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馬上去銀行,把我們的錢全都取出來。
”母親語速極快地安排好接下來要做的事後,轉過身單膝跪在裡奧和阿妮娅跟前,“現在就剩你們兩個了,乖乖待在家裡等我們回來。
”
阿妮娅聞言立刻哭了起來,“外婆,我要跟你一起去。
”
母親摸了摸阿妮娅的臉頰,“現在是非常時期,即便是小孩子也沒有特權了。
”她說完站起身,從另一個房間裡找出她的錢包,打開翻了翻,确保那本藍皮存折在裡面。
母女三人走出公寓,關上房門。
門鎖扣上的那一刻,兩個孩子立刻在門的另一邊号啕大哭起來。
維拉看着母親,“我不能丢下他們,這麼反鎖着他們……”
“從現在開始,你可能會做出很多難以想象的事。
”母親的聲音很疲憊,“抓緊時間吧,不然來不及了。
”
外面一片風和日麗,湛藍的天空中沒有一絲雲,一樓窗台下種着的丁香花往空氣裡釋放着香氣。
看着這麼好的天氣,任誰也無法想象列甯格勒此刻已經籠罩在了戰争的威脅中……但等母女三人拐過一條街來到銀行附近時,才發現風和日麗不過是假象。
一大群人擠在銀行緊閉的大門前,揮舞着手中的存折,大聲嚷嚷着,嘈雜的人聲中還夾雜着女人的哭聲。
“看來我們還是來晚了。
”母親說。
“怎麼會變成這樣?”奧爾嘉吃驚地看着四周的情景,她又開始神經質地扯自己頭發了。
離她不遠的地方有一個老婦人正在哀号,隻見她被一群人撞倒在地,轉眼就淹沒在了人群中。
“眼下銀行已經關門了。
大家都想趕緊把存款取出來。
”母親不停地撕咬自己下嘴唇上的死皮,血流出來也渾然不覺。
接着,她領着維拉和奧爾嘉轉到雜貨店。
從店裡出來的人都帶着多到快拿不下的東西,貨架基本已經被掃空,而所有商品的價格都漲了兩到三倍。
眼前的一切都讓維拉困惑不已。
戰争的通告才剛剛出來,整個城市立刻就陷入了一片慌亂,物資被搶空,周圍的人都一副惶惶不可終日的絕望表情。
“這種事我們以前也經曆過。
”母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三個人走進雜貨店,她們手裡的錢隻夠買少量的荞麥、面粉、幹扁豆和豬油。
她們帶着這些遠遠不夠的物資,費力地穿過擁擠的街道,待回到公寓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半了。
隔着門維拉就聽到了她的孩子令人心碎的哭聲。
她推開門,一把将他們抱了起來。
裡奧伸出胳膊,勾住她的脖頸就不撒手,哭哭啼啼地對她說:“媽媽,我想你。
”
維拉心想,從今往後不管母親讓她做什麼她都可以答應,但就是這一件事不行:她再也不能丢下自己的孩子了。
“你爸爸回來了嗎?”她問阿妮娅,阿妮娅聳聳肩,沒有說話。
這個點他該回來了。
“他不會有事的。
”母親在一旁說,“外面那麼亂,路上肯定不好走。
”
焦慮像猛獸一樣在一點一點地啃噬着維拉,每過一分鐘,這頭猛獸啃咬她的利齒就會又尖利幾分。
到了晚上八點,夏沙終于推開門走進了公寓。
維拉看到他一邊臉上髒兮兮的,頭發被汗水濡濕。
“維魯蘇卡!”他一把擁抱住她。
維拉被他有力的手臂緊緊箍住,差點喘不上氣,“電車都滿了,我擠不上去,隻有一路跑回來。
你們都沒事吧?”
“隻要你回來我們就沒事了。
”
不是嘴上說說而已,她的心裡也是這麼認為的。
當天夜裡,小小的公寓昏暗又悶熱,維拉坐在床上聽着外婆一陣接一陣的鼾聲。
玻璃窗上貼着的報紙用縱橫交錯的大膠帶固定住,這一來隻有極少的光線能透進來。
與他們一窗之隔的城市今夜出奇的安靜,透着一絲詭異。
感覺列甯格勒好像突然倒抽了一口氣,然後不敢吐出來一樣。
在朦胧昏暗的光線下,他們的公寓好像顯得比平時更小更亂了。
客廳裡是三張窄窄的床鋪,維拉孩子的床放在廚房裡,所有床鋪一支起來,人就基本沒法在屋裡走動。
平日裡到了飯點,他們一家都不可能聚在一起吃頓飯,飯桌容不下所有人,椅子也擺不開。
不遠處的另一張床鋪上,母親和奧爾嘉也醒着坐在床上。
而躺在維拉旁邊的夏沙倒是和平常一樣,安安靜靜沒有任何聲響。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奧爾嘉輕聲對母親說。
十九歲的花樣年華正是憧憬浪漫的愛情、考慮自己未來的時候,可她卻因為戰争而吓得無法入睡。
“也許德國人會救我們。
斯大林同志……”
“噓!”母親厲聲打住女兒,同時警惕地往外婆的床鋪瞥了一眼。
有些話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事到如今奧爾嘉也該明白這個道理了。
“明天我們照常去上班。
”母親說,“後天也一樣,之後每一天都不變。
現在我們必須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