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的鐵鏽味混着蜂蜜的甜味傳到她的唇間。
那些蜂蜜她本來也可以塗一點在自己長滿水泡的手掌上,但她沒有想過要這樣做。
“睡吧。
”她輕聲說。
“我們明天能見到媽媽了嗎?”奧爾嘉迷迷糊糊地問。
“明天還不行。
”維拉抱緊她,“但是快了。
”
那一天的陽光明媚又燦爛。
如果不是德國人的炸彈炸毀了視線之内的所有東西,如果不是他們的坦克不斷向前逼近,這裡本該有鳥語花香,松樹該是蒼翠的而不是如今的焦黑色。
實際上這個地方的美景早就不複存在了。
巨大的戰壕就像一道道褐色的緻命傷,硬生生在地表扯開一條條口子。
女孩們像爬蟲一樣在壕溝裡工作,士兵們在這裡和不遠處的前線之間往返奔忙。
如果盧加河的防線失守,如果德國人跨過這裡,那列甯格勒也将會淪陷。
這一點大夥兒都深信不疑。
于是他們拼命地挖,不管是雙手被磨得流血,還是像陽光一樣無處不在的炸彈,都不能阻止他們。
維拉強迫自己除了手中的勺子之外,别的什麼也不要去想。
分給她的鐵鎬一周前壞了。
雖然她很幸運又找來一把鐵鍬代替,但是因為沒有小心藏好,一天早上起來鐵鍬不見了,現在她就用一把分菜勺來挖土。
捅進去,用力推,轉一下,拔出來,這就是她從早到晚重複再重複的動作。
一天下來她的脖子僵硬,肩膀酸痛,起泡的手掌像是火燒一樣。
抹再多的鹽水也無濟于事(蜂蜜沒有了,那個年長的女人也早已不在了)。
再加上現在她又來着例假,她的身體好像也在故意跟她作對。
但最叫她擔心的還是奧爾嘉。
妹妹每天都毫無怨言地來挖戰壕,可她睡不着覺也吃不下東西,每當有炸彈落下來的時候,奧爾嘉不逃也不躲,隻是站在原地,一隻手橫擋在額頭上,仰臉盯着飛機看。
過去的這幾個星期讓維拉明白了,再離譜的事也可能變得稀松平常——在泥巴地裡睡覺,四處亂竄尋找掩蔽,挖洞,眼睜睜看着身邊的人死去,從死屍上跨過,聞到血肉燒焦的味道。
可她就是接受不了這個新的奧爾嘉,炸彈就在她身邊爆炸,而她卻像瞎了一樣毫無顧忌地走動,沒心沒肺地大笑。
空襲警報響起的時候,隻見一衆女孩和婦女在戰壕裡慌亂地爬出爬進,扯着嗓子對身邊的人尖叫,互相推搡。
奧爾嘉站在戰壕邊,她身上的裙子又髒又破;污穢打卷的金紅色長發用一條本來是藍色的手絹束在腦後,露出被熏黑的臉。
這時密密麻麻的德軍飛機正從頭頂飛過,引擎聲轟鳴。
維拉在最前面帶路,她一邊在滿是傷痕的地面上爬行,一邊把散落的碎片撥到一邊。
她大聲招呼妹妹跟上:“快過來……”
“這聲音好像媽媽的縫紉機。
”
聽到這話維拉回過頭去看,奧爾嘉還站在那裡,擡着手擋在眼睛上面。
她們之間已經拉開了一大段距離。
“快跑!”維拉聲嘶力竭地喊,同一時間一顆炸彈落了下來。
轉眼間奧爾嘉已經不在那了,她像一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抛出去,最後落在戰壕另一邊一堆亂七八糟的破爛東西上。
各種碎屑也如雨點般落了下來。
維拉尖叫、哭喊着爬出戰壕,爬過支離破碎的地面來到妹妹身邊。
奧爾嘉被埋在了碎石土堆下面,一塊磚頭壓在她的胸口——這東西究竟是從哪來的?
鮮血從奧爾嘉一側嘴角湧出,滑過她糊滿煤灰和泥土的臉頰。
她的呼吸聲渾濁不清,像喉嚨裡卡着一口痰。
“維拉,”奧爾嘉用發抖的聲音說,“我忘了要趴下……”
“你該好好聽我的話。
”維拉抱起她,讓她緊貼自己的胸口,企圖用愛來維持她的生命,“我是你姐姐。
”
“你總是……呼來喝去……”
維拉不停地親吻妹妹的臉頰。
她想擦去她臉上的血,可她的手太髒了,隻會弄得更糟。
“我愛你,奧爾嘉。
别離開我,求你……”
奧爾嘉笑了笑,接着一陣咳嗽。
血混着泥土從她的鼻孔裡噴出。
“記得那次我們去……”
奧爾嘉離開了。
維拉跪坐在泥地裡很久很久。
直到士兵過來将奧爾嘉的屍體帶走。
之後她又重新回到戰壕裡繼續挖。
不是說她毫無感覺,或者一點也不傷心難過。
隻是除此之外她還能做什麼呢?