麼溫柔的語調同自己說過話。
“盒子掉了。
”妮娜抹了抹臉,手上沾的泥沙也蹭到了臉頰上,想着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她忍不住哭了出來。
“不哭。
”母親說,“想想看,如果他在這裡,一定會說,你還想怎麼樣啊,阿妮娅,非得等到天黑才動手嗎?”
母親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就當這是抛骨灰儀式吧。
”梅瑞狄斯也走了過來,她的嘴角向上一揚,露出了笑意。
“别人家都是把骨灰撒下去的,而咱們是直接抛出去。
”妮娜說。
母親帶頭大笑起來。
這樣的笑聲對姐妹倆來說太過陌生,驚得妮娜倒抽一口氣,跟着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就這樣,她們母女三個,站在被蘋果樹環繞的冬季花園中央笑作一團。
妮娜想這也許是對父親最好的祭奠了吧。
之後梅瑞狄斯陪着母親進了屋,隻有妮娜還一個人站在原地沒有動。
四周靜悄悄的,她低頭盯着一朵玉蘭花看,天鵝絨般的白色花瓣上覆蓋着一層灰色的骨灰。
“你聽到我們笑了嗎?以前從來沒有過呢,我們三個從來沒有像剛才那樣一起笑過。
我們的笑聲都是為了你,爸……”
妮娜發誓,那一刻她能感覺到父親就在身旁,甚至聽到了風中有他呼吸的聲音,她也知道父親會對她說些什麼。
旅途愉快,妮娜小乖乖,秋天再見啦。
“爸,我愛你。
”喃喃的低語聲像蘋果花瓣,在微風中飄浮了片刻,随即緩緩落在腳邊。
梅瑞狄斯從烤箱裡端出基輔炸雞,頓在沒開火的爐子上讓它晾涼。
在一塊格子花紋的毛巾上擦幹手,梅瑞狄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進客廳。
母親坐在沙發上,她跟她打了個招呼,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母親的臉上帶着難以形容的悲傷表情。
悲傷将梅瑞狄斯和母親聯系在了一起,有了某種心意相通的感覺。
盡管隻是那麼片刻的時間,也足以讓梅瑞狄斯鼓起勇氣伸出手握住母親的手。
這一次,母親沒有将手抽回去。
梅瑞狄斯很想說點什麼,用三兩句适當的話語來安撫她和母親的悲傷,但是,當然了,這樣的話語并不存在。
“我們該吃飯了。
”最終還是母親先開的口,“去把你妹妹叫進來。
”
梅瑞狄斯點點頭,站起身走出門。
她走進冬季花園裡,妮娜正端着相機拍那朵落上了灰燼的玉蘭花。
梅瑞狄斯在妹妹身旁的長椅上坐下。
天空成了一片紅褐色,在逐漸退去的昏暗光線下隻有這些白色的花朵依舊輪廓分明,花瓣上泛着銀色的光。
“你怎麼樣?”妮娜問。
“糟透了。
你呢?”
妮娜扣上鏡頭蓋,“我好些了。
媽媽怎麼樣?”
梅瑞狄斯聳聳肩,“誰知道呢。
”
“我看她最近一段時間好點了。
我想是因為童話故事吧。
”
“我知道你會這麼想。
”梅瑞狄斯歎口氣,繼續道,“實際怎麼樣我們怎麼會知道?真希望能好好和她談一談。
”
“她就從來都沒有真正地和我們說過話。
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她有多大年紀。
”
“小的時候怎麼就沒意識到這是件很奇怪的事呢?”
“從小到大都是這麼過來的,我猜我們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就像那些來曆不明的野孩子,他們打從心裡覺得自己和動物一樣。
”
“這樣的事都能扯上野孩子什麼的,普天之下大概也隻有你了。
我們進去吧。
”梅瑞狄斯說。
兩姐妹回到屋裡時,母親已經端坐在餐桌邊,晚餐的菜也端上了桌,焗土豆配基輔炸雞,還有一盤蔬菜沙拉,桌子的正中間放着伏特加的雕花酒瓶和三隻小酒杯。
“這個餐桌裝飾正合我意。
”妮娜說着坐了下來,母親默默地往三隻酒杯裡倒滿伏特加。
梅瑞狄斯走過來,在妹妹旁邊坐下。
“說句祝酒詞。
”母親舉起酒杯,平靜地說。
三個人面面相觑,一時間尴尬的沉默氣氛彌漫在飯桌之上。
梅瑞狄斯知道每個人心裡都在琢磨到底該說什麼,如何恰當地表達對父親的緬懷和尊重,同時又不會太傷感。
傷感不是他想要的。
“敬我們的伊凡。
”最終還是母親先打破了沉默。
她跟兩個女兒碰了碰酒杯,一仰頭将酒一飲而盡,“以前你們的父親很喜歡我主動喝酒。
”
“今晚很适合喝點酒。
”梅瑞狄斯接過話頭。
她喝完自己的伏特加,又将空酒杯推過去示意再要一杯。
第二杯酒像一股流動的火,順着她的喉嚨一路往下燃燒。
“每次我走進這個房子,總覺得會聽到他的聲音。
我好想念他的聲音。
”
母親立刻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我想念每天清晨他給我的早安吻。
”
“我都已經習慣想念他了。
”妮娜靜靜地說,“再給我來一杯。
”
第三杯伏特加下肚後,梅瑞狄斯感覺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